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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明镜非台 ...

  •   谢不聿似乎是懒得多费口舌了,接下来的行动加快不少,几乎是见人就砍。
      他动作果断无比,几乎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偏偏他神色平静无波,在血色映衬下流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暴虐。
      易陈玄无意间与他匆匆对视一眼,恰巧谢不聿正抬手蹭去自己脸上的血迹。他一双眼如墨如漆,皮肤又苍白得不似活物,倒真有几分骇人的感觉。
      记忆场景仍在不断生成,但只要谢不聿破开的速度快过生成的速度,就能直接暴力破解。
      诡物空间大多这样,纯粹的暴力就能解决一切,导致动脑反而是执行者的少数派选项。
      易陈玄一直在旁注视着谢不聿的一举一动,看他站在原地,身边却不断晃过形形色色的人影与场景。
      他身形茕独,眼睫低垂,毫不犹豫地一刀刀斩断自己的过往,仿佛那些与他毫无干系。

      他们行过早夏,执行使这个名头才成立的那一年。全球的诡物事件高发到了历史顶峰,十位执行使出任务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谢不聿立在摩天大楼楼顶,倒置的世界里,他头顶还有另一面镜面反射出的城市群。世界无光,空无一人,除了他面前虬结触须深深扎入高楼的诡物,和他身边的“易陈玄”。
      谢不聿反手把身边的人戳死,尸体踹下楼顶,接着如他当年一样缓缓拔刀。发缕在他身后倏然飘起,雪白的刀光于漆黑世界中升起成新一轮太阳,裹挟罡风劈开所有混沌污秽。

      他们行过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机场里两国外交大使微笑着握手,远处是停泊的机群与礼炮。
      鲜花和快门闪光外,执行使正严阵以待,子弹上膛,目光凌厉捕捉所有活物动向,尽其另一份报酬与头衔应尽的职责。
      长官这次没用他那把刀,先掏出手枪远隔人群朝某位同僚眉心扣下扳机。动乱中他精准斩下某人头颅并其怀中微缩炸药,而后鲜血再一次在礼花中迸溅,如晴空下的烟火。

      他们行过某个再平凡不过的上午。那时还没有执行使的概念,部分A级执行人员会被遴选为教官,负责给新成员提供基础指导。
      谢不聿的作风一向是实践出真知,实践指导中他带领十余名资质为A的新成员绞杀诡物,那时的易陈玄和他还不熟,年轻的执行者跟在前辈后面,会阳光开朗地喊长官。
      谢不聿转过身,赶在“易陈玄”开口唤他前一刻把刀尖送进他的心脏。
      那时的易陈玄已经比他高一点。记忆幻境里,旧人的瞳孔涣散,径直朝他怀中倒来,不知是否是因为那一声还未脱口的呼唤,谢不聿握刀的手微微一动,抵着他的肩膀,把人向后轻轻推去。

      场景不断变换,有时是研究所各个角落,有时是令人眼花缭乱的诡物空间。谢不聿似乎对每段记忆都了如指掌,切换到下一段记忆时没有分毫犹豫。
      易陈玄全程旁观,随着谢不聿对幻境的暴力拆解,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疼痛在减轻,无法动弹的禁制也在缓慢解除,估计在谢不聿突破的那一刻他也能借力脱身。
      这些记忆纷乱而庞杂,但每段都无一例外是他和谢不聿的共同记忆,谢不聿也每次都无一例外地先对那个“易陈玄”下手。
      他的手段多样也利落,频率与速度没有分毫动摇,再多的熟悉尸体与鲜血也没能扰乱他的眼神,一刻不停的精神攻击于他而言仿佛只是随手便可拂去的灰尘。
      易陈玄心情复杂。这些记忆他并不都有印象,相当部分属于他已丢失的过去。
      他眼看着谢不聿行过那段漫长的岁月,看到他们曾在研究所的咖啡厅对坐,谢不聿垂着眼咽完一口提拉米苏才刀刃相向;看到他们在诡物空间里追踪被卷进的普通民众,谢不聿额角流着血,在“易陈玄”欲伸手拂去的那一瞬剁下他的手臂;看到他们在床笫间欢爱,谢不聿上衣下摆已被撩起大半,他偏过头抚上某人侧脸,腰腹发力把人掀下床,刀刃向下正对双眼。
      ……易陈玄茫然感受着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原来他们已经行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原来他们有过如此多的过去。
      那些如水彩般被晕开的情绪,那些本该刻骨铭心的回忆。
      为什么,他都忘记了?

