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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莫挨老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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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说,庄氏集团,不是某个人的私人钱袋,更不是用来满足私人欲望得到工具,它属于在座的每个人,所以任何损害公司利益,侵占股东权益的行为,都必须得到纠正,承担相应后果。”
他放下激光笔,双手轻轻按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让人忍不住屏息凝神,倾身去听他说话。
“基于以上证据,以及庄凯经理本人对此无法做出合理解释的事实,我提议:
第一,立即免除庄凯在庄氏集团及其一切关联企业内的所有职务;
第二,我要将其涉嫌经济犯罪的全部材料,移交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第三,依据公司章程及规定,冻结其名下所持庄氏股份及相应权益,作为对公司可能造成损失的赔偿准备金;
第四,庄家自此终止向庄凯及其直系亲属提供任何形式的经济支持或业务便利。”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
“以上提议,作为刚刚获得授权的集团决策人,我有权依据公司章程和现有证据,对已查实的严重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做出即时处理。后续,法务与审计部门会向各位股东提交详细报告。”
他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给这对父子,直接跳过了所有程序性的纠缠,一锤定音。
庄凯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
庄树仁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他看着容昭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只觉得一阵寒意。
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孽种,早已在黑暗中编织好了罗网,只等他们得意忘形地踏入,然后,轻轻收网。
容昭不再看他们。他转向助理,用寻常交代工作的语气说:
“通知内审、法务、人事、保安部门,按刚才说的四点,立刻执行。安排人请庄凯先生离开公司,在司法机关介入前,不许再踏进公司一步。”
“是,容总。”助理恭敬应下,对着耳麦低声吩咐。
很快,两名穿着制服的保安和一名法务部人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走向面如死灰的庄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股东都屏息凝神,就算再有怀异动之人,此时也只能放下这点小心思。
李承砚站在他侧后方,看着这一幕,心脏在胸腔里激烈地跳动。
容昭处理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各位,”他最后说道:
“希望今天的插曲,不会影响我们对庄氏未来的信心。散会。”
说完他率先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会议室门口。
李承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立刻跟了上去。
身后的人纷纷噤若寒蝉,只有容昭和几个股东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平静的收拾东西离开,只是结束了一场稍显冗长的会议般。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和男士香水的苦涩气息。
容昭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蝼蚁般川流不息的城市。
“你什么反应,吓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现在你看到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李承砚,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看向李承砚怔然的脸。
“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这么对你。”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的耳语:“利用完了,没价值了,或者只是单纯觉得碍眼了。”
李承砚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番话。
然后出乎容昭意料的地咧开嘴笑起来。
“不会啊。”他说,语气轻松: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坏人啊。对坏人当然要狠一点。而且......”
他挠了挠头,眼神清澈坦荡:“容昭哥你对我这么好,怎么会那样对我?”
他似乎完全没把威胁放在心上,甚至反过来安慰道:“再说了,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到时候再说呗,哥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容昭:“……”
他盯着李承砚看了一会儿,有点无语,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会议室。
李承砚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嘴里还在念叨:
“但是哥,你刚才超帅的!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洒脱的无所顾忌。
两人走向电梯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电梯门即将打开的一刹那:
“站住!”
容昭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似乎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吸了口气,缓缓回头。
李承砚不知所谓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一个披着厚重皮草、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病容与戾气的中年妇人,被一个护工推着缓缓朝他们而来。
那妇人保养得宜,但眼神浑浊,虽然坐着轮椅,但看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与生俱来就该厌恶他们一样。
李承砚认出这是容昭的亲生母亲,庄树英。
他在调查容昭背景时看过照片,但真人远比照片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
不过也正常,谁生这么久病能好受啊。
李承砚敏锐的捕捉到身边人隐隐的抗拒。
但容昭的失态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当李承砚寻思了一下再看向他时,容昭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微笑,简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幻视了。
“母亲。”他开口。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庄树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十分有压迫感:“你这个冷血的东西!凯凯是你堂弟!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居然要把他送进监狱?!还要断了他的经济来源?!容昭,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怎么能这么狠毒?!”
