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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浮沉的 ...

  •   浮沉的矿泉水瓶随波逐流,伊澄星像是变成了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漂流在时光长河里。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这场梦境太绵长,甚至太稀奇,伊澄星醒来竟一阵腰酸背痛。

      他晃了晃脑袋,坐起身,门却被敲响了。

      “星星啊,你快给我出来!”

      苍老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伊澄星愣怔在原地,这好认的破烟嗓,不是爷爷的是谁的?

      伊澄星这才意识到这场梦境还没有结束,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初中的家,他现在应该在读初三。

      “来了,爷爷……”伊澄星捂着脑袋晃了两下,他套了件外套,慌张地套上拖鞋往门外跑。

      一开门,略驼背的老人眉毛竖成两道一字,枯树般的手指里钳着手腕粗的拐杖,他挟制着伊澄星的手,举着拐杖朝人屁股上狠狠打了两棍子。

      “我让你不学好,让你不学好学坏,还敢回家!”

      “从小到大,我怎么教育你的,要向先烈和前辈们学习,为祖国做贡献,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你在干什么?你在为祖国添堵,你在做蠢事!”

      伊珍意穿着件粉色的外套,头发松松垮垮地扎了个揪,坐在堂屋的竹凳上一声不吭地掉眼泪,伊澄星大概猜到这件事情应该发生在KTV事件后。

      “爷爷别打哥哥了,爷爷不要打了!哥哥也是想让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爷爷!你再打哥哥我就死掉,不给哥哥添麻烦!”

      伊澄星的腿上扑来一个软乎乎的盾牌,伊珍意抱着哥哥的腿哭得死去活来,爷爷听到她这么说,踱到伊珍意身边,给小姑娘头上敲了一个板栗。

      “你个小丫头也敢和你哥哥学乱说话,乱做事!”

      爷爷咳嗽几声,拐杖能把水泥地戳个洞来,他跺脚:“都不用你们赚钱,你爷爷我还没死呢,以前的时候日子苦,不都能活吗?到咱们这里怎么就活不了?街道里还有很多好心人来帮我们,主任昨天还来咱们家走访了,咱家日子还能过……”

      伊澄星的嗓子哑得不成样,“现在能过,以后呢?珍意要读书,我也要读书,我们还要生活,这些都是钱。爷爷,我读到成年就去打工,我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爷爷闻言又来鞭笞伊澄星的屁股,打得他实在忍不了,嗷嗷大叫。

      傍晚,爷爷没力气管人,只关着伊澄星不出去,伊珍意站在窗外的小树苗旁边和哥哥说话。

      “哥哥,监狱什么样子呀?”

      “有点冷。”伊澄星的声音和他的答案差不多冷。

      伊珍意又掉小珍珠,她手里攥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次不要去那里了,你不在,都没人给我梳头,我不敢找佳美姐姐帮我梳头。”

      “为什么?”

      “那是你的朋友,又不是我的朋友。”

      伊珍意吸了吸鼻子,劝道:“哥哥,你就服软吧,服软你就能出来帮我梳头了,爷爷还会给你饭吃。”

      “我不服软,以后天天能给你饭吃,不然等爷爷没了,咱俩都没饭吃。”

      伊珍意的脸已经哭得满是泪痕,她叹了口气:“哥哥,我要去洗脸睡觉了,明天你去学校上学吧,好不好?”

