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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   谢不聿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恍惚间觉得自己或许还在幻境中没出来。
      那个名字他曾无数次在童年听到,人们用各种语气谈起那个名字,诧异的,嘲讽的,后来变成了欲言又止的,不合时宜的。
      谢昌辉。那个男人有一个最平平无奇的名字,却傍上了最煊赫的家室。按照那个年代的陋习,他们都笑称他是凤凰男,他也微笑着摸着脑袋接受,一副软弱到可以随意拿捏的样子。

      谢不聿的母亲叫戚安江,取自“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她的父母都是那个年代家底深厚的文化人,自带优越感,所以完全没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会与一个如此平庸的人相爱,更没想到她甚至能为爱情决绝到与他们断绝关系。
      戚安江一直是个坚强且倔强的人,她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回家弯下脊梁,似乎只要有身边那个人与她共渡难关,世上就没有任何过不去的坎。
      她最终做了警察,得到了属于自己的孩子,她为他起名为谢不聿,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磊落的人。她熬了很久,好像终于得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安稳的生活。
      但或许是一语成谶,安稳的生活到了头,戚安江最终与名字里的那位湘君一样,情根深种,狼狈收场。
      谢昌辉被发现出轨的时候谢不聿才三岁,他们从高中开始相恋,却在连七年之痒都熬过后突然撕破脸皮。
      那一夜谢昌辉没敢回来,戚安江打车回家,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幼小的孩子从没看过母亲的这一面,不知所措到只敢用袖子去蹭妈妈湿润的眼角。
      第二天戚安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早起,给孩子做好早饭,然后镇静地把离婚协议书摔到那个陪她走过十年还多的男人面前。

      身边的人都劝她,说婚姻哪能长久,爱情是只有年轻人才相信的把戏。他们说孩子才这么小,你工作又忙,日子凑合过也是过。
      戚安江摇头对所有人说不。她绝不容忍背叛。
      似乎全世界都忘了她才是那个受害者。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离了婚,从此断绝联系。法律保护的探望权谢昌辉一次都没用过,她知道那个懦弱的男人是没脸见她。
      但是戚安江想不通,她什么也没做错,明明当年也说过无尽的海誓山盟,明明她才是那个屈尊俯就的人,为什么最终却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她是个人民警察,也是个倔强到骨子里的人,白天她英姿飒爽雷厉风行,夜晚她风尘碌碌归家,一看到自己年幼但懂事的孩子,就忍不住想落泪。
      她像是中了魔般地恨那个男人。汇来的生活费她一分没动,过去共同生活的痕迹全部抹得干干净净,她告诉孩子那个男人我们就当他死了,因为他背叛了我们。
      戚安江好像彻底放下了那个人。她和谢不聿平静地过着属于他们的生活,谢不聿是个早熟且聪慧的孩子,从来没让她不放心过,甚至在他才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对家里的很多事有了话语权。
      她想这也不错,她被自己的伴侣背叛,但最终拥有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那个名叫谢昌辉的男人好像在这个家庭中被彻底抹除了,直到谢不聿十五岁那年,家中的阁楼里翻出一沓落灰的信封,他看到头发微白的母亲对着那些虫蛀发黄的信件泣不成声,每封信的落款都是一个谢昌辉。
      谢昌辉的签名几十年都没变,他写“谢”总有个角度奇特的小钩子,也就是那个小钩子在当年钩住了戚安江的心,又在残忍剥离时把血肉割得鲜血淋漓。
      于是谢不聿知道,那个男人的阴影就像鬼魂一样,其实从来没被驱散过。
      他软弱到出轨被抓都不敢辩驳,又冷血到一言不发地永久破坏了整个家庭。

