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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举灯 ...


  •   人生三十余载,若问江晏有无遗憾,自然是有的。

      从十九岁那年开始——从他被王清将军骗去找所谓的援军,从他狂奔数个时辰却只能看着王清将军倒在自己面前开始——

      遗憾便如附骨之疽,再也剜不干净。

      他胸腔里塞了太多悔恨,多到连心脏都麻木了。

      到了三十五岁,他却又往里头添了好几笔。

      而这些账,无一例外,皆是与他抚养长大的少东家有关。

      他后悔没能早些回到不羡仙,让这孩子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也后悔在千佛村的那几日没发现少东家身体的异常便转身离开那间坐落在万千佛像之中的木屋。

      在他刚把少东家背到那木屋安置好时,鎏金面具人再次找到了他。

      这里,面具人该有名字——田英。

      “那孩子如何?”

      “伤着了。”

      树影婆娑,江晏的声音比夜风还轻。他转头望向木屋,窗纸上映着一点飘摇的烛火,隐约能看见床上蜷缩的身影,像个被摔碎后又勉强拼起的瓷偶。

      田英问他:“你还要去江南吗?”

      江晏低头,指腹碾过衣角凝固的血迹,那是少东家的血,此刻已经发黑,却仿佛还在发烫,灼得他指尖发麻。

      “过一段时间,他现在离不开我。”

      “何不把他一起带去江南?”

      “江南是绣金楼势力渗透最为严重的地方,不安全。”

      面具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把他留在这里,也不安全。”

      夜风忽然停了,江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烧不羡仙的那伙人,是绣金楼。”

      “我知道。”

      “这孩子杀了千夜。”

      “……”

      江晏想起了他在酒窖里寻少东家时,看到的那把镰刀。

      “你应该也知道,千夜在绣金楼的地位如何,若是绣金楼查清了千夜死亡的真相……至于后果,你该是能想象出来。”

      田英看着眼前的人脸上情绪变了又变,他和这人相处了三年,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晏眼底映着那抹暖黄的烛光,像是要将最后一点温度都锁在了眸中。

      “过两日,我会去江南。”

      不是要陪着人,也不是将人带走,而是将原本“下江南”的时间提前。

      田英却知道这人想做什么。

      “你要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有何不可,”江晏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死不见底的寒水,“等事情绕得足够远,谁还记得最初是谁动的手,又有哪些人掺和其中。”

      夜风吹动树影,沙沙作响。

      “那这孩子怎么办?你要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不羡仙为什么被烧,也许,还有人知道。”

      “你是说寒香寻?”

      少年心里对于不羡仙被烧的恨,想找到真相的念头,足以催使他去找踪迹难寻的寒香寻。

      而对于另外的,江晏想着,那便他自己来承担就好。

      “……话说回来,”田英的声音发沉,“你还是没告诉少年先前的事情?有关绣金楼,有关王清将军,有关梦傀,还有他错综复杂的身世……而且现在谁也不能确保,这孩子就是王清将军的后人。”

      “就同你说的这般,他也许不是将军的后人,所以——也不必背上这些血泪,这些仇恨。”

      江晏的嘴角微微牵动,似要勾起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形。

      “他从小就嚷嚷着要成为一名快意泯恩仇的大侠。”

      屋内烛芯突然爆了个灯花,在他眸中绽开一瞬的光亮,江晏的声音愈发低沉:“可这江湖浩渺如烟,他连十分之一都不曾见过……”

      屋内昏暗的烛光跑出来,鎏金面具迎上去,泛出冷冽的光。

      “若他是呢?若他是王清将军的后人呢?若他身上本该背负着这血海深仇?你还是想把他摘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碰吗?”

      “我把他从战场上抱下来,”江晏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养他的这些年……从来不是为了让他和我这般,追着那些人不放。”

      “这些风风雨雨,不该落在他身上,他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成为心中所想的大侠,走遍这五湖四海——

      “平安顺遂便好。”

      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床上的少年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角滑落,被梦魇缠住的他下意识想去寻求这几日来,自己所拥有的安全感。

      可他摸了个空。

      于是乎,忽而胸口传来的下坠感使得少东家睁开了眼睛。

      “江叔?”

      无人应答。

      千佛村萧瑟不已,少东家踏入这被烧毁的天地时,眼前忽而恍惚一瞬,像是走进脑海里,他最不想回忆的场景。

      蓝灰色的剑穗在随风摇晃,轻柔地划过少东家的手指。

      江晏给他留了很多东西,其中便有一本记载了许许多多奇闻异事的书籍,墨水还未干透,字迹虽依旧整齐规整,但最后那几页还是“快”了一些。

      江晏离开了,但是少东家也知道,这人不是不要他了,即使是在昨晚那件事之后。

      书上提到开封会有寒姨的消息,可开封里这里可远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还是去开封吧。

      久到晨露浸湿了衣摆,久到指节被寒风冻得发僵,久到一阵冷风掠过,终于将他惊醒。

      还没走出几步,他听到了咳嗽的声音。

      是一名僧人。

      而这名僧人,而且还是是前几日他曾看到的,和江晏有过交谈的僧人。

      “小施主,你来了。”

      僧人眉眼含笑,仿佛早已预见他的到来。

      “他……是有什么东西托你交付于我吗?”