      伊澄星没说话,伊珍意擤了个鼻涕,跑回家敲了一下伊澄星的门,弄得伊澄星心里一团糟,他叹了口气,“好。”

      门外的敲门声停歇,再次听到门锁嗒嗒响,已是白天。

      伊澄星猛得睁开眼,和门缝里爷爷混浊的眼睛对视上。爷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起来上学去。”

      他穿上衣服,手里还被爷爷塞了个白面馍,背上书包往学校走,伊澄星总觉得有人在身后注视着他,一回头才发现爷爷踩着三轮车跟在后头呢,他叹了口气,只好先进了学校。

      一上午的课上得实在累人,伊澄星下课后跟随人流往家走,回家的路上也总有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往自己这里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满是学生的街道,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类。

      伊澄星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警察应该会把那个KTV端了,刺猬怎么可能会出来找他麻烦呢。

      就在他转到巷子里时,一个人影窜了上来,从后面按住了他的脊背,一只强劲有力的双手拧着伊澄星的手,再伸手把他嘴捂住,像是拖挣扎的小鸡仔把他拖到院子里。

      这是一家废弃人家的院子。

      “你谁!”伊澄星被他按到墙上,脸紧紧贴着红转头,根本无法回头,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么狼狈。”

      男生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说话没有起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机器人。

      伊澄星刚想破口大骂,手却被从后面绑了起来,嘴上还被他贴着一块胶带。

      他的后腰被人按着,屁股被膝盖抵着,棍伤被这个傻逼碾住,痛得人飙泪。

      他挣扎半天都没听到声音,最后一道机械女音在耳边响起,听起来像是中文听力:“不读书,也不能成为社会的败类。”

      “九年义务教育不需要花钱,花国家的钱不丢人,被人帮助也没什么关系。”

      伊澄星放弃挣扎,甚至怀疑是不是爷爷雇人整蛊他的。废弃的院子外,车声笑闹声不绝于耳,而伊澄星只听清机械女音冷冰冰念道:“读书,你有改写命运的可能,不读书的确不会死,但是这不是你所要的,你一定会后悔。”

      “相信国家,相信政府,相信世界上好心人很多。”

      “呜呜呜!——唔……”

      伊澄星被胶带封起来的嘴里含糊地骂着人:去你大爷的!

      “没错。”机械女音说道。

      “昨天就是我举报你的,虽然你很想改命,但切记不能误入歧途,凡事欲速则不达,请相信正义,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身边的人,相信相信的力量。”

      “如果你不接受帮助,我每个星期都要来打你一次,然后拿钱狠狠侮辱你,请别放弃自己。”

      “盲人模式,已关闭——”

      这么一段话放完,伊澄星的手里被塞了个小刀片,他轻轻一挣便把绳子挣开了,转身再看,只能看见一道翻墙而出的蓝色人影,像个无名侠客。

      伊澄星刚想骂,却想起嘴上还被封着呢,他骂骂咧咧地捂着屁股追人,却根本找不到人,伊澄星叹了口气,靠在废院子边的断墙上喘气。

      脚边滚过来半截矿泉水瓶,伊澄星盯着它看了半晌,抹了把脸,带着一脸认栽的颓废感回到家中。

      他回家晚了十五分钟,爷爷罚他打手五棍子,伊澄星自认倒霉。

      吃完饭,伊澄星像往常一样回房间躺着,脱衣服时手指摸到口袋里有个鼓囊囊的玩意儿,掏出一看是个小信封,信封上盖着个五角星,背面署名:无名好人。

      伊澄星打开信封,两片红红的钞票卷成圆柱条躺在信封里。

      他爸妈去世的时候,伊澄星没哭,因为妹妹的脸蛋上滚动的是悲伤,爷爷的皱纹里蓄满的是绝望。稚脸不挂泪,枯木雨易折,他是这个家的男人,他没理由哭。

      可是看到这枚信封,伊澄星的眼眶突然泛酸,眼泪顺着眼角沾湿被单,他握着信封,把它放到自己的心口,虽然想不到这样的人到底是谁,但是他在这一刻的确知道错了。

      他不应该去KTV,不应该做这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不应该亲手谋杀自己。

      伊澄星放下了自己可怜的自尊,从那天开始积极接受社区帮助,就算赚外快,也用捡垃圾或者帮忙写作业做手工之类的行为弥补。

      那枚信封被伊澄星珍藏在日记的夹缝里,他在钥匙扣上挂了一只小刀,用来纪念自己无端被绑的一天。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可爱的人。

      模糊的眼泪中,伊澄星做的水果碗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看见碗底的黄褐色胶片上出现了一个五角星。

      伊澄星睁开眼睛,朦胧间看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

      “哥?”

