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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左子熙【PART3】 真实的病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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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成群的男女在热舞,吧台旁用金属架子叠着果盘和小食拼盘,紫光闪烁不停,昏暗密闭的坏境,左子熙感觉到一丝岌岌可危的窒息。
他往后拉开些许领口,吐出一口紧涩的气,yoyo姐扭动着身体走过来,脚步轻盈,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左子熙摇摇头,道:“店里闷。”
yoyo姐耸耸肩,递给他一杯白兰地,“你可以去卫生间,相信我选的香薰,还有排风机器,绝对没有异味。”她冲左子熙眨眨眼,“或者去仓库后面的隔间,我在那里放了一张床。”
“主任给你打电话还说什么了?”左子熙忽然问。
“就把我叫过去领你回家啊。”yoyo姐说道,伸手掐了下他的脸。
左子熙极其不习惯亲密的接触,在旧器材室,木敬南的行为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冒犯的程度了,如果能回到被木敬南诱骗走进那间房间之前,他绝对不会听信木敬南一句话。
“上班期间不饮酒,你说的。”左子熙推开那杯酒,“我出去透透气。”
左子熙离开前从yoyo姐口袋中拿走了半盒烟,yoyo姐拉住他的手腕,递给一支银色锃亮的打火机,“早点回来。”
左子熙点点头,没说话就出去了。
海港夜晚的天降温极快,寒风顺着两栋楼房的夹层钻进来,将地表冻僵的雪冰吹出风蚀模样。
左子熙瘦削的身体由单薄的衬衫马甲包裹,他却未察觉到丝毫冷意。
夹层间风声尖啸,寒意阵阵,披肩的长发被掀起来,凌乱地纠缠着拿烟的手指和打火机。
左子熙捋了捋发丝,简单地捆绑在脑后,迎风用手掌扣在火苗上,打火机冒出的紫红火光在风中摇摆不定,倒映在他瞳孔上的一簇火焰忽然被眼泪浸湿了,湿润的火焰边缘像水母的裙带,他总算把烟点着,就着冷风吮吸了一口。
酒吧外的墙壁用青灰色石砖堆砌而成,左子熙依靠着下水管道吐出一口烟雾,被疾风吹拉成白色的披纱,遮挡片刻的视线,被吹散后,左子熙才从朦胧间看清对面站立在阴影中的人是谁,他愣了一下,移开视线继续抽烟,用不熟练的拿烟姿势靠着下水管道,沉默间,他慢慢能感受到风的寒意,不自在,他只想找个合适的机会逃回酒吧。
“你有难处,为什么不告诉我?”木敬南说,用微乎其微的音量质问他。
“告诉你什么?”左子熙掐灭烟,他们之间的薄纱却似乎还挂在那里,永远没有人主动撕裂它。
左子熙侧着脸,半边神情不明的脸被阴影遮挡,他轻微地叹气,目光几不可察地偏向墙壁,“你不是要去看我妈吗?没去?”
“她担心你。”木敬南说。
这句话在左子熙耳中是极为敏感的词眼,随后他把整张脸都埋进黑暗中,肩膀在颤抖,他强行扼制懦弱泄露,紧咬着牙齿打颤,眼角的泪顺着长发滴落,行迹无从得知。
木敬南看不清他的表情,没敢走近,就站在原地,嗓音和着冷风呜呜作响,“阿姨不知道你在这里。”
“那是谁告诉你的?”左子熙问。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找到的。”木敬南平静地说。
左子熙用舌尖顶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以后少跟踪我。”
说罢,他转身推开酒吧仓库的门,标注“员工通道”,刷着红漆的铁门内没有光亮,左子熙正要关门,门外的门把被木敬南强行卡住,隔着一道狭窄的门缝,他看清了木敬南露出的半只眼睛,携带着令他疲惫内心翻腾的情感,似乎并不是心疼,是与他同样甘苦的疲惫,好像两人都正经历着一场永恒的搏杀。
“我没有跟踪你,我真的是自己找到的。”木敬南的手臂钻进缝隙中,强行撑开,他抓着左子熙的手腕,“跟我回去吧,如果你不想早点回去,我可以等你忙完工作再离开。”
左子熙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脚死死抵着铁门,“等我干什么,你想去看我妈就去,就算我说了不想让你去,你会听吗?”
