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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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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尾巴掠过最后一条长街,小提琴的旋律与钢琴的和声、节奏相融相生,织成了被谎言温柔包裹的四月。
樱花漫过四月,那是独属于你的绝唱。
四月初,天晴。
江南坐在季望身旁,目光无所适从。窗台上的茉莉正在抽梢孕蕾,新叶顶着老叶,书桌上的卷子一份叠着一份,身后是万丈光芒。
她却仍然无所适从。
后来的后来,当有位骑士询问道:“你当时,在想什么?”
她其实也不知道,所以只笑笑:“不知道。”
或许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只是早就连同着她的那份,一起藏进了谎言,上了锁。
“季望,你喝水嘛?”
“不用了。”
“那你坐这么久了,腰疼嘛?”
“不疼。”
“那你……”
季望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说:“江南,我真的没事。”
“对不起,我不是想……”
“江南,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打扰你复习了。但我不是……”
“我知道,但你并没有打扰我。”
“季望,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好啊。如果不是我想出去玩的话,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江南,你知道你哪里最不好嘛。”
“哪里都不好。”她失落的低下头去。
“但我不这么认为,你也不该这么认为,她会难过的。江南,再多爱自己一点吧。”季望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有些怔愣地盯着地面,张张嘴,却没发出声。
季望拉着江南的袖口,朝外走去:“我们去逛逛吧,现在去的话,回来正好吃晚饭。”
她没拒绝,任由季望拉着她走,任由自己沉浸在现实与梦的交织点。
江南不禁在想:她真的有这么不爱自己嘛?好像也没有,她会给自己买礼物,会在生日时第一个祝自己生日快乐,会在自己难过时,安慰自己……她想告诉季望,她是爱自己的,可季望不会有错。
季望家在一条小巷子里,离江南住的地方有些远,两公里多。虽然如此,但每逢周末,江南还是会来这里待着,今天是周天,自然也不例外。
巷子有些长,墙壁是用水泥砌成的,并不光滑。斑驳的墙面上还贴着些小广告,最醒目的是一张红纸黄字的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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仄窄的小巷,尽头却藏着条热闹的小吃街。
小吃街灯火阑珊,人来人往。
“季望小姐姐深藏不露啊,我来这儿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这里还有条小吃街!”江南一只手被季望牵着,另一只手勉强叉着腰,仰着头看她。
季望抿抿嘴:“这条街这周刚开……”
“咳咳,那又怎样,我不管,就是你的错。”江南把原本叉着腰的手不动声色地握成拳,捂在嘴边掩饰尴尬。
“那请问公主殿下想要如何惩罚臣呢?”季望微微弯腿,一手紧牵着江南,另一手搭在肩上,笑着问道。
江南扬起下巴:“嗯……就罚你背我走叭。”
“是。”
季望松开江南的手,膝盖微曲,后背稍稍弓起。江南纵身一跳就趴了上去,季望接得稳稳的,没让她晃一下。
“季望,我突然发现个问题。”江南趴在季望背上道。
“什么?”
“嗯……就是你除了叫我名字还会叫我‘公主殿下’‘南南’‘小仙女’什么的,好多好多,可我只能叫你‘季望’都没有什么爱称。”
“有啊‘小季同学’‘小季同志’你不是也会叫我这些嘛。”
“哎呀,不一样的嘛,我对所有人不都这么叫嘛。”
“哪不一样。”
“你不一样。”
季望顿了顿,脸上漾开一抹浅笑,眼尾微微弯着:“要不你叫我‘阿遂’吧,‘平安顺遂’的‘遂’。”
“你现场取的?”
“不是,我还没上初中的时候,一直住在一个小山村里,村头有一户单亲家庭,本来住着三个人,后来男的死了,妈妈带着儿子独自生活,也没再嫁,后来她儿子自杀了,那个妈妈就疯了,她儿子叫喻遂。”
“所以她妈妈就经常把你认成她儿子,叫你‘阿遂’?”
“嗯……差不多。”
“那喻遂为什么会……自杀啊,被他爸的死讯刺激到了?一时想不开?”