      谢不聿看着那个“谢”字,最后一笔的钩子很明显,他这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叫谢昌辉的会这么写字。
      他心跳莫名有些快,跳得很虚,像是一种隐秘的东西正在酝酿、膨胀。谢不聿有点茫然地移动眼神,看到花名册上标注的病症是白血病,生命状态已死。
      原来那个人已经死了啊。谢不聿都记不清那个男人的样子了,生活费在他成年之后就已经断掉,那唯一的丝线断掉后,他们之间哪怕是血缘也无法再将两只小舟在颠簸的海中牵起。
      背叛。背叛。谢不聿脑海中又响起母亲近乎疯癫的颤抖声音。
      戚安江退休后几乎整天待在家,没有工作与孩子在身边后她生活的主轴似乎被抽去了,这么多年来一直支撑着她的东西突然消失,她的精神状态瞬间变差,常常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到了需要谢不聿拜托她朋友带她出去散心的程度。
      戚安江后来越发频繁地想起那个人,“谢昌辉”这三个字成了她人生过不去的坎、最扎眼的失败,以至于当年谢不聿试探着说他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拍桌与强烈的抗拒。
      她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感情,害怕自己心爱的孩子也重蹈覆辙,于是抗拒一切可能性。
      谢不聿后来发现母亲对背叛的精神洁癖也遗传到了他的骨血里,更讽刺的是,他甚至在那段感情的最后也经历了一场“背叛”。
      易陈玄没出轨。但他知道自己的标准甚至比母亲的更加苛刻。

      谢不聿闭上眼,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状态好像有点不对劲。
      幻境中的记忆片段在他眼前晃过,每个场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记性一向很好。即使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把那些痛苦的回忆淡忘,他也一直逼着自己回忆。
      记忆里的易陈玄总是笑着的,让他想起那个抱过自己的男人。他的面孔已成一片空白,但把年幼的他高高举起的双手却如此有力,以至于谢不聿怀疑那是否只是臆想。
      大脑的疼痛冲击思绪,谢不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与观世音的对战其实给他带来了很大影响。他这段时间状态本就不好,幻境中的暴力厮杀与火海高温对他的精神损伤极大,更何况还有谢昌辉和易陈玄这两个触发器。
      只是他习惯了用理智强行把一切不适压下,时间一久,都麻木到快要感知不到自己的状态。
      谢不聿脑子高速运转着思考这一切,但不代表这些想法能传送到四肢百骸。他的思维很活跃,但眼前的一切忽然间都像是隔了层雾,四肢开始酸痛,隐隐有脱力的趋势,手指的颤抖几乎无法遏制,熟悉的窒息感从喉头上涌,他紧闭上眼,感到一阵眩晕。
      谢不聿闭上眼,撑在桌上的痉挛手指开始下滑。他颤抖着蹲在地上,几乎快要脱力到双膝跪地。
      ……还是太轻敌了,拿文件袋的时候该吃药的。袖口的安神香薰味道已经很淡了,谢不聿闻到隐隐的血腥味,像是从他喉管里冒出。

      *

      易陈玄本来坐在一旁晃着腿无聊玩手机等人,等着等着目光忍不住偏向谢不聿。
      他不想承认自己对这个人的好奇心其实异常强烈,记忆里依稀记得当年他主动去与谢不聿套近乎,就是因为对他感到好奇。
      当时的谢不聿还不是执行使,也不住在研究所里,但已经在各个部门间有了属于自己的传说。人们说他横空出世,精神力却强到让人发指;他们说他冷血、理性,人的情感似乎被他全然摒弃,也说他好看、礼貌,就像个最完美的人类壳子。
      当时的他怀着对这些流言的好奇主动接近谢不聿,没料到喊出的第一声“长官”在此后又一路随波逐流了五年,经历种种坎坷波折,直到现在。
      易陈玄深陷在回忆的泥潭中无法自拔,回过神来后才发现刚刚回忆的人好像状态有点不对。
      谢不聿本来站在那里垂着眼翻册子,扎进裤腰的衬衫折出一个锐利的角度,平时脊背笔直的人此刻却忽然蹲在地上,深埋着头,几近婴儿蜷缩的姿势。
      不会真是后遗症发作吧?易陈玄有点稀奇地挑眉,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去,决心做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同事。

      走近了他才发现谢不聿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他垂着的手轻微颤抖着,因缺血而略微泛起紫斑;头颅深埋露出后颈,侧颈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连带着脊柱弯出脆弱的弧度。
      “长官?”易陈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先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
      文件袋就放在桌上,他果断拆开,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有盒黄色标记的实验药。
      实验药药性一般很烈,研究部自己都没完全临床验证完毕,只会发给部分执行者预实验。易陈玄紧皱起眉:谢不聿这人,到底什么情况?
      谢不聿的身体出于人体自我保护机制缩成一团,看不到脸,更别说喂药。易陈玄试着哄了一下,完全没看到任何回应,犹豫了片刻后果断把人抱起来搁在桌子上。

