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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大户人家 “我看你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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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大了,客厅的交谈一轻,齐刷刷看来。
老保姆焦急迎上,连雨晴解释:“没事,飞机延误,路上也堵。您给向叔做点儿吃的,我们先上去。”
莫言说:“这是张茹阿姨。”
纪凡朝她点了下头。
说了不用接,出机场时连雨晴还是候着。她憔悴了,客套地叫哥哥,说昨晚人已回了家,客人也陆续在来。
客人们望着他,纪凡目光掠过佛龛、吊灯、楼梯上的照片,像误闯吃人的城堡。莫言牵住他手,“走这边。”
楼上人也不少,穿着体面,正堵卧室外小声蛐蛐。
连雨晴压着火,“三姑四叔,要吵下楼吵!”
几人一愣,回她几句方言,又把他们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扫一眼。她不理会,敲门。
杨扶云开的门。章雨洁伏在床边,小沙发上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女,正在整理文件,沙沙,呼呼,整个屋子只有文件翻页和吸氧机发出的轻微噪声,像窗外风雨钻了进来。
“这会儿回来,真有意思。”
“连那位都带来了。”
杨扶云出门带上了杂音,床上的老人抬起眼,这下纪凡像被城堡内的巫婆发现,主动握住了莫言的手。
盛启荣的确枯萎了,和善了,没叫这碍事的外人出去,一张嘴,像扯动一只破风箱。
“站,过来,一点。”
他犹豫了一秒,走近半步。
盛启荣仰视,目光刚好到他的下巴。
他眼睛湿润了。
纪凡皱了下眉。
莫言忽然把他推上前,压下他肩膀,让他坐上椅子,而后拿了两只枕头垫在盛启荣脑后,把他垫高了。
“他长这样。”
额眉眼鼻,鼻尖到下巴,盛启荣依次看了,反复几次。
纪凡不曾正眼看过他,这时也更像来探望临终老人,惊觉他鼻尖到下巴也和自己有几分像。
盛启荣朝他伸出手。
宽大的手,只剩薄皮皱贴着骨头,他牢牢盯着,在它要坠下时伸手托了一下。
盛启荣把章雨洁和连雨晴的手放进他手里,努力握了握,握了又握。
而后,似乎所有话就都说完了,他让律师再进来。
遗嘱并不复杂,除了这栋小洋房和现金,盛启荣名下股份房产分了两份大头,孙子孙女一视同仁。
那笔财富惊人,烫手,纪凡不要,章雨洁轻声问:“爷爷不给你,给谁呢。”
“有人需要。”
“那不要你管。”她嗓音虚弱,但这时是清醒的。
纪凡刚开口,连雨晴粗着声,“你就拿着嘛!又不要你干什么!”她哽咽了。
“雨晴。”
莫言也握了把纪凡的肩,双方都没再说话。
盛启荣好像就等着他来,没再给其他人太多不舍、不甘、不满的机会。
雨持续了整个葬礼。按逝者之意,追悼会不隆重,只通知了少数亲朋,没打麻将也没嗑瓜子,就聚在一起小小地回忆了一番,由连雨晴念了悼词。
这是纪凡坚持的。连雨晴有怒气,章雨洁说服了她:“你是新时代女性,还搞男尊女卑呀。”
整个葬礼她都清醒,她很温和,也并不很伤感。
纪凡站在她旁边,黑衬衣上别着白花,像一株负责鞠躬的夜昙。莫言和杨扶云、夫妻俩的两个学生在旁帮衬,难免让人侧目,不过他不介意。
最后送别时,不少人再次哭了。纪凡望着骨灰盒、遗照、墓碑和鲜花,再次像进门时打量那个陌生的城堡。
莫言看他脸上沾了雨,伸手揩了一把,忽然察觉到什么。
“盛先生,不合适吧。”
被迫出名让他饱经锻炼,盛启荣身家厚,半痴呆的妻子退于高位,晚辈也全是话题,掌门易主,孙子的同性情人葬礼“捞金秀恩爱”,够膈应人的。因此他步子迈得很快,手伸得更快。
盛立,堵在卧室门外的四叔,站在墓园边常青树下,气质文雅,被这一气呵成的强盗架势激怒:“你什么身份抢我的东西?”
“家属身份。”他扬扬戒指。
“……”
对方又从头到脚扫他,莫言人高腿长,不怕他扫,他哼一声,轻蔑地走开了。
年近五旬的人了还使这种绊子,大户人家也都是俗人啊!
莫言有点儿好笑,看纪凡转头来找他,大步回去。
晚些时候,客人三三两两散去,只有少数远道而来的留下,他继续帮着待客。
吃饭、住宿、喝茶、聊天,事很琐碎。等告一段落,终于有空去见章雨洁,可房前屋后都转过了,没找到纪凡,问了蒋舟,说好像上楼去了。
“你说什么不合适?”二楼小会客室里传来章雨洁的声音。
“难得您现在清醒,”盛立恭敬,委屈,“这是盛家,不姓盛就不合适。蒋书记,您说是不是。”
蒋书记是特意来看望老领导的,多坐了会儿,没想牵扯别人的家事:“遗嘱是经法律程序确定。盛立,还有客人,别吵吵了。”
“伯父他都病糊涂了!前些天大伙儿都操心伤心,没人吵吵,东西也是爷爷留下来……”
他爸盛启明:“盛立!”
