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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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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冬天程璟森顶个墨镜在头上装逼,他早到了,逼没装成,人先冻成煞笔。
T3航站楼都快转个遍,最后程璟森才百无聊赖趴栏杆上老老实实等人,盯着手机碎碎念:“......不能晚点吧,大屏幕上也没通知晚点有他那班——咦,裹个蓝围巾那个好像是?这儿!”
机场人来人往,时潇个子高,长得又白,人群里扎眼得厉害。
看到衣角带风拖着个绿色行李箱出来的时潇,程璟森眼前一亮,他哥们,啧,变化真大。
鬼模鬼样重点往时潇身边身后探了一圈,程璟森目光闪过几丝戏谑,声音故意喊得大:“娇娇,我可想死你了。”
时潇目不斜视,鸟都不鸟程璟森一眼。
飞机落地已近黄昏,下坠的夕阳染红航站楼的半边天。
时潇面若寒霜,程璟森嘴角抽了抽,兔子惹急了咬人,时潇惹急了——
程璟森心中无限凄凉,出门在外誰还不是个少爷,他怎么混得跟个奴才似的,心里欠登嘴上可不敢再造次,抢夺拉杆箱谄媚:“哎哎哎~慢点慢点,箱子我给你拉,至于嘛,又不是我给你起的,小名多好听,差点都成你大名,干嘛老不让我们叫——”
时潇凝眉嗤了声,冷冽的眼神悠悠停程璟森身上,随即松开手:“程璟森,我妈手机里还存着什么你忘了?是誰搁被子上画地图,还恬不知耻跟自己被子合影?”
拉杆箱因为主人突如其来卸力猛地一下歪倒,程璟森吃痛揉着摔痛的屁股,人再多也有墨镜挡着,潇洒地一骨碌站直,殷勤地拎起同病相怜的箱子凑回时潇身边,决定自行跳过这尴尬问题。
“开玩笑嘛,我错了,时大人大人有大量,放过小的吧。......不是,你行李箱里塞什么了,大象?怎么那么沉。”
时潇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吭声,眉眼一压径直往出口走。
只留程璟森挤眉弄眼挠头,目送两米外他好哥们双手插兜的挺拔背影,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时潇这算是把这事儿带过了。
但是为啥啊?
洪城那么神奇吗?能把这刺头儿磨平成搓衣板了都。
砰。
视线在空荡荡的副驾和双腿交叠靠后座打半天字的冷俊乘客间来回逡巡,程璟森嘴角微抽:“不是,我副驾有毒吗?你干嘛坐后座,一会儿查证件很麻烦的好吗!”
时潇没理。
那头很快回复,时潇一挑眉,这小子肯定借着接水的工夫出办案区回他消息。
【时潇:已经坐上车了。班逃多少,下班补多少,我找人专门盯着你。】
【林晦:得令,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我晚上下班回去再跟你视频。】
【时潇:嗯。】
关上手机,时潇一抬眼就看到惊讶回头盯着他脸看的程璟森,表情活似大白天撞鬼。
时潇眯起眼,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仿佛刚才嘴角带笑贷款到期,声音散漫:“不吵着闹着来接机?开车啊,盯着我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程璟森只不过看到这厮笑着回消息,突然联想起他妈吃饭时挤兑他的一句话:“程璟森,你看看你的脑袋,天天染得跟个调色盘似的,你再看看人家时潇,在哪儿工作都如鱼得水,人家还不用相亲,自己找了个对象......”