      长官现在像个抱着蚌壳不放的八爪鱼,把脸捂得严严实实没透出一点缝隙,即使被搁在桌子上也依旧紧绷。他手指悬在空中没个依附,却因用力绷出道道青筋,就像他已经意识不清,却还在拒绝任何对外沟通。
      易陈玄急得团团转,组织部的人慢得要死,身边没个专业帮手,他真担心继续下去谢不聿能把自己闷死。
      他想采取一点暴力手段,又想起自己是某人前男友,对方一句话就能告他纠缠不清性/骚/扰,蠢蠢欲动的手又蔫了吧唧垂下去。
      唉,但谢不聿还是很讲理,帮他还是害他总分得清吧!
      易陈玄心一横,低声说了句“抱歉”,伸出手。

      被人揽着腰抱到一旁时谢不聿还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进出诡物空间的后遗症多半都与意识相关,失去自主意识能力是基础症状,只是他很少严重到完全无法维持清醒。
      视野模糊,思绪混乱,窒息感和挤压感如附骨之疽,这些他都很熟悉。在一系列症状侵袭中他忽然察觉到一双手揽住他的腰,那感觉也很熟悉,以至于战栗从尾椎骨一路往上,更强烈的情感在一瞬间盖过了癔症,他竟不好说那是怨恨还是想流泪的欲望。
      易陈玄把谢不聿抱到一旁凌乱的石砖上,找了个比较合适的高度把谢不聿放下,膝盖压住谢不聿小腿,几乎以拥抱的姿势把他拢在一起的四肢强行掰开。
      谢不聿像个被他暴力掰开的蚌壳,好在一旦掰开就没再合回去。易陈玄单膝跪地,臂弯压着他手肘,托起谢不聿的头,仔细检查他的状态。
      瞳孔失焦,生理性流泪,躯体痉挛,意识不清,情况不容乐观。易陈玄看看手里的固体药片,再看看谢不聿紧闭的牙关,脑子里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喂药方法。
      如果真那样做,等人醒了他也会被杀人灭口吧。易陈玄打了个冷战。

      他想起刚刚抱谢不聿时一瞬的愣神,谢不聿的腰比他想象的还要细,体重似乎也算过轻。他一直知道谢不聿是半路出家,所以机体力量和实战经验不足,简单来说就是太瘦太薄,但这未免也太不正常。
      联想到他的解离症状和文件袋里的药,易陈玄怀疑这两年谢不聿的状态比他对外宣称的还要差得多。
      研究所知情吗,以及,为什么他的精神力检测没有任何异常?
      他思考间,谢不聿忽然动了一下。易陈玄刚回过神,谢不聿已经反射性掐上他手腕,攥得很紧,是一种脱力后的痉挛状态,无法遏制的颤抖沿着紧贴的皮肤,一直传导到易陈玄心脏深处。
      那只手忽然又一松,差点坠下去,易陈玄立刻反手掐上他的手腕开始数脉搏。心脏略微过快,就这样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注意到谢不聿眼珠忽然一动,似乎意识终于清醒了点。
      完全恢复需要一定时间,谢不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眼尾一点泪水要落不落,似乎刚刚眼神的变化只是易陈玄的错觉。他急促的呼吸逐渐虚弱下来,手指的颤抖也渐渐停息,但双眼仍是失神。
      易陈玄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闻到点若有若无的香味,还没来得及琢磨那是什么,就看到谢不聿又有了动作。

