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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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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积蓄已久的雨丝细密飘下,落到人群中间冒出阵不小的骚动,不知是誰贫了句嘴:“靠,雨?天气预报竟然准了?!呸,这破天气,怎么天天下雨?各位兄弟姐妹,誰回局里能匀我把伞,我今晚还得相亲,就那一身衣服。”
“我去你的,瞎话能不能编点实际的,咱这行当时间表都基本跳出六道轮回,机关都没上,你跑哪儿找相亲对象,再说了,深更半夜你相鬼呢?”
吴漾嘴角猛抽,转头见时潇要走,一晚上终于能机灵回,夹着公文包屁颠屁颠上前要自荐,但最后这点将功折罪的念想都没成。
路尽头,非著名漏勺代理拎着钥匙,战战兢兢从驾驶座出溜下来,正左顾右盼找人,旁边融进夜色的座驾从外形到价格跟低调沾不了半点边。
“。。。”
顶着旁边那人周身几乎压得他皮开肉绽的低气压,吴漾朝路对面格外正式一敬礼,随即不等刚瞧过来的小女警勘破深意,随即退后两步钻回人间那堆摊子——临时加一个人也不多,关键时候能救大命。
天地良心,跟公务相关,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瞒时队,但私人相托,他真尽力了。
虽然报备过,但两车相撞那响声引发的骚动余韵一时半会儿绝不了,原本就在现场的,辖区中间巡防接到群众报警赶来的,不算窄那匝道被陆陆续续赶来的警车箍得就是个铁桶,所以车头汇成海的红蓝爆闪中找一个人简直难如登天。
路边还走了俩担架,有一个方珊珊凑边上瞧一个,幸好都不是她时队,心刚放下去又捕捉到异样,随即属于小动物危险直觉运作,来来回回心率爆表下,小心脏直扑嗓子眼。
铁桶周边不知何时隔出来道自成结界的真空带,方珊珊一眼就瞧见吴副死道友不死贫道那模样,虽不解其意,但不妨碍她给旁边站着的那位危险等级再升个level。
没等方珊珊蹿过马路献殷勤,领头警车打着低频警笛呜呜轩轩给其后救护车开道,混乱一片的斑马线中间缓步出来一人。
垂眼扫回唯一损失惨重磕了个角的手机,事发之后红通通的仨未接,第四通也捱着主动挂断的最后期限,时潇视若无睹。
完全当把手摆设,沾酒气的外套顺势解了搭上臂弯,手也摸上副驾门边,别说开门了,连条缝都没,木愣地盯了几秒那盒牛奶,时潇才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来手。
哔哔。
没等视线扫过来,方珊珊摁开车门,含胸缩脖双手供上钥匙。
发胶不舒坦,沾了雨更难受得打紧,时潇却没空管,拉开门驾轻就熟地腕表领针一水琐碎物件儿全扔置物箱,才啪地又砸上车门,钥匙顺势提溜回方珊珊手心。
方珊珊都没注意到自己一句话哆嗦到掰成八瓣:“时......时队,张局说车摆局里太招摇,让您找别地儿放,车钥匙,咱这是?”
“喝酒了,你开车,稍等。”
刚想夹缝求存再说两句别的,眼尖瞄到来电直呼其名备注,方珊珊立马小碎步打开后座门,低眉顺眼候回驾驶座。
就一骨碌站直的间隙,方珊珊不经意瞥见号码牌,信息量太大,此刻已经幻灭到彻底木了——誰想得到这跟浪漫主义地域风表白没半毛钱关系,纯粹时队家里当女儿养那鸟别称。
嘟。
这通是时潇打的。
在此之前,五分钟的空档期,时潇先往市局领导班子拨了俩绿通报备兼批条,就连发往医院的曾瑜都得了两句慰问,最后才拨回给张如海。
“......小兔崽子,你俩飚上大马路就算了,抓捕现场还甩尾漂移还玩上美式截停?!”
时潇还没怎么样,这呵斥先给心有戚戚的方珊珊滤了个通透。
砰!
炸锅的群里消息滴滴个没完,整装待发的张如海压低声,之前孙祈年砸来的枕头正好方便他捂着手机上阳台。
张如海原本就一肚子起床气没地儿撒,尤其某个混球不仅知情不报,刚才还捱着四十九秒不接,最后好家伙,直接给他挂了!