“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那个男的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男的有一天晚上喝酒喝多了,回家家暴妻子的时候,醉倒了,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砖上,死了。”季望平静地说。
江南气愤地说道:“活该!不仅酗酒还家暴的人渣!!”
江南敛了敛脸上气愤的表情:“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喻遂为什么会自杀,家暴酗酒的爸都死了,他为什么还要去自杀?”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连神明都从不曾照拂过他吧……”季望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江南突然好奇道:“季望,喻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你和他很熟嘛?”
“他简直……傻得可怜,自己也生在泥潭里,却总想把别人救出泥潭。他小的时候救过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家里重男轻女,经常不给她饭吃,还会打她,后来她弟弟出生了,她天真的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挨打吃不饱饭了,那年她五岁,喻遂九岁。当时法律普及性还没那么广,小山村管得也不严,没有人会挺身而出去帮一个只有五岁的女孩,但很傻的喻遂帮了她,在她有一次被打的时候,站了出来,勇敢的挡在她面前,他以为自己是英雄,结果回家就被他父亲用扫帚打了一顿。再后来他要上初中了,他父亲不让,他拿法律威胁,他爸才同意了让他去上学,但是上学需要钱,他爸不给,他就去申请贫困生补助。他初中住校很少在家,所以很少挨他父亲的打,他母亲要去赚钱供他上学,不经常在家,所以也很少被打。”
“他们的生活不是越过越好嘛……怎么还会……”江南趴在她背上,声音轻得像落了片羽毛。
“不,喻遂遇上了校园霸凌。他一开始也告过老师,但没什么人去管,都认为这不过是同学间的打打闹闹,只是件‘小事’,给的理由无非就是‘他们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有一次他终于反抗了,打了回去,后果是他被叫去了办公室,老师问他‘喻遂,你为什么动手打人,不管什么缘由,打人都是不对的……’他被请了家长,来的是他爸,他又被打了一顿,就在办公室,老师劝了,但没劝住。后来,他熬啊熬,考上了宜城中学。上了高中后,他没再遇上霸凌,反而谈了恋爱,对方是个男生,先追的喻遂,喻遂一开始不同意,拒绝了他。那个男的是走读生,会在早上给他带早餐,带他打球,后来喻遂还是同意了,两人谈了场无人知晓的恋爱,喻遂对他基本是有求必应,两人也算恩爱。再后来喻遂熬过了高考,高考完的一天,他叫喻遂出去玩,把喻遂带去了酒吧,一起去的还有几个男生,喻遂不想去,但架不住他撒娇,喻遂还是去了,在酒吧他们一杯一杯地灌他,没几杯喻遂就醉了,他们把喻遂带去了酒店,拍了视频,他们骂得很难听,喻遂清醒地听着他们骂,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也没想问,就像初中时他没问霸凌者为什么要欺负自己,小时候他没问父亲为什么要打自己。他像个破布娃娃般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小山村,又一次跳进了泥潭,无人知晓的喻遂死了,死在了夏天。”
江南安静地趴在季望背上,没说话。
曾谙站在糖葫芦摊前,向她们挥手:“南南同学。”
江南抬头望去,一个女生正向她们的方向走来,手上还拿着三串糖葫芦。
曾谙:“南南同学,你们好啊,你们也来这里玩嘛。”
江南点点头,轻声道:“嗯。”
像是看出她们情绪低落,女生笑着递来两串糖葫芦:“这个给你们,出来玩就要开心一点呦。”
也没等她们拒绝,将糖葫芦塞到她们手中,就跑开了。
江南将其中一串递到季望嘴边。
季望没张嘴咬,像在思考:“嗯……嗯……”
没等季望想好怎么说,江南就咽下嘴里酸甜的山楂,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我把糖葫芦的钱给她。”
季望没再推辞,咬下一颗山楂:“嗯。”
季望和江南都不喜欢“白吃”别人的东西,哪怕是“请”,也不太接受;即便吃了,也一定会A回相应的钱。但她们之间从不这样——从不算账,只在下次回请。
***
“阿……遂……”少女的脸陷在泛黄的纸页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嗯?怎么了。”季望疑惑地抬头望向她。
“没怎么,就是想叫你一声。”少女眼角弯了弯,眉梢绽出一星笑意。
“嗯,我下周可能要去老师家,你一起去嘛。”
“嗯……嗯我去干什么?”