      几声无意义的音节从他微微分开的唇间流出,谢不聿面色异常苍白,额上一层薄汗。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透着点水汽的墨黑眼珠先转到易陈玄脸上,一眨不眨地滞留十余秒后,又晃到他被握住的手腕上。
      “放手。”谢不聿几乎说不出话,声音哑得可怕,接近气音。
      他看人的眼神太过可怕,但易陈玄没动,只皱着眉问:“你好点了?”
      谢不聿又闭了闭眼,声音依旧虚弱:“先放开。”
      易陈玄认命般点点头,指尖把谢不聿那截苍白的手腕搁在他膝盖上,而后举起双手示意听话。
      “药在这儿,你先吃了。”易陈玄站起身,把封好的文件袋递给他。
      谢不聿没接,他好像才发现易陈玄刚刚跪在他面前,但也没说什么,只缓缓往后靠,闭着眼漫长地吐出一口气。
      易陈玄语气强硬了一点:“吃药,谢不聿。你现在什么状态你自己清楚。”
      谢不聿勾起唇角冷笑,或许是因为才发病,他表情少了点冷淡,多了些显而易见的烦躁。“一时失蹄,没那么严重。没吃药不也恢复了?”
      他斜眼望易陈玄,明明眼里还有层水汽,但话中戾气毫不遮掩,像是挑衅。
      易陈玄心想你自己看看文件袋里的黄标实验药和你现在的狼狈样子再说这话。
      但谢不聿确实靠自己就恢复了,大概真的只是偶然中招。从诡物空间出来多少会有症状,至少都有点嗜睡头晕。易陈玄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
      其实不理睬谢不聿他也会自己好,易陈玄想。长官不是个习惯把自己的软弱暴露给他人的人,但他自己不知道他这副样子让人看着很不开心。

      谢不聿恢复力强得可怕,他只坐了片刻便又站起身,除了还有点苍白的脸色之外看不出任何。
      易陈玄一细想本能觉得不对,谢不聿早不犯晚不犯为什么看花名册的时候出现症状了?便回身问他看到了什么。
      谢不聿没第一时间回,只靠着墙,垂着眸,慢条斯理整理他的袖口。
      易陈玄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刚转回身去,却听见身后的人忽然吐出几个字:“我父亲。”
      易陈玄一愣:“抱歉。”
      “陈年旧事,没什么。”谢不聿依旧冷淡,仿佛刚刚他对易陈玄无意间展露出的戾气都是假的。
      易陈玄摸摸鼻头,有点想追问他身体到底什么情况,但又觉得以现在这个身份去问有点怪异。
      前男友在你俩分手两年后问你这几年怎么身体这么差,多少有点欠打。

      犹豫间谢不聿似有所觉地抬头,远处很大的一声“哥”带着波浪号遥遥传来,易陈玄一抬头,看见风南连蹦带跳往这边跑。
      研究所的后勤组终于到了,只是这小子怎么也跟着来了?
      “哥~~不聿哥~~陈玄哥~~你们~~怎么样~~~!”风南一路跑一路喊,还差点被绊了一跤。
      谢不聿主动往他那边走了两步,看风南一脚急刹在他面前停住,神色虽然冷淡但语气很和善:“没什么大碍。”
      还没什么大碍,易陈玄都懒得揭穿他,不知道谢不聿这种宁死不示弱还撒谎成性的恶劣性格怎么养成的。看见个小朋友就假装很温柔的样子,其实背后杀人眼都不带眨一下,易陈玄心里酸溜溜嘲讽。
      组织部后勤人员的紧跟在风南背后风风火火到来,救护车和警车也陆续停下,普通民众被慢慢运输上车紧急送往医院,谢不聿去问了两句,确定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活不了多久了。
      “这么惨啊……”风南望着一具具担架,神色有点哀伤。
      看他这样子,易陈玄恶趣味又来了:“观音堂背后还有个大组织,实际上的伤亡只会更多。后续行动你还参加吗,可能要让你亲手杀人哦?”
      谢不聿正遥遥和金宁互相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就听见易陈玄又在逗小孩,觉得这人真是有点欠抽。
      两年过去了,记忆全无的人,后来性情大变的人,却在此时露出了熟悉的恶劣的一面。
      “其余的回去再说,”谢不聿伸手握着风南肩膀把他往出口转,同时警告地瞥了易陈玄一眼,“你俩记得一人给我交一份报告,今天之内。”
      易陈玄:“收到,长官。”
      风南:“……连我也要写吗??”
      “当然。”谢不聿抬脚往前走。

      风南赶紧跟上,易陈玄懒洋洋缀在最后面,目光晃着晃着又晃到谢不聿背影上。
      片刻后他又挪开,轻轻“啧”了一声。
      现在知道避嫌了?才想起你是他众人皆知的前男友啊。易陈玄在心里唾弃自己。
      组织部后勤人员地毯式清查着观音堂内部,终于排查到最深处的正殿,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一层薄薄的灰尘。部员四下望了望,往对讲机里说了声“all clear”。
      窗外的蝉突然嘶哑叫了一声,已经是夏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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