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终章 下 平常心 ...
-
早晨。
煞白的日光和白色床单。
展风动了动眸子，发现了在一旁给身上的白衬衫打领带的展筠。
“醒了？”
展筠凑近她，观察了一会儿，风韵犹存地勾了下嘴角，调笑道：“小展……”
砰地一声闷响，展筠跌倒在地。
展风收起拳头，飞快地穿好衣服，撇了眼昏倒的“障碍物”，哼了一声。
“算你活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展风轻车熟路地走进了张玉瑕的办公室。
听到来人进来，张玉瑕放下资料抬起头来。她看到展风先是一喜，而后疑惑地问道：“展筠呢？”
展风摇了摇头。“她今天来不了了。”
“什么？”张玉瑕焦急地向前走了一步，希望自己会错了意。
展风的身体跟随着眼睛，在张玉瑕的办公室里小小地转上一圈，平和道：“我记得，聘用流程需要两名组内要员和一名组员同时参加，组长必须到场。”
张玉瑕皱起眉头，手指握紧桌角。
展风看出她的焦虑，煞有介事地宽慰道：“不过，若除组长外的其他要员无法到场，可由机动科的骨干参加。”
张玉瑕的手指终于离开桌角。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从桌子抽屉里翻出老花镜戴上，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机……动科……这里。”张玉瑕将手指停在检索栏的其中一行，根据页码向后翻。
“机动科的骨干是……空缺？”
这不能怪张玉瑕。她虽然想起了这条规章，但机动科是前两年新设的科室。说是科室，更像是高级安保，主要负责研究所实验人员的人身保护、监控隔离以及安全撤离这类的工作，内部人员结构十分扁平，项目参与度完全依赖于成员是否与其他实验科室组员的关系融洽。
是被像张玉瑕这样的老官僚“阶层”不看好的临时组织。
张玉瑕的反应在展风的意料之中。她对着张玉瑕摊开手臂耸了耸肩，不急不忙的做派让张玉瑕的头发狠不得多长出一块白来。
张玉瑕撇了展风一眼，拿起内部座机的听筒，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老李，赶紧，给机动科提一个骨干！什么叫没人愿意干？你……”
电话被展风按灭了。
张玉瑕没了脾气。她的身体重重地落在靠椅上，摸了摸上衣前胸口袋里的降压药。
“你到底想怎么样？”
展风此时不顾风景的春风一笑，说道：“我要救一个人，顺便帮你给机动科加一个骨干。”
后半句的利益让张玉瑕的手掌从胸口移到座椅扶手上。她指尖在皮质软包上敲了敲，问道：“你要救谁？”
“殉职的特警队员，谢卓。你的眼线许婷的女朋友。”
张玉瑕听到眼线两个字松了松了下眉毛。她看了眼手表表盘，反问道：“你怎么确定，她会加入研究所？”
展风勾唇笑了一下。“我不确定。但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张玉瑕点了点头。比起博弈，她更自信于对展风的了解。
“展筠那边……”
“她来不了。”展风抿了下嘴角，回应了张玉瑕最后的挣扎。“她早上磕到了头，恐怕要是个轻伤二级呢。”
张玉瑕的神情严肃起来。面前的这位来自过去的展风虽然有商有量，但着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可以。你打算怎么救。”
展风看向张玉瑕身后的窗户，忽然问了一句。“在我之前，那个给梁芳发聘用邀请函的人是谁呢？”
张玉瑕恍惚了一瞬。
近些年技术发展迭代之迅速，近乎让她忘记了，在XRL研究所成立之初、在她还是青年研究员“张玉霞”时发生的事情。
张玉瑕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不打算再追问展风的实验文书工作了。她摆了摆手，让展风自便。
展风不打算回家的。走出张玉瑕的办公室后，她按照之前的印象，往走廊尽头的重护病房走去。
重护病房已经变成一间危险化学品实验室了。展风扫了一眼门牌标识，走进了它旁边的屋子。
就是这间屋子，让她曾在意识穿越里短暂地感受到了现实世界的感召。
屋子的陈列没有什么大的改变，病床的位置换成了一张实验床，但床头的置物柜依旧在原位。
鬼使神差地，展风从下往上翻开了置物柜的两个抽屉。
上面的抽屉最深处，展风摸到了一个笔记本。
“诶？”