      谢不聿的动作很快,杂乱的记忆一直在攻击干扰他,但他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
      记忆场景的构建逐渐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场景还没渲染完毕就又被他强行破开,四周开始出现空缺,缺口外露出观音堂的木楼与火海。
      记忆里的人物越来越少,不少面孔开始变成空白,仿佛这条一路上溯的记忆之河终于要走到源头,走到一切都濒临枯竭的起点,那簇溪流伸手即可掐灭。
      最终记忆里只剩下一扇门板与几块容身的地砖,谢不聿被人摁在门上,那人面目已像被雨水打湿的字迹,姿态却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他双眼看见那人嘴唇翕动,正开口说着什么。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了,但他脑海里有原话在回响,字字清晰,字字刻骨。
      谢不聿轻轻笑了一声,抬起眼,轻轻拉住那人的领带,随即手腕猛然往后一扯,瞬息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更近。
      “你后来可不是那么说的……宝贝。”谢不聿在他耳边轻声吐字,目光缓缓望向远方。他手中的匕首已经扎入人影后心,鲜血汩汩而出,从他紧拢的五指间淌下,把皮肤染成殷红。
      人影消散,世界化为空白,一切濒临破碎,他站在原地,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他好像很孤独,又好像其实并不需要任何人站在身边。

      世界在旋转、灰飞烟灭,易陈玄感到一阵晕眩,但知道那只是失忆的后遗症,而非诡物的搅和。
      他惯用的枪已经在手中出现,只需要开枪就能结束这一切,但他顿了一瞬,再次望向那个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单薄的人影。
      ……其实他并不孤独,易陈玄恍惚地想。
      只是他不知道有个人一直与他同行。

      *

      魏何生下来就有胎记。
      妈妈说世上没有人没有缺陷,只是有些人的缺陷会看上去比较明显,比如他脸上的胎记。
      妈妈还说,缺陷不止在外观上,心里的缺陷往往更加可怕。
      妈妈说,希望他做一个内心善良的孩子。

      从他出生那一天起,魏何就开始被迫接受身边人异样的目光。他是一对幸福伴侣的结晶,他们用双方的姓为他命名,但那对年轻的伴侣从来没料到自己的孩子会是这种模样。
      魏何早已习惯了那些异样的眼光,有人厌恶他,有人关心他,有人难以掩盖自己的害怕,有人主动选择避开。
      他经历过校园霸凌,也有人愿意把他护在身后,但最终还是没收获任何一段真挚而长久的友情,因为一切好意的出发点都是怜悯而非平等的相处。
      他想其实那些表现出来的行为都没法被责怪,从带着那片深色的印记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开始,他就应该学会容忍。
      他在深夜坐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脸。可怖的面目令人本能畏惧厌恶,他觉得自己像披着羊皮的狼,仿佛那些印记才是他真正的本相,而终有一天,这身躯壳会被撕开,属于他的黑暗将暴露在世人眼前。
      那些大块大块的胎记和皮肤之下小小的瘤结,就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病症,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行尸走肉如绝症病人。
      魏何、魏何。他对着镜子轻轻唤自己的名字。
      其实妈妈当年不应该生下他的。如果他自己能选择的话。