      面容和善的僧人只抿唇微笑,和这一路上少东家见到的佛像有七八分相似,可不用于那些佛像给予他的怪异诡谲,眼前的人……少东家认为这僧人该是一位好人。

      这位僧人托少东家帮他一个忙。

      “这里曾有一场大火,留下太多的亡魂。”

      僧人侧身,露出身后焦黑的断壁残垣。

      青黑色的木梁斜插在废墟中,像一具具扭曲的尸骸。

      少东家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攥成一个拳头。

      大火……断木……

      记忆中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仿佛又看见不羡仙在烈焰中坍塌,将他所有的过往烧成灰烬。

      少东家张开已然发苦的口腔:“是……他让你……”

      僧人没有应,只是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等待他的一个答案。

      裹着沙砾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一片焦黑的碎屑。

      他鼻尖微动,似是烧焦的味道。

      腐朽的、刺鼻的、带着灰烬余温的焦味。

      像极了那一夜。

      “……”

      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在少东家依僧人言于那几个角落上香供奉之后,天幕已然油黄渐趋暗黑。

      夜风萧瑟,少东家举起了那盏灯笼。

      灯笼是旧式的,竹骨撑起素白棉纸,昏黄的火光在风中微微颤动,木柄粗粝,需得他双手紧握,高高擎起。

      僧人叮嘱过要跟着他,并且,灯不能离手,人不能回头。

      在往前走的时候,不知是夜里山间起的雾亦或是别的,很快,少东家视野里,僧人的轮廓变淡,洇散在这一场诡异的大雾里。

      不知何时,风声便变了调。

      断断续续的呜咽,惊惶的尖叫,木梁爆裂的噼啪声,无数声响绞成一条硬丝,直直从少东家耳朵刺进去,在他脑袋里翻滚,生疼。

      而那哭泣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很多人,老人嘶哑的哀嚎贴着孩童尖利的啼哭,妇人压抑的啜泣混着汉子沉闷的喘息……

      可他周围该是除了那个僧人没了别人才对。

      他呼入了一口寒气,攥着木柄的手指泛白发紧。

      忽然,火光骤亮。

      朦胧的夜路上,一盏接一盏的灯笼凭空浮现,他不知何时已走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影影绰绰的提灯人,面前,离他最近的那个背影不过三步之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只能瞧见一团灰蒙蒙的轮廓。

      这时,他身后响起了好多脚步声,数不清的脚步声。

      好多人啊。

      少东家维持脖子不动,视线倾斜。

      那些人也都只有大致的轮廓,他看不清脸,和那哭泣声一样,这些人影,男女老幼,皆有。

      沿着这条路继续跟着僧人往前,逐渐地,他知道这里的大火从何而来。

      一句话归纳便是,一座愚昧的村子最后焚寂在从天而降的大火之中。

      乱世之下,能慰藉自己的,欺骗自己的,也就那些个冰冷的佛像,而这些死在“天火”里的人,死在了自己所信仰的所供奉的神明之下。

      犹如那位父亲为自己的女儿意图磕三千个响头,却倒在了最后一个之前……这里的村民愚昧无知是真的,却也可怜可悲。

      生逢乱世,出于吃人饮血的年代,也许,信神佛总归比信命强。

      路的尽头,少东家停下了,只是那些个人的轮廓却依旧往前走,随着僧人诵经的声音继续往前,直至消失在少东家视野里。

      第一缕晨光是从少东家眼前亮起,也是从这些“人”离开的方向亮起。

      不知不觉,天亮了。

      “咚——”

      少东家放下了那盏灯笼,他的手已经僵直,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静静地凝望这一场“天火”之下的废墟,脑袋里装的东西的确很多,但也因为太多了,以至于已经教他麻木不已。

      很快,僧人最后的经声落地。

      两人并肩站在晨光之下,影子渐生。

      “是他让你带我完成这里的超度。”

      僧人双手合十,手中的佛珠发出相碰的脆声。

      “你对于江施主而言,很重要。”

      “……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

      “江湖之大,自会有重逢之时。”

      少东家的嘴角扯出一抹不该是称之为哭亦或是笑的弧度,这句话太过于虚无缥缈,抓不住的人,空落落的心。

      “我昨晚好像看到了好多人,看到了这里的过去……他们好像真实存在过,我好像说的也是废话,他们本来就存在过。”

      “会是幻觉吗?”

      闻言,僧人转动佛珠的动作一顿,他望向少东家的双眸终是褪去一切的随和,有了裂隙。

      三个月后,远在江南的江晏终于收到了来自开封的信。

      双手在还算是里衣擦去还温热的血液,在把卷纸从竹筒里取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江南的事情还算是平稳,如果这孩子还在开封,他也许可以抽空去见一趟这少年。

      只是,他盯着比他手掌还小的纸张,久久没反应过来。

      这三个月来即使被围攻都能游刃有余处理的人,尝到了茫然无措的滋味。

      三个月过去,开封的熟人告诉他——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和少东家很像的少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举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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