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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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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宇失约了。说的后天见,但没在约定好的时间出现在约饭的小饭馆。
叶启明玩消失。在季思阳工作步入正轨的年末,且已离家蹭住在姜清宇家一个月。
“老板,这个姜饼人窗花可以吗?”姜清宇看着兼职生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红灿灿的姜饼人手工窗花,陷入沉思。“咱非得搞些新中式的东西吗?”“这是今年流行,中国风。老外来了也得说中文不是。”“哎,你随便挑吧。我还是圣诞节古典主义者。”“哦,那我懂了,老板,我给你酒柜贴这个圣诞老人。”说罢,兼职生又拿出一张大了一倍的圣诞老人和驯鹿。“你别说,你订购的这家窗花剪纸厂,手艺挺好。就是咱下次能不能春节的时候订。”“老板,你忘了?我们春节不开门,连休十天。都没客人来,花那钱干啥。”叶启明在一旁憋笑,似乎听到姜清宇在心里把幻想杯子捏碎的声音。“你忍忍,年轻人。”“我也年轻好吧。”
“说真的,我以为你会兴高采烈去赴约。”叶启明开启另一话题,“我没想好。”“所以干脆不去了?”姜清宇背过身去,清点酒柜库存。“嗯...逃避可耻却有用。主要这么多年了吧,过去早过去了,而且这事儿...我们俩关系变成这样,其实我负全责。但当时年龄小啊,世界对我来说也很简单,喜欢就是喜欢...”“清宇...清宇!”叶启明试图打断他,“干哈呀?!有事儿说...”姜清宇对叶启明不停呼唤名字这件事感到不耐烦,等真正转回身变成正面。站在叶启明身边的柳喆,声音却更快地比图像入侵大脑。
“那现在不喜欢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倒...也不是。”“啊...那个,我回去备课了哈哈。你们聊,你们聊。”叶启明首先临阵脱逃。柳喆顺势坐在叶启明坐过的,面对吧台最中间的高脚凳上,一手拖着下巴,“我能点单吗?”柳喆示意姜清宇挂在酒柜上的表,姜清宇下意识看了眼时钟,果然没到营业时间。“能!有钱不赚我是王八蛋。”姜清宇最近在重温《水浒传》,说话都有点理直气壮的就义之感。柳喆被他逗笑,“那长岛冰茶吧。”“二十八岁了,马上奔三了少喝点吧你。”姜清宇恶狠狠地说完,给柳喆递上一杯橙汁,加冰。“嫌我老啊?那不得给我红豆薏米水,还是加红枣枸杞热水泡的那种。”“那不至于喝点冰的就窜稀吧。”
柳喆喝了一口,“一个月前怎么没来啊。”“不知道和你说啥。”“能说啥,你最近听了啥歌,场地哪些团来演出。聊点家常。”柳喆喝的很慢,姜清宇想还好不至于给他续杯。“就是这些家常,我不知道聊什么。”“可惜了,上个月新开的涮肉店,我拿了两张优惠券。”“你不会等过期了吧?”姜清宇再怎么说也是Livehouse的老板,作为一个商人,对优惠券这种小便宜的浪费耿耿于怀。这下真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了。“那肯定没有啊,我给朋友和他老婆了。”姜清宇给自己顺顺气,今天还不至于变成王八蛋。
对亲密关系的正常描述,此时却变成二人之间尴尬气氛的导火索。似乎从多年前告白被家人发现而对峙的那一天开始,二人不知不觉在“不正常”的轨道上行驶着,即使外人看与常人无异。姜清宇甚至奋发图强申请到了国外的学校,柳喆虽然在社会摸爬滚打吃了些苦,但目前的生活总算是和演出相关,加班且规律着。
但二人都清楚,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这杯橙汁的冰块,有一部分因为喝得不快而永远融化在了橙汁里。“你...没找女朋友吗。”柳喆从未在姜清宇面前说过自己的性向,除了一些朋友和家人,身边也没有更为亲密关系位置角色的出现。姜清宇随着年龄增加和经商经验的积累,变得谨慎起来。“没有。”“你爸妈...不催你吗?”“在北京,二十八岁正是闯的年纪。我总不能带着家人租房住吧。”“哇,好现实...”“你呢,留学到回来上班,都没找个...新男朋友?”“哈哈,追我的人可多了,我毕竟又高又帅还年轻是吧。就是没...喜欢的。”“哦~那你喜欢谁啊?”柳喆突然加重语气,“你能不能说话别那么社会,一点儿也不适合你。反正不喜欢你!”姜清宇很明显地炸毛了。
“那敢情好啊,我能住你家吗?今晚?”柳喆拍了拍自己的双肩包,换来姜清宇一声大叫,“什么?!”“咋了老板?”兼职生问讯赶来,“没事没事,我花粉症过敏,打了个喷嚏。”“啊?这是冬天啊,花儿都谢了。”“打你的斗地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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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启明在老屋前上上下下了五次楼梯,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了又灭。“干嘛不进去?”加班到家买了便宜收尾菜的季思阳刚上楼梯,便看到叶启明蹲在家门口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啊...我忘带钥匙了。”叶启明随着季思阳进门,顺手接过菜,向厨房走去。“今晚喝汤啊。”“嗯,老鸭汤。我在茪州那几年我妈常做。”听到长辈的提起,叶启明又回到泄气状态。季思阳给他洗一个西红柿,放在桌子上,又顺手捏了捏叶启明的脸颊。“你怎么了?”叶启明把脸转到另一边,“就是烦。”“咋啦,大姨夫来了?”“这种非得和父母‘说谎’的生活得坚持到什么时候...”