如果按照病房的陈列，这个笔记本应该属于曾住在这里的患者，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被带走或清理。
展风草草翻了两页，竟然是个日记本。她挑了下眉毛，先将本子放回了原位。
“真够草率的。”
展风环视四周，目光落定在实验仪器上，走到近前，启动装置。
“你好，请直视摄像头。”
“生物识别中。”
“请将终端触手贴紧在皮肤表面。”
“心理特征检验中。”
“身份识别成功。”
“展风研究员，欢迎使用本仪器。祝你实验顺利。”
“滴滴滴……”
展风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加载页面消失后，炫酷的操作界面显示在屏幕上。
她打开控制面板，开始调整参数。
脑波实验的技术迭代之迅速，常让展风觉得自己是个原始人。好在人机交互和可视化操作这一领域一直是盛京医大重点关注的伴生课题。
原始参数的定义也没有更改。
定位参数的组成是：位置、时间、唯一脑波编码、性别、是否覆写、是否格式化、是否携带记忆、是否定时、定时时间设置、是否监管、监管者脑波编号。
这些参数在当初设定时，大部分都是空值，现如今已经成为有实际意义的编码。
按理说，展风是通过生物芯片穿越到如今的展风身上的，她大可以等到时间结束回到展筠的副驾驶上等自己醒过来，而后再从长计议。
但这样一来，她还需要重新穿越到那张大白床上，对着30多岁的展筠来那么一拳，那就得不偿失了。
展风躺在实验床上，等待着机器倒计时。
“实验开始，祝你一切顺利。”
“请遵守操作指南和法律法规。”
“操作员身份核实正确。”
“精神麻醉倒计时。”
“3,2,1。”
头痛。
展风揉了揉额头，从地上爬起来。
漆黑黑的一片。
她凭着记忆向旁边摸了摸，有些奇异地叫出了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展……筠？”
“谢卓？这是什么地方？”
展风咬了咬牙，站起身来，佯装四处摸索了一阵，解释道：“我们被人打晕了。这里应该是教学楼的储藏间，我们手机被人拿走了。”
“出口也被从外面上锁了，你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展风摇了摇头，忽而想到什么，反问道：“你得罪什么人了吗？”
“嗯……”另一个展风陷入了思考。“好像……”
“等下，有脚步声。”展风叫停了她的思考，走到门边，小声道：“听我口令。”
许婷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钟，门被打开，更多的月光也从门缝照进来。
许婷走进来的瞬间，展风快速将她扑倒在地，将她的双手缚在背后，对着不远处招呼道：“绳子。”
另一个展风应声捡起编织袋，将其绑了起来。
梁芳对于脑波的监控权限本应仅止于穿越到此的展筠，但她还私自监视了展风的。
因此，穿越到谢卓身上的展风在另一个自己听不到的区域，小声在许婷耳边说道：“想办法让谢卓加入研究所，我可以救活她。”
许婷惊讶地看着她。“你是展筠？”
展风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身来。
不远处的小展风也走过来，却被女人挡住。“别过来，她入戏太深，容易伤到你。
“啊？”还没什么经历的小展风疑惑地站在原地，她借着月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被绑住的陌生人。
两人将许婷留在储藏间，借着月光和安全出口，走出教学楼。
小展风站定。“你是谁？”
展风停下脚步，轻笑了一下。对面的自己一定想过无数种可能性被内心否决后才发问的。她犹豫了片刻，想到当初那个小展筠回应自己为什么相信传纸条的就是展筠的话。
“她知道我的秘密。”
那时的自己没有追问便岔开了话题，如今想来，这的确是个一劳永逸的明牌方式。
展风握住顶着展筠脸庞的女人的手，努力注视着这张脸颊奶鼓的小脸，以防自己破功。
“展风，夏令营那晚，你哭了。”
“什么？”另一个展风怔愣在原地。她迟缓地抬起眼眸，努力想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一些内容来，但那双眼眸平静如水。“你是……”
展风弯起嘴角，说道：“我是展风，不比你大、也不比你小，只是比你多了几段记忆。”
还有她没说的就是，她比她更坦诚地接受与交付着对展筠的爱。
两个展风四目相对。少段记忆的展风恍惚地看着那个坦然相对的女人。极度机敏的她已发现端倪。
