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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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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每个人伏案的身影死死钉在冰冷的课桌上。
荷叶死死盯着自己握笔的右手——那支黑色的水笔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正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划出歪歪扭扭、不受控的线条。
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按住右腕,青白的指节狰狞地凸起。然而,指尖依然在剧烈地颤抖,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啪嗒”。
笔从他失控的指间滑脱,砸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了前排女生的椅子下。
荷叶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他感觉背上像粘了无数双无形的眼睛,那些目光灼热而锐利,刺进他的脊椎。
“怎么了?”
陈槐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荷叶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他僵硬地摇摇头,机械地弯下腰想去捡那支笔。然而他的手指软绵绵地瘫着,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合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支笔。
“给。”陈槐安将笔轻轻放回他摊开的课本上。
他的视线却并未移开,沉沉地落在荷叶那只仍在微微发抖的手上,“手这么凉?”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搅动着,发出连绵的沙沙声。荷叶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缩回桌下,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事。”
陈槐安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将水杯递过去:“喝点热的。”
荷叶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他低头小口抿了一下,滚烫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却丝毫无法融化堵塞在胸口的滞涩感。
下课铃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剪断了教室里紧绷的弦。
荷叶便像逃离灾难现场般,低着头冲出了教室。
洗手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水汽混合的气味。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他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猛烈冲刷着他那双无法停止颤抖的手。
毫无征兆地,他紧握的右拳狠狠砸向冰冷的瓷砖墙壁!
“咚!”
指关节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
然而,那该死的手,依旧在抖!
镜子里的人嘴唇哆嗦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充斥着狂乱和绝望。
“为什么……”他死死咬住下唇,破碎的音节哽在喉咙深处。
门外,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抬头,在镜面冰冷的反光里,对上了陈槐安沉静如深潭的目光。
对方正斜倚在门框上,黑沉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会感冒的。”陈槐安几步走近,果断地伸手关掉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洗手间瞬间陷入令人心悸的寂静。
荷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跟来干什么?”
“你手在抖。”陈槐安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轻轻握住了荷叶冰凉颤抖的手腕,“从上周三开始的。”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荷叶手腕内侧那根凸起的腕骨。
荷叶的呼吸骤然停滞。他没想到陈槐安竟然记得如此清晰。
“只是……最近没睡好。”他试图抽回手,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陈槐安不再言语,只是低头用那张柔软的纸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手上残留的水珠。
擦拭完毕,他的拇指依旧停留在荷叶冰凉的腕骨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搏。
“去看过医生吗?”
“说了没事!”荷叶猛地别过脸,视线仓惶地落在墙壁瓷砖上那道蜿蜒的裂缝上。
死寂再次降临。
角落里未拧紧的水龙头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陈槐安突然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荷叶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那触碰极轻,像羽毛扫过,却带着烙铁般的灼热感。
“黑眼圈很重。”
是不是没睡好?
你怎么了?
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像一根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荷叶强撑的硬壳。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发热。
他像被烫伤般猛地推开陈槐安,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
“别管我了行不行?!”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
陈槐安被他推得微微后仰,但脚步纹丝不动。
他向前一步,重新拉近距离,高大挺拔的身影将荷叶完全笼罩在自己和冰冷的墙壁之间。
“不行。”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钉进荷叶的耳膜深处。
荷叶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他徒劳地想再次推开眼前这堵坚实的“墙”,可双手抖得如同筛糠,绵软得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最终他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困兽,颓然地垂下头,额前濡湿的碎发狼狈地垂落。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束缚,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听见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就是……控制不住……”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垂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槐安的手再次抚上他的后颈,温暖的掌心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稳稳地贴合着他冰凉的皮肤。
那只手缓缓收紧,带着一种坚定而强大的牵引力,仿佛要将深陷泥沼的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拽出来。
“去医院。”
“不去。”荷叶的声音微弱却固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
他抬起泛红的眼睛看了陈槐安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那模样竟带着几分委屈的可怜。
陈槐安的心猛地揪紧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放软了些。
荷叶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齿间瞬间弥漫开一股铁锈腥甜。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整夜整夜睁眼到天明的煎熬,那些毫无征兆涌来的窒息感。
他只能咬着唇,摇了摇头,像一个赌气又无助的孩子。
他没有生病,他没有不正常。
那点倔强和脆弱混在一起,让陈槐安胸口发疼。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荷叶那只依旧冰凉颤抖的手。
没有犹豫,他用力地将那只手拉过来,紧紧地、不容抗拒地按在了自己左胸口!