“哎哟。”叶启明听到刀具落在案板上的响声,赶忙冲进厨房,“你切到手了!我去拿创可贴!”“哎!明!”季思阳对着水龙头一顿冲洗血迹。“来了来了。”叶启明打开医药盒取出一张创可贴。待季思阳处理好后,小心翼翼地贴上。
“我们今天出去吃吧。”“不碍事,以前我一个人住偶尔也...”“那现在不是有我呢吗!不是一个人啊,今天我一学生刚交了下个月学费,我们出去吃!”季思阳看一眼案板上被处理一半的鸭,“明天吧,鸭在案板上等我呢,我换把细一点的刀。”季思阳拉开橱柜找了找,又拿起刚刚被划拉的刀。
“我说真的,我们要一直这样吗?”“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老鸭被处理得很干净,不远处的垃圾桶内都是不能吃的东西。“我烧水。”叶启明让开煤气灶,“我只是在想,瞒得了一时难不成瞒一辈子吗?”季思阳没说话,盯着汤锅里的水,“咱俩关系好啊。”“是,关系好...现在二十几岁能说事业为重,过几年三十,四十呢?再活的久一点,就算爸妈不说,街坊邻居不说吗?”先是葱姜蒜一些调味料,放入老鸭,最后则是调料包。其实季思阳的母亲在熬汤时总是像本地人一样,调料也是根据家人口味自制的。只是北京实在节奏太快,若是从调料开始准备,那凌晨叶喝不到。
“北京这么大...大家都很忙,自顾不暇了。谁会在乎外人的事情。”“季思阳,你这话意思是我是外人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没人会在乎我们的生活。”叶启明有些生气,“可是叔叔阿姨在乎,我爸妈也在乎对吧。”季思阳靠近叶启明,“我最在乎你。”叶启明还没接话,汤锅开始鸣叫。季思阳又回身,拿一块用了许久有些年代感的纱布揭开锅盖。
沸腾的水汽很快迷蒙窗户,因为昼夜温差结成的冰花,很快被水蒸气覆盖。
“我们就算现在和父母说,我们是情侣关系。你认为事情就会和高中时代不一样了吗?”季思阳的冷静思考,叶启明有些招架不住。“不会。也许...只会好一点对吗。”季思阳擦去汤锅溅上的汤汁。“你拉琴越来越好了,这是努力和天赋能做到的事情。我的事业也在稳步前进,主管说明年扩大产业规模就会升职。一切都在变好不是吗。”“那我们...”“但爱情和常理却不是这样有规律的运行规则。有些事情就是不讲道理,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能改变意识或是判断。”“你这样说话我有点听不懂。”老鸭汤的香气渐渐充满了老屋的厨房。“我是说,现在说我们是情侣,是准备相伴一生的人生伴侣。事情也不会变好。正常的结果,可能我们连住处都没有。”叶启明不再回答,坐回饭桌,摆好碗筷等着开饭。
“明,你看着点火。我接个电话。”“好。”叶启明想不明白,什么电话需要背着自己打。虽然季思阳看起来神情正常,只是在阳台走来走去。叶启明计算着时间,提前起锅。“你放着,我来我来。”季思阳带着微波炉用的隔热手套,把汤端到饭桌。叶启明认出来,手套是一个月前在超市看上的那双。盗版三丽鸥,一些奇形怪状的三丽鸥家族成员,凯蒂猫、小丑鱼和玉桂狗...