      魏何的父母都很爱他,即使他面目可怖,还患有神经纤维瘤病。他先天注意力缺失,学不进去,有阅读障碍,成绩不好,最后勉勉强强去学了门手艺。
      总要学会养活自己,人生还有那么长啊。妈妈摸着魏何的头发。
      工厂车间的条件没达标,他确诊肺癌之后才知晓。住进医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山竹,把他漆黑的外壳掰开,会发现五脏六腑里是腐烂的果肉。
      同病房的是个小姑娘,据说是因为住的环境不好才染上了炎症,后来恶化成癌症,十二岁就躺在这里。
      小姑娘主动打招呼的时候,魏何下意识扭开头想去翻一个口罩,好把自己的脸遮起来,也许还可以骗小孩子说自己上半张脸只是化妆。
      但小姑娘只是友善地把他想要的东西递给他,然后抬头仰望,说,你的眼睛很亮。
      是吗。魏何轻轻笑了一下。我以为会没有光呢。
      以前没人说过。没人敢仔细看他眼睛什么样。
      或许只有同病相怜的瘸腿野兽才能互相舔舐伤口。
      两周之后,魏何答应给小姑娘的纸蝴蝶终于折完最后两步,被轻轻放到一张空床上。
      小姑娘走了。手术台上没挺住。
      魏何呆呆盯着那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小姑娘被推出去的时候那只蝴蝶的翅膀还没折完,她说等麻醉醒了就继续看他折,但那张床消失在门框外的时候魏何感到一阵莫名的失重感,他惴惴不安地提前折完那只蝴蝶,心想让她一睁眼就看到也不错,教折纸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惴惴不安地等,等来一张死亡通知书。家属带走了所有东西,现在那些该叫遗物。
      隔壁的床空了。魏何觉得自己脸上的胎记像火一样在连绵地烧。

      他的新病友信教,佛教,基督教,什么都信一点,原本脖子上挂满的十字架佛珠被软管占了地方,就全部放在床头。
      他不想死,所以到处抱佛脚。
      佛脚难抱啊,那个男人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喉间的引流管让他很难保持正常神态。全天下这么多人,观音娘娘怎么救得过来呢,他说。
      魏何每天听病友嘶哑着声音念叨他的经咒,念叨观音菩萨有几种,说观音本可成佛,但为了救人选择留在三界,说观世音宣告谁都要救,若有一日苦难便一日不成佛。
      魏何听着那些如意轮、念珠、莲花,他知道病友其实不能多开口,但他才告别体态完整的人生不久,必须说点什么才能撑下去,所以就静静地听。
      魏何问病友是什么病,身形渐消的人嘶哑地笑,说癌症,以前年轻吃出来的,治不了,就耗着。
      食道癌,魏何后来知道。原来人的日常修行也会成为死亡的病因。
      世界上真的有神、有佛、有仙、有灵吗?魏何看社会新闻,哪里又有罕见病患者被天价药费压弯脊梁,哪里又有贪官落网,哪里的女孩被拐进不见天日的地方,哪里的跨国飞机载着人们飞向远方。
      魏何在深夜看自己的脸,他感觉自己的胎记好像在眼里变得纯黑,在脸上平分阴阳。他想如果自己是神就好了,他要救所有人。
      但是人又分好坏,你要救谁才算正因,救谁又算恶业。
      夜色如水,魏何感觉有谁往他额心一点,他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一颗心如水镜般安宁。

      病友说他开悟了,从此生死在他眼前都不算什么。但病友自己还没有开悟,他还想活,他抛不开七情六欲,最后在一个痛极了的夜晚嘶吼着让所有人都去死了算了。
      也是那一晚有人出现在病房门口,魏何没见过这个人,那人轻轻捂住病友的口鼻,于是夜晚重归寂静。
      有蝉在窗外叫。那人抬起头望魏何,说,你想成神吗。
      魏何想了想,说,我不想成神,我想救人。
      或者杀人也可以。魏何轻轻笑笑。病友已经不动了,但他觉得病友的遗言是对的。
      后面的事魏何已经记不得了,他的意识沉在深海里,浑浑噩噩没个清明,但他总记得那个小小的女孩子,扯着他的袖子索要一只纸叠的蝴蝶,仿佛它会替她去看全世界。
      还有妈妈,她摸着自己的头发,说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
      但家里的钱已经不够了,那两个给他取名的人一夜白头。
      妈妈,观音菩萨会救人吗,会救我吗?会救所有人吗?
      魏何觉得自己好像没得到答案,但又好像隐隐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不管他如何努力,都不存在。
      魏何、魏何。他叫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明镜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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