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三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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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教育局的大礼堂里，璀璨的水晶吊灯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厚重的红色地毯从入口一路延伸至庄严的主席台，无声地铺陈着仪式感。
两侧座位早已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混合气味——新鲜花束的芬芳、人群聚集的香水气息，以及崭新奖状油墨特有的、略带刺激性的味道，共同酝酿出一种既隆重又略带紧张的氛围。
前排就座的各校校长们，如同精心排列的仪仗队。
他们不时整理着笔挺西装下的领带，偶尔与邻座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目光却不时扫向后方那片区域——那里端坐着各自学校的骄傲，经过层层筛选脱颖而出的“三好学生”候选人。
男生们一律是纤尘不染的白衬衫配深蓝长裤，女生们则是白衬衫搭及膝藏蓝裙装，整齐划一得仿佛用最精确的尺规丈量过。
雄壮激昂的进行曲骤然响起，瞬间充满了整个礼堂。
全场人员齐刷刷站了起来。
周局长率领一众领导，迈着稳健而富有节奏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将剪裁合体的西装撑出一个饱满而颇具威严的弧度。
台下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的闪光灯此起彼伏，如同夏夜密集的繁星，将主席台映照得一片雪亮。
庄重的颁奖环节正式开始。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来自临城一中的女生。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迈着训练有素的步伐走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烫金奖状时，弯腰鞠躬的角度精确得如同用分度器量过。
紧接着是二中的一位男生。
他的表现却形成了鲜明对比——接过奖状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下台时，脚步甚至一个趔趄，差点踩到旁边周局长锃亮的皮鞋。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很快便轮到了临城五中。
当“陈槐安”的名字被清晰念出时，坐在后排的荷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保持着直视前方的姿势，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定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陈槐安稳步上台，身姿如青松。
他从领导手中接过奖状，鞠躬致谢，动作流畅自然。
就在他转身准备下台合影的瞬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荷叶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快如流星，几乎难以捕捉，但荷叶的心跳却漏了一拍。
轮到“荷叶”时，陈槐安正站在获奖学生队伍中。
他看似专注地看着主席台，实则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上。荷叶上台的步履从容，但就在他接过奖状转身的刹那，脚下似乎被红地毯的接缝绊了一下，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台下的陈槐安呼吸一窒，几乎要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然而荷叶迅速稳住了身形，只有离他最近的陈槐安注意到他耳根瞬间染上的一抹薄红。
陆陆续续，越来越多的优秀学生走上台，接过属于他们的荣誉。
礼堂里掌声不断，气氛热烈而有序。
隆重的颁奖仪式终于落下帷幕，肃穆的礼堂瞬间切换了模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喧嚣的社交场。
家长们如同潮水般涌向主席台，争先恐后地带着孩子与领导们合影留念。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模式化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快门声此起彼伏。
周局长无疑成了全场焦点，被层层叠叠的人群簇拥在中心。
夕阳金色的余晖透过走廊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温柔地铺洒在光洁的地面上，也将学生们手中簇新的奖状上烫金的字体映照得闪闪发亮。
远处，一群刚刚获奖的学生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去哪里庆祝。
他们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笑声在空旷悠长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脆悦耳。
“太好了啊，两位都获奖了？”仇建华亲自开着学校那辆略显老旧的公务车来接两人，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计老师坐在副驾，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对啊，都获奖了！两个都是好样的！”
“那好，咱们先回学校吧，课还是要上的。”仇建华发动了车子，心情显然极好。
三人上了车，车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道路两旁高大的槐树叶子在微风中婆娑起舞，投下晃动的光影。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很快，临城五中那熟悉的校门就出现在了眼前。
仇建华示意陈槐安和荷叶先下车进校门。
两人刚并肩走到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Surprise！”
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地响起！
紧接着，“嘭”的一声巨响，一发五彩缤纷的大礼炮在他们头顶炸开，无数亮闪闪的彩带如同绚丽的雨点，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恭喜恭喜！”陈玉抱着两束精心搭配的鲜花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她将一束以蓝色满天星为主、点缀着白色小雏菊的花束递给荷叶，又将另一束以白色雏菊为主、间杂着几枝蓝色勿忘我的花束递给陈槐安。
两人接过花束，在同学们的簇拥下合影。
荷叶抱着花，目光飞快地掠过陈槐安怀里的那束，看到那几枝显眼的蓝色勿忘我，心头微微一暖。
回到教室，气氛更是热烈得如同煮沸的开水。
一大群人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刚才的惊喜和两位新晋“市三好”的荣耀。
张橦第一个冲过来，大力拍着陈槐安的肩膀：“厉害啊二位！直接包揽两个市三好！仇鬼脸今天怕是要笑烂了吧？”他夸张地比划着。
周硕也灵活地挤了过来，兴奋地晃着自己的手机：“何止他？你们快看表白墙，都快被刷爆了！服务器都要扛不住了！”
手机屏幕上，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刷新着：
“救命！再不表白就真的来不及了啊啊啊！”
“荷叶看着好高冷，但是有次看见他笑了一下，我的天！心都化了！”
“重金悬赏有效追人教程！目标：临五某两位市三好！”
“两个市三好！怎么可以有人成绩好还长得这么好看？还给不给别人活路？”
“这简直就是理想型具象化呜呜呜呜……”
一大片密集的文字和感叹号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
公告栏前，仇建华亲手把洗好的颁奖照片贴了上去。
照片上，陈槐安和荷叶并肩而立，各自拿着奖状，表情是符合场合的平静与自豪。仇建华背着手，眯着眼，仔细端详着照片上两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心头感慨万千，忍不住低声自语：“好啊，好！这才是我们临城五中的好苗子，未来的希望啊！”
夕阳的金辉慷慨地洒满校园，将公告栏的玻璃和照片上的少年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两张年轻的面孔在光影里显得格外生动，仿佛承载着无限的可能。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校园。
陈槐安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拍。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位置——荷叶正低着头往书包里塞东西，侧脸被教室里的灯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周围几个同学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荷叶偶尔点点头，嘴唇微动，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陈槐安收回视线，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往外走。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荷叶只是正常地和人说话，正常地回应同学的搭话，什么越界的事都没有。
可他今天就是压不住那股烦闷——从下午那几个女生围着荷叶约图书馆开始，从表白墙上那些铺天盖地的“啊啊啊”开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走廊里灯光昏黄，下楼的人流熙熙攘攘。陈槐安刻意放慢了脚步，却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荷叶会跟上来——他们每天都一起走，这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习惯。
