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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落明煌 ...

  •   待到回校办毕业典礼那天,阶梯教室内,气球串被欢呼声震得簌簌发抖。

      “我说了你一定考得上!现在我们在同一所高中了!”

      “祖坟冒青烟了!考上了!”万枫佛的唾沫星子溅在宪熙安眼镜上,不免让他有些排斥。

      “离你爸爸远点!口水别把我淹了!”校园里,同学们兴奋地互相拥抱、欢呼,庆祝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好不容易挣脱熊抱,却看见林亦笙正在翻一本深蓝色的练习册。“林亦笙,你考上哪了?”他踩着满地彩纸跑过去。

      “北淮一中。” 回答像块投入湖面的冰,林亦笙甚至没抬眼,笔尖在 “函数极值”的例题上划出利落的红线。宪熙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练习册封底印着 “高中拔尖特训”,而自己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还带着油墨香 —— 那烫金的校徽旁边,林亦笙的名字用钢笔描了又描,像道跨不过去的分水岭。

      “哈?那我们不就还在一所学校啊?”这话刚出口,就被对方翻书的声音截断。林亦笙终于抬了抬眼:“哦。”偏偏握笔的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红。

      宪熙安盯着他飞速移动的笔尖,突然想起中考那天巷子里的阳光,原来有些超越从来不是巧合,而是某个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用墨水熬出来的勋章。

      夜色渐深,月亮宛如一轮皎洁的玉盘,开始缓缓下沉。原本高悬天际的明月,此刻洒下斜斜的清光,悠悠地透过古老树木的枝丫。树叶仿若嫩绿而精巧的手掌,努力伸展着去承接这月色,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月光持续黯淡下去,每过一刻,其亮度便减弱一分。

      它曾经投下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也越发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都屏住了呼吸,满怀敬畏地看着月亮与这一夜道别。

      最终,伴随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闪光,月亮沉入了地平线之下,留下一个沉浸在柔和、梦幻般黑暗中的世界,静静等待新一天的破晓。

      以后的日子。

      是辉煌的。

      金色的阳光宛如细密的纱幔,温柔地倾洒在大地上,将之前夜里残留的丝丝凉意一扫而空。

      九月的阳光把花岗岩校门晒得发烫,宪熙安仰起头时,校名题字的鎏金被照得晃眼 ——“北淮市第一中学”八个颜体大字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笔画间嵌着几十年的蝉鸣与落叶,却在他眼里像块过于精致的墓碑。

      校门垛子上疯长的爬墙虎正抽着新芽,嫩绿色的卷须缠在 “文明校园” 的铜牌上,叶片边缘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可他盯着那些绒毛状的叶背,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已经顺着校服袖子爬了上来。

      [我草... 这学校到底是有多闲啊,这么多树,有毛线用啊......]心里暗自腹诽,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胳膊上刚冒头的红疹。

      “欸?林亦笙,你也来了啊。”

      对面那人闻声转过身来:“二哈?......”随即又换上冷脸,“并不是只有你能上学。”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喜欢看对方这幅样子的林亦笙神情淡然的甩下一句话:“哦,那我就喜欢曲解你的意思。”

      宪熙安张了张嘴,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悠长且无奈的叹息,勉强扯出一个笑。

      林亦笙再次白了对方一眼,转身朝教室走去。

      就这样,林亦笙在宪熙安的震惊与不解中走进三班的教室。

      “What?他也在三班?这学校没搞错吧?那岂不是我还得跟他在一起三年?”宪熙安进了教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观察着新的同学。

      “你好,我叫沈惜月。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面前的女生留着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发梢微微内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精致的脸庞轮廓。细碎的刘海乖巧地搭在光洁的额头上,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与俏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宛如跳跃的音符,彰显着青春活力。

      宪熙安愣了会神,随即反应过来。

      “没没没,你坐吧。”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一位看着将近二三十的人抱着一堆本子在笑声中走进教室:“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英语老师,李权,大家以后叫我李老师就好。”

      “英语老师不应该都是长发大波浪的漂亮且极潮的女老师吗?!”

      李权撩了撩根本不存在的长发。“拒绝刻板印象!谁说我这种美男子不能当英语老师了?”

      他的指节因为常年握笔泛着青白,束脚裤的裤脚堆在踝骨处,露出袜子 —— 那袜子边缘磨出的毛边,跟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样,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颓唐。

      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擦过他肩头,叶片上的灰被条纹衬衫衬得格外明显。这人才二十五六,偏要把自己裹进深色调的布料里,领带永远松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刚从哪个复古电影片场溜出来的配角。

      “行了,说正事!”李权敲了敲讲台,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在教室里死气沉沉的时候,李权道出了令人兴奋的一句话;“由于学校规定,非必要情况,全体学员必须住校!”

      住校通知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被校规锁死的潘多拉魔盒。有人开始计算偷偷点外卖的路线,而有些人只是笑着闹着,把书本抛向空中又接住,大部分同学还是垂丧着脑袋。

      这十五六岁的胆子啊,总在规则边缘试探,像故意把鞋带系成死结,再花半小时解开时,反而发现了比标准答案更有趣的系法。

      见自己的学生们毫无朝气,李权有些不高兴:“同学们请安静,这也是为了培养大家的自理能力,不用再抱怨了,你们的学长学姐也是这么过来的。”李权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每届学生都这样,太没有青春活力了!”