“我看你当时挺喜欢的,就买了...结果你去朋友家住了。”叶启明一边喝汤,一边拿汤匙撕扯着鸭肉。“你怎么没问我啊,我在外面‘流浪’一个月...”“问了呀,你没回我微信。”好像对季思阳的回答不太满意,叶启明继续说,“对不起。”“没有...我对不起才对。迟早要解决父母的问题。我现在只是逃避。”“我也在逃避。”
毕竟,逃避可耻却有用,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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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想不明白,你是在北京没家吗?那你怎么在北京打工啊,住桥洞底下吗?”“那可肯定不行啊。我都没暂住证。”“你是活在上世纪吗?暂住证五年前就取消了。”“哦,这么一说桥洞底下也行。”“再说胡话我揍你啊。”姜清宇对着柳喆就是一巴掌。“哎哟,疼。”“大老爷们儿别和我撒娇啊,我没使劲儿。”
姜清宇钥匙转了两圈,进屋摁上去开关打开灯。“愣着干啥,进来啊。”见柳喆还是杵在原地,姜清宇像是主人,拉他一把进屋。“暖气还行吧,要是太热你调整下温度。”“还是地暖?”这在北京市区不是很常见,“那可不,自己的房子自己造没人管。”柳喆心里一沉,即便多年过去,他和姜清宇之间的差距在时间流逝中只是不断加深。
“我爸买的...赶上好时候,不限购还送户口...”姜清宇本来想解释自己是在啃老,但适得其反。“那谢谢姜公子能让我蹭睡一晚。”姜清宇明显还是应付不了,“真就住一晚上?”“嗯。我问启明你家地址的,离演出地儿很近,要是从我出租屋坐地铁过来得一个半小时,走太早。”“你明儿几点演出啊?明天我那里是圣诞前夜特别演出,我得早点走。我给你定个闹钟,省得迟了。”“不用,你啥时候走我跟着走。”姜清宇一笑,“我早上九点走,八点起,你也走啊?”“也行,就是有点遗憾,这么好的房子,结果住24小时都不到。”姜清宇扔给柳喆一把钥匙,“有空常来呗。钥匙给你了。”“你想好了?”“你放心吧,没金屋藏娇,老家的娇都嫌我不够上进,人看不上我。有空你想来就来吧。”“行,来之前我和你说一声,省得碰上...你家里人。”姜清宇坐在柳喆身边,“咋的你怕?”他故意靠近柳喆很近,柳喆没躲开,看着他的眼睛,“怕你爸知道了打我。”“我看你身体挺好的,我爸小老头了不一定打得过你。”“我肯定不还手啊。”“啊?就让我爸纯打啊。”
二人没再继续对话。伤疤随着年岁可以轻松面对,但结果无论任何岁数推演多变,预想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哦,对了!”姜清宇一拍大腿,“我家就一张床。”“不是,你家不三室一厅吗?”“一卧室,一厕所,一杂物间。”“你还安排得挺好。”“我...我我我睡沙发吧。”姜清宇莫名开始结巴,“我睡沙发吧。”柳喆扫扫沙发,“不行!哪儿能客人睡沙发啊,那算我招待不周了。这样吧,你睡床,我睡沙发。”“真的?”“别废话了,和我客气啥呀,就这样!”
姜清宇和柳喆的重逢,并不像姜清宇曾经梦回的那般吵闹和喧嚣,也没有真枪动手的迹象。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唯一不正常的点可能是跳闸的电闸。柳喆处理了一些遗留的编曲工作,姜清宇看了会儿觉得无聊。他还是想不出曾经唱片店的自由老板怎么习惯坐班的编曲师生活。
柳喆说,不坐班挣不到钱啊,也没人缴五险一金和社保。话题很快变得现实和索然无味。人们总是对生活难以赢得的挑战低头。曾经承载了姜清宇一些少年青春幻想的柳喆也不例外。反而是姜清宇,随着岁数增加和Livehouse的开业,变得像是初遇的柳喆一样。
有家自己的小店,搞点演出,赚点小钱自给自足。
家里的沙发其实很好睡,垫子非常软,是奶奶知道自己要回来北京打拼时一针一线缝的纯手工沙发垫。里面的填充物姜清宇不太熟悉,说不出材质本身的质地。很轻柔,像家人的怀抱。但其实他和父亲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被父亲发现喜欢男人的第二年出国,只出了学费,总不能让孩子在外面书都没得念。但生活费是一点儿不给啊,端盘子,做导游,什么挣钱做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姜清宇还会给幻想中的柳喆写信。英文夹杂着中文,渐渐变成了日记。pre很难,交不上作业。课题不知道写点什么,我觉得我不适合搞音乐。艺术真是折磨人的东西...
以及问不出口的,你还好吗?
在午夜睡得半梦半醒踢掉被子之间,姜清宇似乎感觉柳喆在头顶说话,“清宇,起来去床上睡吧。你这身高,睡沙发不行。”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意识迷糊之间,似乎抱住了柳喆。
“我好想你。”而柳喆,只是拍了拍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