果然，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身后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点小跑。
“陈槐安。”
荷叶追上来，在他身侧并肩走着，呼吸比平时略快一点。
陈槐安没说话，也没侧头看他，只是脚步本能地放慢了些。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走过操场，走上通往校门的林荫道。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在头顶亮着，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带着夏天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起荷叶额前的碎发。
陈槐安始终没开口。
他不是故意要冷着脸，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我看到有人约你去图书馆我不高兴”？说“表白墙上那些话我看着烦”？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八百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荷叶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快到校门口时，陈槐安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下，荷叶的表情平静，目视前方，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就在他收回视线的瞬间，荷叶突然开口了。
“陈槐安。”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陈槐安脚步顿了顿，没有停下，却放得更慢了。
“下午有人约我去图书馆。”荷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凌凌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没答应。”
陈槐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向荷叶。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荷叶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双圆润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又像是藏着什么。
“她们说要请我喝奶茶。”荷叶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铺直叙，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说不用了。”
陈槐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荷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顿了顿，他又说：“周末我也不去图书馆。我……我要在家刷题。”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有点底气不足。
陈槐安愣了一下。
刷题？刷什么题？
“刷你给我的那套竞赛卷。”荷叶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第三题好像有点难，我还没做完。”
陈槐安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颗低下去的脑袋，看着路灯下那几缕微微翘起的碎发，看着耳根处那抹若隐若现的薄红，他突然就笑了。
那笑意很轻，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寒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融化了，化成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想起下午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烦躁，想起那张冷着脸走了一路的脸，突然觉得自己真是……
“荷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沙。
荷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问“还生气吗”。
陈槐安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在荷叶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带着些许的凉意，可陈槐安却觉得胸口有点热。
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荷叶的耳垂。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少年皮肤特有的细腻。
荷叶浑身一僵，那双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那抹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耳根到脸颊，从脸颊到脖颈，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清晰。
“你……”荷叶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音节。
陈槐安收回手，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透了的人，看着那双水润润的、带着点慌乱的眼睛，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那套卷子，”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没了之前的冷意，“第三题有陷阱，回去我圈给你看。”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人。
“还不走？”
荷叶猛地回神，小跑着追上来。
这次他没有落后半步，而是并肩走着。
只是那张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红的，连脖子根都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问题。
陈槐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走了一会儿，荷叶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你别笑了。”
“我没笑。”陈槐安说，语气一本正经。
荷叶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因为羞恼而显得格外明亮，眼角还带着点水光，瞪人的样子不但没有威慑力，反而让人想……
陈槐安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过了两秒，他又说：“明天晚自习结束，我在老地方等你。”
荷叶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那道题，”荷叶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回去再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做不出来也没关系。”陈槐安说，“等我给你讲。”
荷叶没说话，只是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穿过昏黄的路灯，走进深蓝色的夜色里。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分开、又交叠，一路延伸向远方。
夜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得路旁的槐树叶沙沙作响。
可谁都不觉得冷。
走出去很远，荷叶突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陈槐安。”
“嗯？”
“下午那些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们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
陈槐安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
荷叶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耳根又悄悄红了一点：“我……我又不会跟别人去图书馆。”
陈槐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荷叶垂在身侧的手。
那动作很快，快到荷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松开，快到像是只是不经意间的触碰。
可那温热的触感，却实实在在地留在了手背上。
“我知道。”陈槐安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荷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沉默里，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不知哪户人家的饭菜香，还有初夏夜晚特有的、草木将枯未枯的清冽气息。
这是个普通的夜晚，和任何一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可对他们来说，又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同。
荷叶低头看着自己被触碰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悄悄把手收进口袋里，握了握，像是要把那点温度留住。
走在他身侧的陈槐安，余光扫到这个小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两人并肩走进夜色里，影子交叠，一路向前。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三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