她的指控如同连珠炮,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几个尚未走远的股东和职员偷偷侧目,但接触到容昭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快步离开。
面对母亲声色俱厉的斥责,容昭脸上的笑意反而深了一点点。
“您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么,消息倒是很灵通。“
“亲人?”他轻声重复,品味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庄凯才是你亲生儿子呢,不过您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和他还有些私仇没有报呢。”
庄凯这个人大抵是因为从小被纵着长大,性格十分乖戾,这一点倒是和庄树仁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按理说,他们俩一个是庄家的少爷,一个是容家的少爷,他和容昭的交集应该很少,可谁让容昭从小生活在庄家,霸占着长子的身份,却并不受重视,这就给了庄凯欺负他的理由。
小孩子欺负人的手段无非就那几样,长大后就不一样了,别说找事打架,就连死手都是下过几次的。
庄树英被他噎住,脸色更差:“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还拿回了庄家!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他可是你舅舅唯一的儿子!”
“是啊,我当然是好好的。”容昭点了点头:
“可您看着不好呢,说起来,我应该有两年多没有为母亲提供过骨髓采集了吧?”
他微微歪头,做出思考的样子:
“怎么,这么久了,母亲是找到更合适的配型了么?还是母亲的身体已经不需要了?”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庄树英却无话可反驳,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气的直拍轮椅扶手。
她这次来,为庄凯求情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原因,还是她自己的病情最近又有了反复,而现有的治疗方案效果不佳。
主治医生隐晦地提过,或许可以再次尝试亲属间的骨髓移植,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还是这个备用血库儿子。
容昭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心中一片明了。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拉近与轮椅上的母亲的距离。
“母亲不用为难。”
容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语气算得上体贴:
“为了母亲的身体健康,我会继续定期进行骨髓采集的,这是我作为儿子应尽的孝道啊。”
“不过,”他直起身来,踱着步子:“我的时间、精力和资源,终究是有限的。要确保骨髓采集的顺利进行和后续恢复,需要投入不少。那么,在保证母亲治疗的前提下,庄凯那边的经济支持,我就无法同时兼顾了。”
他看着母亲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
“那么母亲现在要怎样选择呢?是保住庄凯的经济来源,还是保住您自己的治疗机会?”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承砚屏住呼吸看着这对母子之间冰冷残酷的对峙,只能感慨自己今天真是看了出大热闹,回去找容憬吃瓜。
庄树英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她瞪着容昭,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真是……”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真是个怪物一样的孩子,从小到大都这么惹人厌烦,生了你,真是我一生里最倒霉的事!”
这话就过于恶毒了,李承砚听了不乐意,拳头瞬间攥紧,恨不得冲上去捂住这个女人的嘴。
“喂,我说阿姨,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李承砚话到一半,被容昭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看来母亲已经有选择了。”容昭直起身不再看庄树英,对着不远处待命的助理挥了挥手:
“送母亲回疗养院吧。通知她的主治医生,预约下周的全面检查,为可能的骨髓采集做准备。”
助理点头,示意护工推轮椅。
庄树英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憎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容昭,直到被推着转过走廊拐角,消失不见。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承砚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容昭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相反方向的卫生间走去,脚步有些踉跄。
“容昭哥?”李承砚一愣,赶紧追上去,“怎么,你尿急啊?”
容昭没有回答,冲进了最近的男卫生间反手关上门。
李承砚想也没想就跟了进去,还顺手把“正在清洁”的牌子挂在了门外。
一进去,他就看到容昭正弓着身,双手死死扒着光洁的白色洗手台边缘,脊背紧绷。
下一秒,压抑不住的干呕声响起,他剧烈地咳嗽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李承砚十分无措,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似的。
他立刻上前,一手扶住容昭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笨拙。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哥你怎么了?”
他低声重复着,也不知道容昭能不能听见。
容昭吐了很久,其实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
所有人都厌恶他。
父亲视他为耻辱,母亲视他为工具,庄家人视他为觊觎家产的外来者,曾经以为可以相依为命的弟弟,也只是个烂人而已,可就连这样的人,也没有把他当作手足看过。
庄凯讨厌他,他是无所谓的,容昭根本是看不上他的,可母亲呢,如果连母亲都不爱他,连容庆良都不爱他,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是多余的,肮脏的,是理应被抛弃的,这个世界没有他的位置。
那种熟悉的溺水般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像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淹没头顶……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
李承砚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身后,一手按住他卡住自己脖子的手,一手轻拍他的背作为安抚。
容昭缓了缓,脱力般靠在洗手台上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李承砚拧开水龙头,用温水浸湿了随身带的干净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冷汗。
等容昭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李承砚才把拧干的手帕递给他。
容昭接过手帕捏在手里。
他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圈微红的自己。
“……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承砚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
容昭沉默了一下:“那我能打你泄气吗?”