      顾相今穿着件淡灰色西装,紧锁着的眉头里含着担忧,他轻轻抚过伊澄星的脸颊,指尖沾上几分旧年潮湿的苦楚。

      “我,睡着了?”伊澄星坐起来,摸了摸脸,突然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呆呆地盯着顾相今的眼睛看。

      顾相今的眼底含着几分疲惫,却对伊澄星仍然笑了一下:“哥,你休息吧,我给你做点饭吃。我刚刚看冰箱里有中午剩的菜,你吃吗?”

      伊澄星拍拍脑袋,像是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顾相今见状拉住他的手,皱眉道:“这是在干什么?头痛吗?”

      “我做了个好长的梦,头好痛啊。”

      顾相今闻言脸色一变,目光缓缓打量着伊澄星,轻柔地拿开他的手,摸上伊澄星的脑袋。

      “要不要我们去医院查一下?”

      伊澄星的眼神失了焦,恍惚地眨了两下,拽着顾相今的衣服,“你失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现在有想起来吗?”

      顾相今的眉紧张地拧起,他摇摇头:“要是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也不至于被人钻空子欺负,怎么了,哥?你也有类似的困惑吗?”

      伊澄星咬着下唇,从床上下来,叹了口气,“就是记起来以前的事情,还有……”

      还有关于顾相今的事情。伊澄星心里咯噔一跳,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以第一视角梦到顾相今,而且经过他的总结,可以确定顾相今有精神分裂症,车苦慈爱上了顾相今其中一个人格,并厌恶他另一个人格。

      这个结论听起真荒谬,伊澄星不敢实话实说,只好砍掉一大半,“我爸妈在我初中去世了,然后我想去赚钱,就跟一个叫刺猬的小混混去KTV干活,说起来你和他也有些缘分。”

      顾相今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问道,“绑架我们的那个小混混?”

      伊澄星点头,他坐在床边看向黑漆漆的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吐露心声,“我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可以给人类带来爱的厨师,长大了想成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用的人,但是我差点就成了违法犯罪分子。”

      “我只记得这件坏事,忘记了这件事发生后,我是怎么振作起来,并且考上高中的。”

      伊澄星站起身来,在柜子里取出自己的那几摞日记本。他找到初中的日记,撑开日记外壳和本子的夹缝,的确找到了那枚泛黄的信封,信封背后的字迹仍然秀丽,像那个无名侠客的精神,长存在伊澄星的时间长河里。

      他把这枚信封递给顾相今瞧,“你看看,我做梦梦到的东西竟然真的能找到,我觉得这不是梦,是我的记忆。”

      顾相今接过这枚信封,翻来覆去地看它,他凑近看了几眼那个署名,捏住信封的指尖有些颤抖,只不过他的动作多,伊澄星没发现异样。

      “我也觉得这个不一定是梦境,可能真的是你的记忆。”顾相今把信封递还给伊澄星,笑道,“哥,这些都是因为你在康复,我很少想起来之前的事情。”

      伊澄星把信封夹回信封,手指抚弄着日记本的外壳,“那你不难过吗?万一丢失的是非常重要的记忆呢?我现在真的觉得对不起那个好心人。”

      顾相今的目光落在伊澄星身上,声音里带着些抖,“当然,我很后悔。”

      “实话说,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最近我才发现它越来越严重了。哥,我不敢和你说,也不知道能不能说。”顾相今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做错了事情,可怜且无助。

      伊澄星没忍住笑出声,他无奈道:“你是故意吊人胃口吗?都到这地步了,快说说看什么事情吧。”

      顾相今低头看西装扣,清了清嗓子,深呼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定坦白:“我……我好像有人格分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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