      同学们纷纷调侃。“我们这个年纪能活着就是奇迹了。”

      “别耍嘴皮了,座位我再调,接下来我说一下宿舍名单。”

      “......”

      “谢易荷,林亦笙,杨谦.….还有一个..”李老师翻了一页。

      “宪熙安。”

      教室后排的木椅发出吱呀声,宪熙安晃着的椅子腿突然离地三厘米。“我去!” 这声惊呼撞在风扇叶片上,碎成几片飘向讲台。显然,正不老实晃椅子的宪熙安听见好消息“开心坏了”。

      “这位同学对我的开场白有意见?”班主任李权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里藏刀道,“正好我还不认识大家,就请你做个沉浸式自我介绍吧。”

      宪熙安手用手指关节敲击桌面:“老师,我申请换寝室!”嘴上说着,余光却偷偷瞄向正在整理衣服的林亦笙。

      说实话,自己还是挺怕被林亦笙视奸,然后将自己在学校里的“好”事全告诉蒋颜的。记忆突然倒带般回到小学三年级。那个蹲在课桌下虐杀橡皮的午后,林亦笙趴在窗台上看得一清二楚,转头就把 “宪熙安把橡皮切成 28 块” 的壮举告诉了来接人的蒋颜。当晚他就着锅铲的 “教育”,深刻理解了 “叛徒”的含义。

      “当然可以。”李权露出老父亲般的慈祥笑容,“不过目前只有扫帚间有空床位。”

      少年的腰板挺得比升旗杆还直,“我突然觉得现寝室风水特别好。”

      可李权却并不打算放过对方,“那请开始你的表演。”接着翻开点名册准备看戏,保温杯里的枸杞在茶水里浮沉,像他眼底藏着的笑意。

      “大家好,我叫宪熙安,本来背了稿子,但后来忘了......所以我身高一八五,人生信条是遵纪守法......”

      “停!”李权猛地拍桌,“你这是来自首?”他扶了扶险些滑落的眼镜,抓起保温杯猛灌一口枸杞茶。

      林亦笙此时并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以后不要再打断我讲话了。0K,one by one,也各自介绍一下吧……记住 --”李权突然掏出小蜜蜂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让前排女生捂住耳朵,“不要模仿这位同学的自首式发言!”

      在同学们的欢声笑语中,一节课悄然度过。

      “对了同学们!先别走!”李权在开学典礼结束后立马杀了回来。

      “从明天开始,我们高一的同学要进行为期两个星期的军训。我的话讲完了,再见!”说完,便快步离开了教室,那速度,仿佛生怕学生们会找他理论。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完了,我防晒霜忘在了超市货架上!”

      “我妈刚给我报了班!我去不了!”

      “看来得给手机充个紧急呼救电量,免得死那...”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中,有人开始用尺子敲桌子打拍子,有人对着窗外的蓝天叹气,阳光透过窗户,将少年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投下一片躁动不安的剪影。

      下午,学生们坐在教室里开始考试,美名其曰:开学检测。

      教室里的温度随着太阳的升高愈发闷热。学生们坐在课桌前,面前摆着 “开学检测” 的试卷。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老旧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扇叶上积的灰随着转动纷纷扬扬地飘落。

      宪熙安的手肘重重磕在课桌上,桌面发出闷响。他歪着脑袋探出半张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嘴角挂着讨好的笑,双手像拜佛似的在林亦笙眼前晃了晃:“林亦笙,借我一支笔......”

      林亦笙的笔尖顿在刚要写名字的试卷上,洇出个墨点。

      他侧头剜了对方一眼,眼尾微挑:“不够有诚意,不借。”

      宪熙安被迫正经起来:“林同学,请问你能借我只笔吗?”

      “你没看通知书上写的要开学检测吗。”

      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银质笔夹反射的光晃了宪熙安的眼。少年抓了抓翘起的刘海,那几缕头发在阳光下像被点燃的干草:“哈?谁会看那玩意?”他的困惑让吊扇都仿佛停了半秒,而林亦笙突然想起最后一次分作业时,看见的那份被揉成球的通知书。

      “傻子。” 林亦笙下意识骂了一句,却还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笔,笔尖 “咔嗒” 弹出的瞬间,精准地将笔抛进对方掌心。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声响。宪熙安写完卷子,百无聊赖地转起了笔。

      透明的笔杆在他指尖飞速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偶尔有人叹气,有人抓耳挠腮,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试卷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窗外的蝉鸣愈发聒噪,和教室里的燥热较着劲。

      突然,“啪” 的一声,宪熙安转笔转着转着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余光瞥见林亦笙的试卷。只见死对头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道题都写得满满当当,连步骤都清晰无比。

      [完蛋,第一又是他的了,又要被我妈说了~]宪熙安撑着头,看着桌上的试卷,用笔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关我屁事。]

      嗯,绝不自耗。

      经过考试这一遭,学生们想回家的心情到达高潮!

      校门口的铁栅栏被夕阳镀上金边,公交站台挤满了归心似箭的身影。

      “林亦笙!你在家吗?” 宪熙安站在林亦笙家门口,声浪撞在对面楼晾着的被单上。微风惊得窗台的多肉盆栽晃了晃,叶片上的白粉簌簌落进楼下的自行车篮。

      防盗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刻意拉长的叹息:“不在 ——” 话音未落,厚重的金属门发出 “咔嗒” 开锁声,缓缓露出林亦笙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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