咚、咚、咚……
校服下传来沉稳有力、充满生命节奏的搏动!那震动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无比地传递到荷叶冰冷的掌心。
“感受得到吗?”陈槐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而灼热,呼出的气息拂过荷叶敏感的耳廓。
掌心下是滚烫的体温,是鲜活的生命力,是那颗心脏顽强而坚定的跳动。
荷叶茫然地抬起头,失焦的目光对上陈槐安那双深邃眼眸里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的。”陈槐安一字一顿,同时将荷叶的手按得更紧,仿佛要将他的掌心牢牢钉在自己蓬勃的心跳之上,“分你一半。”
这句话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裹挟着滚烫的温度劈开了荷叶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
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委屈……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视线瞬间被汹涌而出的温热液体彻底模糊。
陈槐安没有半分迟疑,长臂一揽,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坚实而温暖,下巴轻轻抵在荷叶的发顶。
“哭出来。”陈槐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胸腔的共鸣,每一个音节都直接震进荷叶的身体深处,“我在这里。”
荷叶颤抖的双手猛地揪紧了陈槐安胸前的衣襟,布料在他痉挛般的指间被揉搓成一团绝望而依赖的形状。
他把脸深深埋进陈槐安的肩窝里,滚烫的泪水很快洇湿了那一小片校服。
“我不想……”荷叶闷闷的声音从陈槐安肩头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不想被人看见……像个怪物一样……”
“你不是怪物。”陈槐安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声音低沉而笃定。
“就是……”荷叶固执地反驳,却因为哭腔而显得毫无说服力,反而像是在撒娇,“手一直抖,连笔都握不住……写个字像蚯蚓爬……”
陈槐安低低地“嗯”了一声,却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荷叶在他怀里抽噎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小声嘟囔:“你刚才……凶我。”
陈槐安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就……说‘不行’的时候。”荷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控诉,“那么大声。”
陈槐安沉默了半秒,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他的胸腔微微震动,那笑意直接传到了贴在他胸口的荷叶身上。
“好,我的错。”他的声音里带着纵容,“下次说小声点。”
荷叶没说话,只是把脸在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揪着陈槐安衣襟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陈槐安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还带着泪痕却依旧紧紧闭着的眼睛,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他用指腹轻轻蹭过荷叶的眼角,拭去那里残留的泪痕。
“还哭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荷叶摇了摇头,却没有抬头,也没有松手。
“那去医院?”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摇头。
那动作带着点耍赖的意味,额头一下一下蹭着陈槐安的锁骨。
陈槐安被他蹭得心都化了。
他叹了口气,妥协般地揉了揉荷叶的后脑勺:“那陪我去拿个东西?”
荷叶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还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拿什么?”
“医务室有热敷袋。”陈槐安看着他红肿的指关节,眉头微蹙,“你手砸成这样,不敷一下明天更疼。”
荷叶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肿的指节,又抬眼看了看陈槐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小声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轻得像猫叫,带着点不情不愿的乖巧,让陈槐安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吧。”陈槐安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荷叶忽然停下脚步。
陈槐安回头看他。
荷叶垂着眼,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能不能再等一下?”
“怎么了?”
荷叶没说话,只是拉着他的手晃了晃,眼睛还是看着地面。
那动作很小,却很清晰——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槐安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他走回荷叶身边,重新将他轻轻拥进怀里。
“等多久都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荷叶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开口:“陈槐安。”
“嗯?”
“……你的心跳好大声。”
“嗯,因为你贴着。”
荷叶沉默了一下,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我喜欢。”
陈槐安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急促而遥远。
但此刻,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