这话他当时肯定没信。
但凡他妈想挤兑他,只要嘴里的人不是他,是个人他妈都能夸出花,但他妈前半句他持保留意见,后半句——
哼,就时潇那破脾气,还没人类能撑到时潇松口,更别提后来干刑侦去了,这辈子绝对孤独终老,原来那个姑娘不也没信儿了。
保不齐是时潇驴他的。
又不是没前科。
程璟森咬牙重复问题,时潇抿紧嘴唇。
要不是程璟森提醒,他好像一直没发现——他现在基本上不坐副驾门没开的副驾,啧,都是林晦那小子搞的鬼。
时潇没打算瞒程璟森,优哉游哉说:“哦,我有对象,坐你副驾干嘛。”
程璟森刚准备回头开车,迟钝的脑子突然灵光,猛然回头,上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后面老神在在的某人。
他本来就不是个矜持人,更别提时潇照片怼他脸上还单臂置腿上装叉,何况这照片——
程璟森瞳孔剧烈震动:“——啊!你说什么?你丫真有对象!不对啊,你爸不是勒令阿姨不准给你塞钱?你在洪城没车没房,找到对象了?怎么可能——靠,你丫找了个小孩儿,这角度偷拍的吧?你不能是耐不住寂寞监守自盗,借着工作便利近水楼台,猥亵人家未成年了吧!”
撑着下巴,时潇饶有兴致盯着程璟森,反应不对劲,后知后觉翻过手机屏幕。
相片挪回来看了眼,时潇这才发现放错了。
程璟森已经怒目圆睁锁上车门,一脚油门正准备开去派出所,边开边骂:“我可跟你说时潇,我程璟森可不管你爹你妈是誰,猥亵未成年,你完蛋了!”
时潇兀自欣赏半天才不紧不慢滑到下张,这张时间线才对。
重新翻过手机对准车内镜,时潇慢悠悠说:“喏,这张才对,程璟森,你可开车悠着点,前面可有小黑框。”
滋啦!
程璟森也反应过来了,他们江城交通堪称奇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出门全靠反应快跑得快,心神不宁贸然上路真容易上路。
一脚刹车,程璟森找了个临时停车位车停稳,伸手欲拿过手机仔细端详。
时潇反手一躲。
“不是,你好歹拿近点,这两张眉眼好像是有点像,你不能临时找个网图骗我的吧。”程璟森也反应过来时潇身份确实敏感,也不夺手机了,“那也不对啊,你刚刚给我看的那照片角度绝逼是摄像头拍的,你蒙不了我。”
窗外天色已经黑沉,时潇随口打发,再磨蹭会儿哪儿都用不着回,说:“他不喜欢拍照,这是他伯......家长门口摄像头截的。”
不是猥亵未成年就行。
人伦没问题,公序良俗也得问。
程璟森面露狐疑:“你玩这么变态?不对啊,你给我看的那个是男的吧,倪好还真猜对了,你丫铁弯。我就说以前小姑娘们凑上来那会儿,你表情变都不带变一下。”
“不过你找对象的眼光也挺牛逼,摄像头那张是真牛,正常人那像素五官都糊成马赛克了,他怎么有种——”
程璟森冥思苦想,最后蹦出来两句话言简意赅总结:“特别模糊的照片,特别清晰的好看。对了时潇,你找男朋友的事儿,我能往外说不?就咱哥几个,再带个倪好,她也算不得个女的,誰家文静姑娘小时候能干出来用手拿牛粪砸人的事儿,鬼才信她没闻到。”
时潇未置可否点头,末了补充了句:“随便,别往外传,往上传也不行,还没问他要不要公开。”
程璟森了悟,合着就不能告诉他们几个爸妈呗,这么尊重?
时潇这是上来就玩真格的啊。
啧,牛掰。
条件应该还可以,照片背景花园那么大,至少也得是个别墅。
街道车水马龙,人流熙攘,跟他走那天没区别,时潇问:“......今年没下雪?”
“还没,好像过几天有,该说不说,你这一身裹得是真严实,以前你也没那么怕冷,对了,今年你是不是得提前走?”