“会的。”木敬南坚定地说道,他的手臂悬在半空,指尖直直地对准左子熙。
“……”短暂的沉默,左子熙笑起来,带着沉沉的倦意,目光全然没有信任可言,他略带自嘲地说,“那你走,现在就走,以后都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跟可怜。”
木敬南看着他,没有回答,眼睛能表达的东西实在太多,他甚至不需要再询问第二次也能明白左子熙是真心实意不想见到他。
左子熙露出的,能表达驱逐的神情已经太过明显,他是无法成功走近面前这个人的世界的,他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面对这个事实,木敬南抬起的手臂缓慢地落下,目光落到左子熙誓死抵抗他们接触的脚上,他苦笑着皱眉,问道:“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你问题太多了。”左子熙深呼吸道,加重脚掌的力气,对方为此皱紧眉,“我不在乎你是怎么找过来的,以后不要再来了,学校的事情你也不用管,我自己会解释。”
“解释什么?跟谁解释?你知道阿姨的病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乐观——”木敬南突然停下,紧闭着嘴唇,咽喉莫名其妙地发紧。
他们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连对视的时间都可以用秒来计算,木敬南再次抬头时,心虚的他只发现左子熙袒露出畏寒的神情,阴郁地垂着头,有气无力,“是,现在连你一个外人都要提醒我,我太不合格了,是吗?”
木敬南张开嘴,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他用另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向里推,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但是我觉得你的方法不是很正确,至少需要改改,对某些东西有太强的执念,对你自己也是一种伤害。”
左子熙骤然抬脚,木敬南踉跄两步走到他面前,他刚抬起头,右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还未感受到疼痛,腹部又遭受重击,他不会还手,倒在水泥地板上任由左子熙殴打他,他不在乎这局身体,他只在乎左子熙。
在对方爆出一声怒吼后,他听到左子熙轻如微絮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耳道,他紧紧抓住左子熙的手掌,攥成团,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感受他的踢打和颤抖,木敬南身体中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在搏斗,战栗的情感传过心脏,他被传染般怀着哽咽沮丧的情绪,轻柔地拍打左子熙的后背,极轻极缓地说道:“对不起。”
yoyo姐出门抽烟解闷,听见仓库里的动静跑过来,警惕地没直接推开门,透过门缝观察地面上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拉上门。
左子熙的情绪基本缓和,清醒后立刻从木敬南身上站起来,推开仓库的门走到对面的小巷内,凉风扑到脸上,他从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手指止不住得发颤,烟点了几次都没有点着。
木敬南走出来,看了眼下水道旁的两根烟蒂,抬头跟着左子熙到巷口,他站在后者的背后,从他手中接过烟和打火机,前胸紧贴着左子熙的后背,看着对方把烟衔在嘴边,木敬南两只手不算熟稔、甚至有些笨拙地替他点烟,只是佯装镇定,左子熙能看出他的紧张,以及他单薄衣服下一颗正强劲鼓动的心。
“刚刚……”左子熙支支吾吾地说,沉吟片刻,话语还是卡在“刚刚”,他干脆放弃道歉,没理睬木敬南,独自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抽烟。
他抬头看木敬南,对方正看着他,即便两人的目光发生碰撞,木敬南也没有任何避让,他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移开目光,问:“yoyo姐这家店开得挺偏的,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木敬南说:“我找了好久,还好我找到了。”他语气听起来对这件事抱有庆幸的心理,甚至还有欣喜,左子熙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
左子熙吐出一口烟,“你想等的话就去仓库等着,我跟yoyo姐说一声是你在。”他掐灭烟蒂,拍拍手:“好了,我要去干活了。”
“‘你’?以什么身份?”木敬南问。
“普通人的身份,你想要什么身份?”左子熙看着他,目光直接地发生碰撞,他的心脏比面对极速下降的过山车鼓动得还要快。
“你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接过吻的纯友谊关系。”左子熙回答,平淡地抬起眼皮,瞳孔中只有木敬南的半边肩膀,“我对你不感兴趣。”
“……我知道。”
“去里面待着,我不进去喊你,谁来赶你都不要走。”左子熙朝仓库一指,转身,双手插进口袋准备离开。
“你……几点下班?”木敬南拉住他的手。
“凌晨两点之前。”左子熙下移目光,盯着他们又碰撞到一起的手。他很反感肢体接触,每当有人触碰他的身体,哪怕只是皮肤表面,他都有一种浑身过电的错觉,是令他头皮发麻,心理上畏惧而生理上渴望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与木敬南的接触中表现得尤为强烈,因此,当他看到木敬南,带有记忆的细胞会自然而然地复刻当时的兴奋感,再把这种刺激感传给其他神经细胞,逐一传播并苏醒的细胞慢慢建立起更坚固的堡垒,将他彻底困在一个需要木敬南才会有阳光的世界中,这更像是在利用兴奋感操控他。