“怎么,耍威风耍到市局座谈会都不够?要不要申请组织给逞凶斗狠先锋笆篱子里头安排俩萝卜岗,一个给你,一个给林,咳咳,别忘了你妈——”
后座,时潇探身摁开导航,屏幕巡回定位家,下一秒就自动跳出雷达不动三点一线的历史轨迹。
“麻烦了。”
时潇微微颔首,同时靠回后座单手抱臂,如果旁边开车的不是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女外勤,或者此刻方珊珊没因某家属所托信任危机而心虚异常,亦或者无师自通下过监区专审人员天眼,不难看出这姿态是个戒备未完成时。
这手势毫无疑问,监狱审讯桌对面撞南墙也不死心的老油子极具抵触心理下常见。
夜幕之下,细雨朦胧。
林荫路缝隙间的一重重光轨愈发诡谲,又映回车窗边凝滞那人深邃眼窝,明明晃得眼生疼的体验感偏偏时潇毫无所觉,直到眼部肌肉自行撑不住才片刻放松。
“涉毒嫌疑人三岔路口驾车窜逃,不当时截停,封锁现场闯入人员安全难以保障。”只等对面张如海咆哮完,时潇才出声:“人我要审,成局批的条在我抽屉里,两张都在,章程明儿白天您挑人上市局跑一趟,或者我找。”
张如海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才陡然变了音:“......那马仔手续那么快?等等!你——”
“我说的是林锦光。”
无异于一石惊起千层浪,时潇神色冷淡:“那毒佬是个外围,嘴里撬不出东西,跑腿勤利才攀上了钟彻,软禁原因离不开银色那档子事,所以无关今天落不落网,只要把他送我面前,在钟彻眼里,我早暴露了——他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张如海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却没立马应声,重重布排之下,如今内部中间,除非时潇自己开口,所有改名换姓的资料上他是警察的事决计不可能暴露。
果然,下一秒,时潇说:“投诚算不上,我更倾向于他在给自己找路,几次接触下来,我觉得他想让我入他的伙,只对药的态度,他就跟薛杲不一条心,当年工厂弃子不只是那些精神失常的人,还有钟彻,就算他只是进了回询问室,都不是讯问室,可结果也一样。”
“他从一明面上风风光光持股人,落回阴沟,从此只能藏头匿尾,喜恶同因,让他从少年通缉犯活成人的是薛杲,再从人重新当回老鼠的也是薛杲。他想脱离桎梏,只能从外部找,所以想分化薛杲的,不止我们,还有他。”
“神经性药物里同样有致幻成分,同样的,制取手段工艺进步了,但当初给林晦下的那管子反倒明面上更安全。”
时潇说:“如果暂时排除苦肉计的嫌疑,所以那时候我更倾向于他知情林晦动不得。忌惮林晦?那可是绞刑,对齐修安都痛下杀手,暗中又发展了十几年的根脉,再多一警察能算什么?能是忌惮誰?”
张如海一哽,这小子只要涉及到办案,不近人情程度真不是盖的,自家对象都能分分钟客体化。
他也清楚这小子明面分析,捎带嘴指不定就指桑骂槐他们送羊入虎口。
张如海叹了口气,要不是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是老虎牙都被那帮属鲨鱼的一个个全连根拔完,只剩个纸壳还惦记着断尾出走,他们也不可能放林晦进去。
何况以那小子现在逮誰咬誰生龙活虎的模样,能属羊?
“就算没碰毒,也到了管制品的程度,既然手底下的人不是完全自愿,他就不可能没完全绝了精神控制人员的手段,必须要新的能维持稳定药物供给来源。如今的供给,我们尚不知晓,可原来的呢?”
张如海叹了口气,说:“齐修安出事的废弃工厂就是个制药厂,你能想到的,当年专案组拿着一手资料,不可能没盘算到,你小子别兜圈子,到底想干什么?还有,话我给你撂前头,那小丫头我已经派过去你那儿,她知道的林晦相关情况已经是你能听到的极限。”
免提终于关了,方珊珊终于不用担心被过载的信息被架着,战战兢兢不敢摸实的方向盘都打顺溜了,仗着身价一油门塞进俩从刚才开始就想抢道的左右护法缝隙。
那俩车典型叶公好龙,忙不迭方向盘往边上打死避让,没了阻碍,时潇扫了眼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私立医院,终于瞥回驾驶座先斩后奏跟某个混蛋前后批的鹌鹑。
时潇平静地往后一靠,拉伸过度酸疼的肌肉得了片刻喘息余地。
“能轰上报纸的惨案,原委却连袁冰这个明面上持股人都不知道,张局,法人都是他情人,社会关系网明晃晃在那儿摆着,这一身腥下来,钟彻才是那弃子,就算他隐姓埋名跑得脱,长久以往也不可能没怨怼。”
张如海眉头紧锁:“你也想从钟彻下手?”