“嗯……嗯……”
季望思忖片刻,未及开口,就被江南打断了。
“别说学习,谢谢。”
“不客气。”
江南:“……”
“我听说老师家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的花都是韩老师亲手种的。”
“季望,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了解我的……”
“嗯,所以去嘛。”季望眉梢带笑,像是笃定她一定会去。
江南无力的瘫倒在床上:“嗯——去。”
去年七八月,江南养了盆茉莉,是季望送的,叶尖挑着绿,花盏盛着白,繁花满枝桠,却被风掀落半襟夏。
现在它半死不活待在江南房间的窗台上,叶片发焉、脱落。
***
“阿遂,下节什么课啊。”江南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
季望轻声答道:“政治。”
江南比了个“OK”的手势,伸伸懒腰,打个哈切,就又趴了下去。
看着季望的卷子发呆。
“阿遂,今天你开心嘛?”
“嗯。”
自上个周末以后,江南每天都会问阿遂“今天你开心嘛”。
按江南的话来说就是——人生会有无数个昨天和明天,但这无数个“昨天和明天”终将会变成今天,所以今天,你开心嘛?
“阿遂,今天周五耶。”
“一起回家?”
“好耶。”说完又故作矜持的补充道:“咳咳咳……既然你诚心诚意的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我同意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
“咳咳咳,平身平身。”
曾谙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江南的肩膀,轻声道:“南南同学,老师来了。”
江南回头一看,老师赫然就站在讲台上。
她不由得感到庆幸,还好有人及时提醒了她一下,还好她声音不太大。
下课后,江南向曾谙道谢。
曾谙摆了摆手说道:“没事,举手之劳罢了。”曾谙身体微微前倾,顿了顿,忽又浅笑了一下,“而且……南南同学,你怎么对我这么客气呀,上次也是,星期天刚请你们吃了串糖葫芦,周一就把钱给我了。”
“嗯……嗯,没,嗯……嗯……”
曾谙呼出的热气擦过江南脸颊,熏得两颊红扑扑的,像抹了胭脂。
曾谙撑着头:“南南同学,‘嗯……,没,嗯……’是什么意思呀?”
“嗯……我……”
曾谙笑的晃眼:“哦~原来‘嗯……,没,嗯……’是‘嗯……我……’的意思呀,今天真是受教了呢,南南同学。”
江南楞楞地看着她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
“南南同学,你明天有时间嘛,介不介意来看场羽毛球赛呀~”
“啊,有吧,不介意吧。”
“那南南同学,有什么联系方式嘛,我把时间地点发你。”
“有,170*****16。”
“那明天不见不散呦~”
“嗯,好。”
说完,江南转回自己的座位,偏过头,询问道:“季望,明天你去嘛?”
“不。”
“嗯……那好吧。”
***
晚上九点多,曾谙添加了江南的好友。
言音:我是言音
flying:[你好]
言音:南南小朋友的头像这么好看呀~
flying:谢谢,还行
flying:en……明天?