对方的那油然而生的快乐自在，是自己早不再拥有的。
她有些颤抖地抓住对方，心脏猛烈地震动。在展风抱住她时，泪水终于挣脱眼眶的禁锢。
展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亦如拍了拍展筠的背。耳边属于展筠的那奶鼓的脸颊伴着泪水贴紧自己时，展风忽而想到什么，握住对方的肩膀，正色道：“不要给展筠买投影仪。”
“诶？”
“相信我。”
小展风抹了一把眼泪，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打断了思绪。她眨了下眼睛，就见不远处有个女人渐渐走出树荫的遮蔽。
夜色低沉，她辨认了一会儿，叫出声来。“筠儿？”
听到声音，展风的身体心虚地抖了一下。她转身看向展筠，只见对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双手抱着胳膊，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展风忙不迭地问出这句话，心中那不可多得的浪漫主义让她幻想着面前这个展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既然剧情发生了变化，必然是……
顶着那张精致俊脸的展筠拉起另一个展风的手，往树荫遮蔽下的那片黑黢黢的铁栅栏处走，还不忘回复展风：“当然是带我妹回家啊，谢卓。”
小展风看了看展筠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的展风，张了张嘴，被展风制止了。
三人依次翻出了铁栅栏，一起坐上了出租车。
这次，三人回了家。
展筠伸了个懒腰，看似随意地说道：“我姐的房间不让人动。谢卓，委屈你跟我们挤一挤吧。”
展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差点儿就着自己现在这副强壮的体魄顺手打她一顿。
小展风刚洗完澡，边擦头发边回过味来。
她展风和谢卓根本就不认识啊，披着“展风”身份的展筠怎么可能这么神经大条地带“谢卓”回家啊！
除非她早就知道这个谢卓不是谢卓。
这个谢卓当然不是谢卓。如此说来，这个展筠也不是原来的展筠啊！
正在她感叹自己过于相信自己，以至于把脑子都丢给“展风”的时候，展筠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接住了她手中的吹风筒。在按开开关之前，轻声说道：“姐，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你好早点儿休息。”
不再拥有“长姐”护盾与权威的展风穿着旧时的睡衣，在自己的房间里转悠，好奇地摆弄着每一个物件。
她不算恋旧吧，但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反而有些感慨了。
房门终于被打开，进来的人关上门后靠在门边，低低地叫了她一声。
“姐。”
展风警觉地转头看她，忽而发觉对方的脸上笼着一层低落。
女人抿了抿嘴，放弃了反问对方为什么追着自己穿回来，而是坦白道：“对不起，我不该截胡小展筠穿过来。”
“嗯。”展筠被这不加掩饰的坦诚泄了情绪。
展风认领了这个简短的“肯定”，转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掀起被角，随口邀请道：“那就就寝吧？”
“你……”展筠等到女人彻底进到被子里，只留一个后脑勺在外，才走到床边。“展风，你少敷衍我。”
展风装蒜未果，悠悠地靠着床头坐起来。她紧了下眉毛，正色道：“这是最优解。小展筠没来过，谢卓的记忆就不会出问题，许婷就没有理由穿回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展筠依旧站在原地，盯得展风心里直发毛。
“如果是因为我揍了你一拳的话，我不道歉，谁让你没轻没重。而且这样才有理由让张玉瑕同意我回来。”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也不是这个。”
“嗯……”女人搓了下被角，不再吭声。
“展风。”展筠无奈地坐到床上，逼着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如果你还存着想和我一刀两断的心。”