时潇垂着眼,视线触及围巾底部绣的蝴蝶不禁又柔了几分。
他俩逛街的时候新买的,林晦有个红的。
以前那个挂家里没拿,那针法他没什么空研究,暂时给林晦织不了。
“又不是我要穿的,待不了几天,下雪前我就得走。”
他跟曾瑜约好了,后天他还得去趟江城市局。
程璟森理解点头,他们这儿一下雪动不动就下一茬化好几茬,跟囤粮似的。
“那就抽空哥几个聚一顿拉倒,他几个明天差不多就都放假了,随便找个馆子喝点,我回去问问。”
时潇微抿薄唇,摇头说:“吃饭可以,别劝我喝酒,不想喝。”
程璟森动作一顿,当初那事儿他多少知道点,从善如流应下:“了解,到时候正好你开车。”
递过通行证和两人证件,程璟森胳膊搭到落下的车玻璃上,等里面打电话放行。
平直的柏油路像条波平如镜的河流,蜿蜒在光秃秃枝桠缠绕的树影里,晕黄的光线散射,愈发光怪诡谲,簌簌作响的风中隐隐传来交谈的人声。
悠扬的萨克斯潮水般往车里飘,那些人那些事儿也如狂风骤袭,生刮得人站不住。
记忆涌浪袭来,程璟森开车动作也没外面那么拘着了。
“唔,你好久没回来了吧,怀念不?这熄灯号都吹上了。这么些年,还是这首《回家》听着带劲,那洋名入乡随俗,还是中国话顺耳朵。我这一听,人就困不行了。门口这树印象是真深刻,小时候感觉那么高那么大,长大一看,其实也就那样。对了,时潇,你跟叔叔这次破冰行动誰撺掇的?”
车窗挡风玻璃上朦胧映出时潇五官,神情冷淡,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原来那沙场平了?后山那条下山的小路也断了。”
程璟森眸光一闪,似是看出他哥们不想提及这个问题,顺着时潇话往下说:
“你记得还挺清楚,确实平了,原来那个听说效果不好,挪了个地儿,现在场地比以前还大了一圈,就东边那块儿,你想看改天我带你去瞧。后山那条土路确实挖断了,没什么大用,就咱小时候去后山爬树摘果子走那条路是真方便,是不太好看,断了就断了吧。”
砰。
“成,我就送你到这儿了,找地儿放车去了,哎,希望下次你来能把你对象真人带给我瞧瞧,我可得好好看看,能收了你这霸王的虞姬得长什么样子。”
时潇提行李箱的动作顿了,收紧核心腰胯一拧,提膝送胯一脚踹到程璟森肉最多的地方。
“滚蛋,有空不会学学你那破语文,典故是这么用的吗?”
程璟森一个趔趄,他俩从小闹到大,知道时潇这回踹他还是收着劲儿的,这么大气可真少见。
直起身子扶车站稳,程璟森一脸无辜回:“没啊,这不历史上有名的情侣?......山盟海誓,情比金坚啊。”
时潇冷冷刮了程璟森一眼,径直拎着行李箱往其中亮灯的一座独栋走。
风大,天冷,再捱不住的情绪也在冷风中彻底散了干净。
时潇语气不善:“......自己查去,走了。”
先给两位运筹帷幄的姊妹消息简短送了,他妈和时潇他妈,程璟森手一拢,向后撩起露出前面挑染银色的那缕,墨镜咔一声应声落地。
“啧,怪不得呢,痴男怨女,一对怨偶啊,呸呸呸——刚才说的不算。”程璟森手指向下一划,照本宣科原封不动念出声:“......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啧,正事忘了。”
【作业被我养得白白的:时叔,时潇到门口了】
【作业被我养得白白的:没带人】
滋啦啦——
行李箱滑轮里似乎卷进碎石子,声音噪得时潇心烦,索性干脆整个拎起来。
红黄相接的外墙透着斑斓岁月,墙皮早被风雨侵蚀,远看还是通体的气派。
时潇伸手抚过墙面,清晰触及墙皮下其实早就撕裂成不规则的碎块。
气温渐冷,院墙旁高高的蜀葵干枯得只剩杆子,一到夏天这里就会变得成片姹紫嫣红。
视线触及客厅窗户里的微弱的灯光时,时潇缓缓垂下眼,骨节分明的食指在铁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轻扣着。
......不想进去。