李承砚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一副尽管来的样子:“那可以啊,来吧!只要你能舒服点。”
他闭上了眼睛,一副任君宰割的姿态。
容昭无语的别开视线:
“神经病。”他低声说。
“我想回家。”他说。
“行啊。”
李承砚朝他伸出手:
“走吧走吧,正好我也饿了,咱们去吃点饭吧。”
容昭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只手上,停留了几秒后,才移开视线。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径直绕过李承砚,朝卫生间外走去。
李承砚看着自己落空的手也不气馁,反而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这座大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到容昭那间公寓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一路上容昭都很安静,从庄氏大楼到地下车库,再到驶回小区的路上,几乎没再说过话,只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李承砚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最终都咽了回去。
直到进了家门,玄关感应灯亮起的瞬间,李承砚才真切地看到容昭的状态有多糟。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换鞋,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冰冷的墙壁。
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攥着自己左手腕,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甲无意识地抠挠着皮肤,发出令人头皮发紧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又轻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哥!”李承砚心头一紧,立刻上前,想也没想就伸出手去掰他的手。
“哥,我们现在回家了……”
李承砚的声音放得很低,小心翼翼:“这里没有别人,你深呼吸,慢慢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靠得很近。李承砚能看到额角细小的汗珠缓缓滑落,没入鬓角。
时间在玄关这片狭小的空间里仿佛被拉长了。只有李承砚轻轻的安抚声,两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静。
慢慢地,掌心下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容昭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那双失焦的眼睛也重新有了焦距。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挣开李承砚的手。
李承砚立刻松开了覆在他后背的手,尴尬的挠挠头:
“啊...我冒犯到你了吗。”
容昭垂眸,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被他自己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我没事。”容昭已经平静下来,他弯腰换鞋,然后脱掉大衣,挂好,避开了李承砚的视线。
“先去沙发上坐会儿?要不要我给你倒点热水?”
李承砚跟在他身后,继续叭叭叭的说话。
容昭摇了摇头,径直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我想休息。”
几乎没怎么犹豫,李承砚大步跟了过去。
主卧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李承砚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就轻轻推开了。
容昭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床边,手指搭在衬衫领口的扣子上,似乎正准备换衣服。
听到动静他侧过脸,眉头微蹙。
“出去。”他说。
“容昭哥,”李承砚站在门口,没进去,但也没退出去:
“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不能放你一个人待着。”
容昭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以往的疏离:“我很好。出去。”
“不好。”
李承砚摇头,得寸进尺走进了房间:
“容哥出国前让我看着你,我得负责。”
容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承砚以为自己又要被冷着脸赶出去时,容昭却忽然移开了视线,叹了口气。
“随你。”容昭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
下次,不能再这么宽纵他了。
李承砚得令立刻像得了圣旨一样,乐颠颠地走进来,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冷色调的主卧,和他想象中差不多,极简,整洁,没什么人气。
一张宽大的床,灰色的床品,一个同色系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再无其他。
容昭已经换好了家居服,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没再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待够了就回沙发上去睡。”
“可是客厅好冷……”李承砚故意可怜兮兮:
“而且很黑,我很害怕的。”
“……”
沉默。
李承砚再接再厉,语气更加真诚:“那我睡地上,我保证不吵你!真的!我睡觉可老实了,不打呼不磨牙!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李承砚还以为没戏了,准备认命去客厅,容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柜子里有备用被褥。”
李承砚立刻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在最下层翻出了干净的薄被和枕头。
他抱着被褥,在床边的空地上比划了一下,选了个位置仔仔细细地铺好。
铺好地铺,他也快速去客卫洗漱了一下。
李承砚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小夜灯。
他钻进自己的地铺,躺下。
但奇怪的是,昨天躺在沙发上,他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容昭的脸,怎么也睡不着。
而今天,容昭就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侧过身面向床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容昭侧躺的轮廓,黑发柔软地散在枕上。
李承砚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单投下的阴影,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份让他安心的源头。
然后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沉入梦中。
而床上,本该睡着的容昭,却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容昭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先这样吧,明天再让他回客厅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