“你清醒,那我是不是也不合适?”章雨洁依旧很温和。
屋里静了两秒。
“您是盛家的人,当然合适。”一个女声说:“雨晴胜似亲生,也合适。大伯母,不是钱的事——都是一家人,我们也不缺钱;可您年纪大了,有的人没处过,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呀。”
“就是的呀,”盛立佩服表姐的口才,“常年没露过面,一来就想带您走,司马昭之心。您那情况您清楚啊,别跟当年杨杨……”
还好纪凡不在!莫言推门而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继承王位呢!”
屋里一静,盛立站起来,“你什么身份来插嘴?!”
真热闹,什么三姑四叔二爷爷三奶奶四奶奶,全都在。莫言再次展示戒指:“家属身份!”
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同性恋,一帮中老年人嘴角一抽。刚那女声说:“托你的福,盛家又跟着出名了,出个男媳妇。”
三姑,三奶奶的大女儿齐玉盈,拍大宅门似的转着翡翠镯子,不轻不重说完,“侄媳妇,以前我们打不着交道,你怎么做是你的自由。现在既然进了门,那也要明白盛家不是小门小户,家里的规矩,偷听不礼貌,大人说话,小孩子也不好插嘴。”
这个“侄媳妇”对莫言伤害值为0,反而让他十分自豪,大步流星迈到章雨洁旁边,殷勤地喊:“奶奶!”
章雨洁淡淡扫他一眼。
“我都进门两年了,还是头回在您这儿见这些姑姑伯伯呢!”谁没看过大宅门啊!他气都不喘,“这还没认清呢,就又不许小孩子插嘴、又不许老孩子插嘴,只准周官背地里恶语、不许百姓误听了伸冤的!这是哪条法律规定的规矩啊?都新时代了!这是暴/政,是独/裁,是开历史/倒车!小门小户就算了,咱这可是盛家!!”
要是纪凡在,听他一口一个“小孩子”,多半要给他个白眼儿。齐玉盈就来得及翻了半个,章雨洁说,“行了,你们也别争了。我死哪儿,是我的事。”
盛立嘴一张,盛启明又说,“别说这些话雨洁。小孩子不懂事,心不是坏的。你这两天累了,先好好休息。”
等人走了,莫言忙说:“章书记,不好意思。”
章雨洁说:“我看你很好意思嘛。”
他哈哈哈,接触到蒋舟他爹小眼神,想起屋里刚有人去世,闭了嘴,“您聊您的,我先找人。”
他早发现章雨洁不痴呆时有股不显山不露水的霸气,让自己像个古装剧里告退的太监,啊呸。
拐出门又找一圈,去了楼下,张茹笑眯眯说,“三楼。”
三楼拐角小阳台,绣球和月季各占一边,饱饮夜雨。
小阳伞下平坐着两人,不知道是哪个先来,或是一起上来的。
“用不着,”连雨晴哑着声:“我就读L大,回家住。”
“你不是保研了吗。”
“可以重新考,我愿意。就像爷爷给你什么是他愿意。你不用理会闲话,爷爷没少他们的。”
“不是因为……”
“我知道,”她打断他,“莫律师说过,你不要爷爷的臭钱。爷爷不让他来,他还是每个月来两趟,说是帮你做的,虽然你没这个义务,他还是想做,那也是他愿意的。他怕以后爷爷也来打扰你。”
纪凡一愣,她又一哽,“爷爷最后说,你来不来都无所谓,本来就是给你的零花钱。他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盛伯伯和纪阿姨……你要是早点儿来,就能听见他亲口说了。”
连雨晴和他不一样。她真的很爱盛启荣和章雨洁,和血缘无关,和金钱无关。
纪凡停顿片刻,“没什么对不起的。”
“总之就这样,”她吸了口气,“我是成年人,有能力而且愿意承担责任,不需要你委屈自己。”
他看着绣球,沉默了一会儿,“你也这样?”
“什么?”
“觉得自己成年了,可以把握所有。”
连雨晴这年纪很不喜欢听到这种话,在失去长//者后更加反感,皱了眉。
纪凡没有理会,“可能你说得没错,我的动机永远没你纯粹。但你凭什么认为你的就高人一等?”
她冷淡地:“我没有。”
“你以后要出去工作吗。”她现在是个富婆了。
“当然。”
“组建家庭?”
“还早。”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活多久?她才不到八十岁,你在盼她尽快解脱?”
“当然没有。”她生气了。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照顾她?带她去上课?上班?谈恋爱?”
她嘴一张,他又说:“多请几个保姆?你怎么保证不会再有人拧她,不给她吃饱?你有医学常识吗,知道怎么应对突发情况吗?”
“……”
“你没想好,但我的决定是和家属商量过后的决定,”他也冷淡地回给她,“不需要你自我感动。”
莫言听到的就是最后几句话。兄妹俩不欢而散,连雨晴咚咚下楼,和他擦肩而过,剩下的家伙坐在那里。
雨沙沙下。他无声走近了,纪凡像是想抽烟,但他们已经戒烟很久了,只好站起身。
一回头撞见莫言,他眨了下眼睛。
“下楼睡觉?”还是明天再说吧,最近都没睡好。
纪凡看着他,他走近一步,“怎么了?”纪凡主动靠过来,他连忙把他圈住,拍了拍背。
“她很讨厌我。”
“瞎说。”
“没有瞎说。”他鼻尖顶着他颈窝,“他们都讨厌我,这里不欢迎我。”
会客室没关窗,刚好就在这下头。莫言骂一声:“不要他们欢迎,咱们回自己家去。”
好几秒,纪凡嗯了一声。
他有一点儿委屈,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儿子,也不是合格的孙子和哥哥。
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叶行更招他们喜欢。
他就想把他占为己有。
骨磨骨,肉贴肉。在雨下,在灯光中,他静静占有了他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