也?
时潇愣了片刻。
张如海似乎也觉出语言中的不妥,当时动静就哽得跟掐了脖的鸡一样,几秒钟后,破罐子破摔回:“你说晚了,那小子比你快。不然你觉得薛杲怎么就正正好好被逼到江城?行了,剩下的事明儿白天再说,撞了车就赶紧去医院!别让林......家属担心。”
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张如海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他师兄的聊天窗口,倒是没发消息深夜骚扰人,反而在市局布排学习文件海中找到了段私人窗口弹来的录音。
不只时潇这儿受挫,他们也是。
能挖的全挖了,可就是没人能供清楚,就连林晦现在有权限碰到的也都合规,顶天是擦线边缘徘徊,远远到不了违法层面,唯一能觉察到的是那看似无关联的数条线通往深渊,可就是证据不足——能连贯的环节全被切了。
对警方来说,无异于耳目被遮在黑暗中摸索,如果就那么对峙,无疾而终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尚且能稳得住,张如海朝监控室严阵以待的领导班子轻轻颔首,关上门,瞧回审讯室中间气定神闲的女人,往日老菊花绽着的圆脸上满是凝重,只怕那些有可能尚在泥沼的人连自由的光明都未尝见过。
砰。
各个科室拍片诊断一条龙,连同那被体温偎一路的奶盒一块儿得了放行特许。
辗转回家已经深夜,时潇极轻地阖上门,没开灯,药袋子随手往茶几一撂,靠回墙壁,抱臂俯视回底下霓虹车流,数日高压投入经历早已透支心力,此时手部肌肉仍在无声颤栗。
砰。
越下越大,雨道凝成雨幕,玻璃幕墙后的万家灯火也逐渐朦胧汇成整片光晕。
指腹碾过纸面水珠,时潇微垂的头抵着落地窗,静谧之下,喉结起伏,混着细微吞咽声,鼓点般的雨似乎就那么滴滴答答地敲上心头。
凌晨两点,白天采光极好的空间犹如黑洞,贪婪吞噬着周遭一切,低沉喑哑的嗓音在大平层中回荡。
时潇无意识握紧手机,霎时,原本酸麻退却的胃重新刷回存在感,手指也被磕碎的屏幕扎出细小血点。
“......不是,成局,我的意思是只能从那儿下手,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我不能——”
属于成德富的声音似乎怒极:“那儿?哪儿!林晦,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有点长进!你可是林锦光的侄子,......齐修安和你爸唯一的儿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们认不出你,你以为那是什么,由得你任性的过家家?”
“就凭我能让杜时序开口。”
那人语气极为平静:“再者,他们忌惮林锦光,就不可能贸然动我。”
砰!
文件落地声极震,桌角记录仪被撞个正着。
林晦俯身捡起文件夹,重新摆正仪器,坦然回视桌后头须具白的老人。
成德富气极反笑:“你也知道是贸然!你去跟知道你身份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赌贸然!你比你妈还——”
“只要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多难铁板一块,成局,您资历老,比我更清楚。钟彻知道我身份,可我从来都不止警察一个身份。”
不知想到什么,林晦嘴角竟然极浅地勾了下。
“对他而言,就是要一块能让他彻底摆脱薛杲的敲门石,其余都是旁的,所以,我对薛杲恨意越大,他从中制衡获利的把握就越高。”
成德富眯起眼。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这小子就是在挑好听话诡辩,还是完全把自个儿生死置之度外的诡辩。
制衡?
这些日子下来,专案组连同纪委双管齐下拼证据的日日夜夜可不是白熬,说是直接把培养皿连同营养液一块儿都摔粉碎也不为过,就是揪不到那薛杲的小辫子。
单说那林锦光竟然也没激出水花,等等,这小子说他能让誰开口,杜时序?
人都见不到,他让嫌疑人开哪门子口?
雨幕淅淅沥沥,沉默那数秒,林晦甚至分神思索回电梯里没加载出的江城天气预报。
“成局,我要提审杜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