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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米兰 “不是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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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裹挟着阿尔卑斯山麓刺骨的寒意,又一次呜咽着掠过精心打理却难掩萧瑟的花园。
那棵来自遥远东方的、碗口粗的槐树,在异国深秋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孤绝而格格不入。
又一片曾经翠绿、如今已染透金黄的老叶,被风那冰冷无情的手指捻下,在空中打着缓慢而绝望的旋儿,最终轻飘飘地却又似带着千钧重负般,坠落在下方反射着黯淡天光的意大利石径上。
那片叶子的飘零轨迹,像一根浸透剧毒的钢针,精准无比地刺入荷叶早已被连绵不绝的痛苦打磨得麻木不堪的神经末梢。
胃部深处那熟悉的如同有钝刀在反复切割搅动的灼痛,瞬间被这无声的画面点燃,猛地加剧!
他像一只被滚烫烙铁烫伤的虾米,骤然将本就单薄得如同纸片般的身体蜷缩到极限,把整张脸几乎要窒息般地埋进羽绒被那看似柔软蓬松却无法带来丝毫真正暖意的褶皱里。
“陈槐安……” 这个名字,不再是简单的音节,而是化作了心尖上最锋利的刃,每一次在心底的呼唤,都带来一阵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中硬生生撕扯出来的痉挛般的窒息感。
他不敢想象!
一丝一毫都不敢放任自己去想象!
陈槐安看见了消息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生气吗?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他,我不想麻烦他……
他以后应该会过得更好吧……我走了他就不会有累赘了……
门外,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再次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权威感,无情地穿透了房间内厚重如铅的死寂。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荷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一尊完美无瑕的汉白玉雕像。
她穿着剪裁一丝不苟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得如同覆盖在脸上的冰冷面具,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反射着房间内幽暗光线的银质托盘。
托盘上,一只细腻骨瓷小碗里盛着热气袅袅升腾的褐色汤羹,浓郁苦涩的药味混合着某种昂贵滋补品的甜腻气息,在冰冷凝滞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作呕的压抑味道。
“该吃药了。”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每一个音节都透着冰碴子般的寒意,不容反驳,“都是国外医生研制出的最好的药品,妈妈相信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红木床头柜上。
空气中那昂贵的、试图掩盖一切真实气味的香氛分子,与无处不在的消毒水气味,再混合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气息,共同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无形巨网,牢牢地不容挣脱地笼罩着床上那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存在。
荷叶的身体纹丝不动,甚至连覆盖在眼睑上那脆弱的长睫都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仿佛连呼吸都微弱到近乎停止。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只剩下窗外那棵在异国寒风中落叶飘零的槐树。
他清晰地感知到母亲那审视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或扫描射线,在评估着她精心构筑的这座名为“静养”、实则为“囚笼”的奢华堡垒是否运转良好,是否成功地将他驯服成一具失去所有反抗意志的行尸走肉。
他的沉默,他那近乎毫无生气的顺从,他那如同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状态,正是她所期望的最完美的“结局”。
荷雨似乎对他这种彻底的的服从感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几乎难以觉察地点了一下线条冷硬的下颌,仿佛完成了一项至关重要的既定程序。
“好好休息,” 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最终宣判的锤音落下,敲打在死寂凝固的空气里,激起无形的涟漪,“不要胡思乱想。”
人们总说“家”是世上唯一的避风港,家里的亲人是世上最关心自己的人,可惜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爱自己的孩子,又或许说他们不懂怎样正确的去爱自己的孩子。
“家”跟“避风港”一样,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些曾经给过你爱的人,就像一场大雨,过后就一无所有。
不是所有家都可以成为避风港,但陈槐安永远是荷叶的避风港。
在陈槐安的身边,荷叶永远能做那个最纯真的自己。
房间里很昏暗,窗外反射进来的光影在白墙上跳动,覆盖着每一寸空间,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唯有手机屏幕,像黑暗中一只充满恶意、窥伺不休的鬼眼,固执地闪烁着惨淡的光,成为这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却只带来更深的不祥。
屏幕上,张橦和周硕发来的短信。
“照片贴出来了……到处都是……”“你们的照片被放出来了……” 这些带着绝望气息的文字在他眼前跳动、扭曲、变形,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浸透了围观者鄙夷唾弃的目光,粘附着窃窃私语中那些最肮脏下流不堪入耳的词汇,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恶意,残酷无情地碾过他每一根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
“照片……”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炭块卡在他的喉咙深处,灼烧着他的声带,让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响,充满了痛苦与愤怒。
那些画面。被肆意涂抹上最令人作呕的充满龌龊想象的色彩!然后,像对待最卑贱的罪犯一样,被钉在了全校师生目光聚焦的耻辱柱上,任人指指点点、肆意践踏、评头论足,承受着最肮脏的揣测和最恶毒的唾骂!
这不仅仅是对他的侮辱,更是对荷叶那纯净灵魂最恶毒的亵渎!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冲破了被痛苦死死扼住的喉咙,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毁灭一切的冲动,在昏暗死寂的房间里如同惊雷般炸开!
陈槐安几乎能无比清晰地、如同身临其境般“看到”:荷叶本就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的脸庞,会在瞬间失去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泽,变得如同死灰般毫无生气;那双原本就空洞失神的眼眸,会因极致的惊恐、难以承受的羞耻和彻底的绝望而骤然放大,瞳孔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两个吞噬一切希望与光明的黑洞;他那瘦弱得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轻易吹倒的身体,会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枯枝上的残叶,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哀鸣,每一寸肌肤都在传递着崩溃的信号……
然后……然后呢?
那个本就站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的少年,会不会被这来自万里之外的、肮脏恶毒的洪流彻底吞噬殆尽?会不会在绝望的深渊中做出让他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个念头所带来的纯粹恐惧,以摧枯拉朽的力量碾碎了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耻辱!
“李瑜珩!!!” 这个名字再次被他从几乎咬碎的齿缝间狠狠地发出。
猩红的血丝如同疯狂蔓延的蛛网般瞬间布满了他的双眼,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无法宣泄的狂暴怒火,如同决堤洪水般滚落脸颊,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也砸在了那片不知何时被无孔不入的秋风吹进房间此刻正静静躺在他脚边的小小照片残片上。
他像是被一道裹挟着万钧之力的狂暴雷霆狠狠劈中,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踉跄,几乎是失去平衡般地重重蹲跪下去,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颤抖着的手指,带着仿佛承受着整个世界的沉重压力和无边恐惧,无比缓慢地、近乎虔诚地伸向那片沾染了灰尘的纸屑。指尖触碰到那冰冷而粗糙的边缘时,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脏那狂乱到几乎要冲破胸膛炸裂开来的搏动。
窗外,临城深秋的风,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湿冷与萧瑟,呜咽着扫过校园里那些同样在凋零飘落铺满小径的槐树枝头,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