展筠压下眼底的湿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记忆芯片捏在手里。“我不如现在便找个没人的地方中蛇毒死掉，免得惹你心烦。”
“不要！”展风扑向她，抓挠着从她手里夺过芯片，急得眼泪奔流。“筠儿，我没想和你一刀两断。我，我只是想让你有更好的选择，更轻松的选择。至少让你有的选。”
“展风！你这时候可以清高了是吗？听到我结婚的消息你就要去死！你死了让我怎么活？你让我怎么办？”
展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声嘶力竭。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哑声道：“你又让妈怎么办？”
“展风，你还要我说几百遍，我爱你。我展筠只爱你，爱不了别人。我哪一辈子，哪一次爱的不是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有的选？”
展风发觉自己哭成泪人的时候，也同时发觉自己已经从劝阻的姿势变成跪坐在床上。她低着头，双手因哭泣而颤抖着搭在膝盖上。
“那个……”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声音从一边传来。
展筠摸了把眼泪，看向门口。小展风尴尬地抠了抠门把手，又碰了碰鼻子。“你们声音太大了，我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小展风余光看了眼被“训斥”得没了脾气的女人，弱弱地举起了手，指了指展风：“我同意她说的。”
才看第一集就误触了超前点播大结局的小展风还未“经历过”这份厚重的感情。但她平和地注视着展筠，虔诚而慎重地说道：“如果能让你有的选，我死又有什么关系？”
展筠闭了闭眼睛。
就是因为她太过了解展风，才跟着穿越过来。
她早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可真的发生时，心里又酸涩起来。
展筠平复了会儿呼吸，确认眼泪不再流出后，凝眉看向床上的展风，等着对方开口。
展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被红润的目光盯得重新低下了头。
她调整呼吸，残破的语音拼出一个解决方案。“我会想办法去找她的。”
展筠终于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门口，对小展风语气平缓地说道：“姐姐，你早点儿休息。”
小展风挑了下眉毛，展筠这逐客令下得倒是比变脸还快。
她担忧地看了眼展风，缓缓带上了门，走了出去。
漫漫长夜，小展风休息不了一点儿。
听到展筠那排山倒海一般的表白，以及那个展风听之任之的做派，她着实睡不着觉。
女人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摸到厨房，从冰箱里搜出小半瓶白葡萄酒，轻声轻脚地走到阳台，坐到椅子上发呆。
S市春夏经常下雨，很少有家庭在装修时特意想象在露天阳台晒太阳的光景。这个铁椅子是留给展母偶尔抽烟用的。
冰凉的葡萄酒瓶搭在大腿上，水珠将睡裤阴湿了一块。
她拧开瓶盖，对着月光长长饮了一口。
冰凉的甘甜伴随着葡萄的香味润遍喉咙，酒精的辛味慢慢冲回鼻腔，
展筠是在一旁的展风咽了口口水后，才终于发作的。
她走到小展风旁边，将酒瓶拿走。“你是个高中生，不准喝酒。”
“喂！”被劫掠的女人求助一般看向展风。对方盯了一眼酒瓶——还是一瓶雷司令，接着没什么说服力地小声补充道：“对，不准喝酒。”
小展风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不想再理这对“痴女怨女”。她攥了攥拳头，拉开阳台的玻璃滑门。她想重重地关上，奈何展母选购的装修过硬，滑门阻尼良好、静音超标。
阳台门外，展筠疑惑地看向展风。“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喝酒的？”
展风没有回答。她追溯过往，记忆慢慢涌现。
那年夏令营的夜晚，女生从指导员的包里偷出一罐老雪，对着空旷的山头饮尽，而后擦干泪水，下定了一个决心。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终章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