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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第一军区的夜(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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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像是一瞬间被抽离意识,又被扔进一种没有重量的黑暗。
最先出现的是鞋底摩擦砂地的声音。“中尉,站直。”不是现在的声音,但确实是哈维老大的声音,比现在更清朗,是过去的。训练场的风总是往侧面吹,把沙粒贴在皮肤上。
画面却突然一断。
黑暗里亮起一道光,冷得刺眼。他看到自己站在检疫走廊,十七岁,军部白色校服的袖口过长。他抬起手,却发现手腕上有金属扣着。像是检测装置,又像是囚具。
但明明,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所以?它,是什么?
有人在说话,但声音像隔着水:“……查尔斯……记忆参数………”又像是那间医疗室里面的场景,不少人围在他的身边。查尔斯张口,却发不出声,竖直耳朵,却听不清。
光再次碎裂。
一个男人的背影缓缓出现在视线里,那间医疗室。宽阔、沉稳,查尔斯认得那是哈维。
但哈维没有回头。周围像战场的余烬,空气中飘着烧焦金属的味道。查尔斯伸手想抓住他,却只能碰到一片虚无。
“跟上。”那是哈维的声音,年轻时比现在更冷,“别回头。”查尔斯明明想追,却脚下一沉。
地面陡然间变成了水,黑得没有反光。
水面下有什么在动,轻轻擦过他的脚踝——冰冷得不像人类的触感。
监控电缆线突然从水中升起,一根、一根,又一根,像无形的手指缠上他的脖颈。他听到某个电子女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熟悉却又随处可听的声音让查尔斯无法分辨。直到那声音重复又重复:“您的访问权限已恢复……正在开启‘深井’入口。”
查尔斯猛地想挣脱,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只剩下“被注视”的感觉,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从他头顶俯视。
光线猛地从头上落下来,世界剧烈扭曲。他看到十岁那年的自己。站在属于他的房间里。他的家,他的房间。纯白色的墙壁、木制拼接的地面、却有看不见来源的灯光。
老师们站成一排,阴影从脚下延伸向他。有人在翻阅他的档案。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观察。
幼年的查尔斯抬头。眼神干净,但却没有任何天真。看着现在的查尔斯的方向,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一刻像是过去的他在看现在的他。“你又回来了?”
“你以为你逃出去过吗?”声音不是从口里发出,是从心里响起。
喘息喘息喘息,一声又一声的喘息从胸腔中被挤上喉咙再到嘴里被吐出来。逃……逃什么?……
一双手轻轻的抚摸上了查尔斯的脸颊,温柔的却带着薄茧。是妈妈的手……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查尔斯颤抖着回握住她的手。他在不断的呓语:“妈妈……妈妈……”
不过一个呼吸,眼前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
世界像被人从中间撕开。
没有光,也没有黑暗,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空白”。查尔斯站立在其中,却连“站立”这个动作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脚、有没有影子、有没有形体。
远处突然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冷静、机械,却带着极轻微的回音:“九……八……七……”
查尔斯下意识想抬头,却发现倒计时的来源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像无数个喉咙在同步念着。
耳朵旁突然传来微弱的风声。
下一秒,一块巨大的金属门从他面前缓缓落下,发出震耳欲聋的摩擦声。那声音吓得他后退,却又在落下的瞬间像被剪断一样“啪”地消失。
一双湖绿色的眼睛在近在咫尺处看着他,温和的、仿佛带着一丝悲悯的看着他。是米歇尔,是那双有着数据流的湖绿色眼睛。
眨眨眼,金属门上分明映出他的倒影。
但那不是现在的他——倒影里的人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浅蓝色的、空的、没有焦点的光斑。
倒影里的“查尔斯”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却像在清晰吐出两个词:“深井计划。”
查尔斯胸口像被重拳敲了一下。他想往后退,但脚下的“空白”像忽然变成了坡道,他整个人往前滑去。
重力突然恢复。
他狠狠摔在某种坚硬的表面。抬头,是雪。
大片大片的雪。
呼啸的风从侧面掠过,他又站在训练场。十七岁,冬期强化训练的第一天。哈维站在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下,冷声点名:“查尔斯·卡斯特,跟上。”
他明明知道这是记忆。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并非记忆”的异样。
仿佛哈维不是在对十七岁的他讲话。而是在对现在的他说:“你不该回来这里。”查尔斯呼吸一滞,脚下一滑,再次坠落。
落入无边无际的走廊。
走廊两旁是高得看不见尽头的玻璃墙。玻璃墙后,是一间间昏暗的房间。每一间都空荡,却隐约有人形模糊地站在中央,穿着白色的衣服。像影子,像过去。
“精神参数偏离。”
“重新校准。”
“重新校准。”
“重新校准。”
声音逐渐叠起,像一千个耳语同时贴上他的脊椎。查尔斯捂住耳朵,却根本没法阻止那些声音钻入脑子里。
脊柱上的神经接驳器发热,热到发烫,一整片的骨骼、肌肉、皮肤都在跟着发烫。像,烧起来了一样。
下一秒,所有玻璃房间的灯光同时点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灯光熄灭。世界重置成绝对的黑。
只有一个声音像是贴在他耳骨上,用不容分辨的低语说道:“查尔斯,你看你又被带回这里。”
然后是一阵像电流穿过血管的震动。他猛地睁开眼。整间房间仍是黑漆漆的。胸口起伏得像刚逃出生天。
窗外……天没有亮。
但招待所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查尔斯记不清他梦见了什么,光怪陆离的梦境。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那种失重感始终挥之不去。
记忆的枷锁松动了一块,有什么从深处溜了出来。
新的一天来了,距离他去Vireo Labor的总部又近了一天。只剩下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