随意扔下拎一路的箱子,里头传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时潇索性往后靠着铁栅栏坐下,一条腿微曲起,手也顺势搭上膝盖,抬头看向被树杈子割得四分五裂的月亮。
也不知道里面碎了没,他都说了不带,烦人。
大衣兜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提示声在寂静里格外突兀,时潇掏出手机,眉头微挑。
林晦。
难得发的是语音。
熟悉的声音略带沙哑响起,尾音里不易察觉的颤抖混进滋啦的电流声,以时潇的审美,不好听,却成了难得的慰藉。
【林晦:时潇,你还没到家吗?】
【时潇:到了,不想进。】
手机半晌没再响起任何提示音,喉咙里像堵着未化的雪粒,时潇也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摁灭屏幕,只是在此之前,视线还是在毫无动静的聊天栏略做停留,一触即分。
嘟嘟嘟。
林晦打来视频,时潇犹豫片刻还是接起。
眯眼揣摩屏幕上满眼的蓝色,林晦迟疑说:“时潇,你往上挪一挪,我想看看你。”
时潇现在不爽,懒得搭理林晦,回:“——滚蛋,我不想看你。”
微挪开手机,缝隙间通过蹩脚的角度,时潇看着林晦,背景里周遭熟悉的环境——驾驶座。
时潇瞥了眼右上角的时间,估计刚下班没多久,看时间应该还加了会儿班。
啧,刚才没说话应该是找临时停车位去了。
“我现在有点后悔——”沉默半晌,林晦说。
现在后悔了,他都说了不想来,现在讲有个鬼用。
月亮高度似乎比之刚才又高了,连那点缝隙都不留了,手机抵着心口,水泥地的凉意透过风衣渗进肌肤,时潇仰起头,继续看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月。
往日冷静睿智的人手臂环抱长腿窝成个球,小小地蜷在生锈的铁栅栏下,那么紧,那么小,狂风骤雨也没揉皱的种子此刻也只剩这团微微颤抖不堪一击的影子。
林晦握方向盘的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色,嗓音低哑压抑:“......我应该跟你一起去。”
时潇扯动嘴角,只是那抹弧度极为勉强。
“推也把你推进屋里,我再打车回来。”
“......”
指尖即将触及屏幕红色,时潇蓦然又停住。
去他的。
就知道这小子嘴里不可能蹦出来顺着他的话,他誰......算了,周围太安静了,还是让他在蹦跶会儿。
时潇只是沉默地抬手,手机屏幕冷光瞬间映亮了小半张脸,呵出一口霜,难得遇到热气,没出口的指责瞬间哑了火,如玉的肌肤此刻却像是覆上层新雪。
指着身后帘子透出来的微光,时潇说:“我已经到了快一个小时了,他在家,就隔着两道门,一道木门,一道铁门,......他就压根没出来。林晦,你说他能不知道我今天回来?”
林晦眉头紧皱,细细打量时潇露出的半张脸,最后几秒才顺着时潇手指望过去。
窗帘上隐隐约约印出人影踱步的轮廓,林晦好气又好笑,说:“所以,你们两个就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一个小时?一个坐外面,一个呆屋里?”
热气散了,时潇张嘴欲骂,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难得对时潇语气强硬,林晦有些不甚熟练,说:“时潇,你就试一次,去推开你旁边那道铁门好吗?”
顿了顿,林晦斩钉截铁又说:“如果你推不开,或者推开那扇门,叔叔没有从里面那道门主动出来拉你进去——时潇,我现在就开车去江城接你,天亮之前,我一定抱得到你。......从此以后,只要你不想回去,我绝不勉强你。”
“现在去试一试,行吗?”
怎么可能?
时潇不说话了。
他爸向来一个吐沫一个钉,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