“珍珍阿姨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兼职吗?”木敬南问。
“小韫也不知道,如果哪天他们知道了,我会从你身上找原因。”左子熙说。
木敬南淡淡地说道:“可以,你完全可以找我的原因。”
退路。左子熙匆匆瞥了他一眼就回去了,他不认为木敬南是优柔寡断的人,更没有细腻的内心,但经历过今晚的事情,他也不能够再准确地评判自己的内心了。
左子熙在yoyo姐经营的这家酒吧打工,当服务员,负责端酒、摆盘,还有基本的卫生清洁工作。由于这是家以女性主题为主的酒吧,客人多以各种形形色色的女人为主,服务员则以男性为主,但不排除个别客人的特殊兴趣爱好,酒吧也对内提供其他可用金钱购买的服务,这是酒吧所处地理位置较为隐蔽的原因之一。
名字倒没有特别之处,就叫“穿堂风”,银色恢宏的字悬挂在店门顶部,酒吧的各色装潢也均以银色为主调,果盘、杯具与沙发多以金色为主。
提供特殊服务的服务员均以白衬衫红马甲出面,而像左子熙这类单纯打苦工赚生活费的青年只有单调内敛的黑色马甲,他跟其他气质独嘉、肆意张扬的服务员不同,左子熙无论在神情还是行为上都自然地同时包含着紧涩与慵懒,笑容张弛有度,打扮轻松简单,掀起半截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也恰到好处。
如果不是左子熙在视觉上的亮点,yoyo姐绝不会同意他只待在目前的工位上赚这点不够塞牙缝的小钱,先前还在威逼利诱下哄骗过他,但左子熙只想当个最底层的服务员,除此之外,他不想和酒吧内的任何一位常驻客人扯上关系。
yoyo姐放弃劝说左子熙改变站位后,迎面砸来左子熙邀请她当孤儿院院长的请求,简单了解过后,yoyo姐总算明白了左子熙对工作性质的固执,恰好穿堂风有两位权势相当可观的女主客,yoyo姐前后走动两顿饭,给自己按了个爱心福利院院长的身份,还包揽了左子熙监护人的身份。
不过,这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左子熙也是在那时入职的,两年时间内,他完全可以放弃服务员的工作,去找一份在名声上更加可观的兼职,但他只是缺钱,并且不是一般的缺钱,他需要用数不尽数的金钱去购买可以缓解母亲病情的进口药。
“那我有个问题,如果是国内自发研制的特效药呢?”yoyo姐在了解他的基本情况后问道,“特效药虽说在效果上可能微次于进口药,但价格相对来说也更合适一点。”
左子熙那时是这样回答的,他说:“特效药需要做手术,记忆手术,做完手术之后她会忘记很多事情。忘记什么也没有准确的说法,她病情还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候,跟我说,她宁愿不治疗,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也不想在慢性记忆自杀中煎熬。”
“这算什么病?心理疾病还是情感障碍?”yoyo姐问。
“医院告诉我们,那是一种由强烈情感共鸣导致患者永久性停留在某一时段的幻想性疾病。发病者的生活中存在一个我们看不到的人,那个人在我们看来已经死了,但在发病者看来,他们还活着,从始至终都活着。但发病者也不会否认他们曾经死亡的事实,所以多数发病者都认为他们也可以死而复生,就像他们‘亲眼’看到的那些不存在的人。”左子熙掐灭香烟,看着yoyo姐递来的口香糖,礼貌地接过来放入嘴巴,咀嚼着,微笑道:“发病者的自杀概率很高,还会被认为是精神病患者,治疗方式也很简单,用治疗神经异常兴奋的阻断药屏蔽幻觉,再用其他真正鲜活的生命充斥他的世界,慢慢的,把他从只有他知道的那一天里剥离出来。”
“进口药费用很高,那有没有具体疗程?”yoyo姐问。
左子熙摇摇头,“看个人恢复情况,这个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国内的记忆剥离手术太痛苦,技术还在发展,很多患者都是在术后患上了各种不同的心理疾病。大多数是说,”他伸手点了点太阳穴,“这里会出现很多残缺的记忆片段,没有清晰的画面,作为一个失忆者,他们只能感受到当时的情绪,愤怒的,或者欢快的,但这种体会只存在于记忆片段在脑颅内闪回的一段时间内,一旦他们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被他们主动选择清空的记忆,往后就只有悲哀这一种情况。很多医生对这种追忆的悲哀情绪束手无策,那我就更没有了。”
“那如果你有呢?”yoyo姐望着他,忽然笑了声,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具体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个院长我来当,你妈妈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其他人,你也只是我众多员工当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她眯起眼睛,笑起来时,脸颊两边会出现浅浅的酒窝,穿堂风发散的灯光仿佛是披散在她肩头的纱帘,她进屋前,对左子熙笑着说:“今晚放你早点回家。”
距离绑定关系已过去两年,yoyo姐逐渐和左子熙热络起来,两人偶尔有时也会知无不言,但多数都是醉酒的yoyo姐拉着左子熙强行诉说她的烦恼。左子熙总在离开前往桌边放一杯清水,留言字条上放着解酒药,完成所有本职工作,离开穿堂风,在灯光内照耀的巷道内越走越远。
左子熙来开门时,木敬南正坐在货架旁摆弄一只毛绒玩偶,他走进来,把门关上,整个仓库都陷入昏暗状态,能嗅到屋外冷空气中的灰尘和车尾气的气息,风把冻僵的叶子吹得嚓嚓作响,仓库里有且只有他们,还有摆放在头顶,已经断电的监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