言音:下午三点
言音:我家附近的一个球场
言音:南南小朋友知道在哪里嘛
言音:需不需要我来接你呀[呲牙][呲牙]
flying:不用了,谢谢,我可以导航过去
言音:那行吧
flying:很晚了,要睡了
flying:[拜拜]
言音:晚安
flying:嗯
江南一如既往在歌单里选了首歌作为今晚她的睡觉搭子。
上学是有后遗症的,江南就是患者之一。
她每天不管睡得多晚,总会在第二天早上六点醒来。
像是一个NPC,每天准时刷新。
而这个世界的主角是她的姐姐——江蓝。
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天赋异禀,多才多艺。
这才是真正的绿叶衬红花。
她时常这么认为。
洗漱刚毕,江南的手机便响起那串熟悉的提示音,她指尖顿了顿,终究没去碰屏幕,转身拿起钱包往楼下早餐店走。
她住的小区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早餐店。
位置虽有些偏僻,但胜在口碑好,味道也是一等一的。
店里基本都是老年人,不算人满为患,却也坐着十来个人。
老板说着一口流利的方言:“南南诶,落用子吧,必嘎赖,必嘎兄翠。”
“嗯,是,谢谢叔叔。”
吃完早餐,她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跑去季望家又睡了一觉。
墙上的挂钟里,时针正不紧不慢地朝着数字“11”挪动。
阳光从窗棂挤进来,像被切割成细窄的金带,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带着点轻快的节奏。
“南南,快出来吃饭咯,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门外是季望的姑姑季兰英,声音里裹着厨房的烟火气。
江南趿着拖鞋快步迎上去拉开门,眼睛先往走廊扫了圈,才问:“姑姑,季望呢,她去哪了啊?”
季兰英手里还搭着条擦手巾,闻言愣了下,眉梢挑了挑:“囡囡?她俩钟头前就出门了呀,说是要去书店买本书——没跟你说嘛?”
江南握着门把的手松了松,脸上那点期待落了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也轻了半分:“没啊……”
季兰英瞅着她那蔫蔫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胳膊:“许是玩忘了,这丫头疯起来就没谱。快进来吧,排骨再不吃要凉了。”
江南“哦”了一声,慢吞吞点点头,目光又往楼梯口飘了飘,才跟着季兰英往里走:“可能是吧。”
下午两点左右,江南出了门。
球场离的不太远,半个小时就能到。
但……走了快一个小时,她看着手机上曾谙发来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江南轻声叹道:“早知道就让她来接了,球场到底在哪啊!”
半个小时路程,现在已经“2:54”了。
她抿抿嘴,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怎么办,怎么办,要迟到了,怎么办。
可能是幸运女神悲悯世人,看不得她们的慌乱,等江南再抬头一看,球场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三点的球场没什么人。
几个男生正靠在球场铁架边聊天,最中间站着个背着球拍的女生。
江南还没走进球场,就听见其中一个男生,啧一声说:“你怎么把她也叫上了,长成那个鬼样子,免费让人*,都没人要,满脸的痘痘,看着就恶心。”
站在最外面的男生,大声反驳道:“烨哥,别这么说啊,长得是差了点,但身材不错啊,那小腰细的,和咱谙姐相比也不逊色呀。
站在最中间的女生轻声开口道:“……是嘛……配嘛……”
声音有些小,风一吹就被遮盖住,似是要给江南留下最后一点自尊。
江南愣愣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望着女生靠在铁架边的背影。
她静静地走,像一片叶儿轻轻脱离枝头,没带起一丝喧嚣。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背影在光影里慢慢淡去,只留下身后一截空荡的路,和未散的、淡淡的静。
春日的阳光终究和夏日不同。没有聒噪的蝉鸣扯着嗓子喊,不见街边梧桐把浓荫铺得满地都是,更没了树下并肩走着的少年——这样的春天,可真太坏了。
她走啊走,脚下路好像没有尽头。
远处的车驶向回家的路,空中的叶飘向归根的途,那她的归处呢。
……
她立在通往季望家的小巷子旁,沾染半点碎光。午后四点多的小吃街,烟火初起。
“怎么不进去?”季望手中提着袋刚买的菜,望着伫立在巷口的江南,脚步顿了顿。
江南沉默地低下头,似是怕一抬头,小珍珠就会“啪嗒”坠地。
季望轻轻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昏暗的小巷里。
她终于找到了归处,像倦鸟终于落回巢穴,像漂泊的船稳稳靠岸。那处或许没有暖灯长明,映着案头温着的茶;或许没有清风绕窗,携来院角花草的香。但这却是她年少时,少有的避风港。
季望牵着她,进了房间,也没松手,反手将门锁上。好像这样,就能驱赶走,笼在江南身上的黑暗。
季望轻低下头:“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不要哭,请随意吩咐你勇敢的骑士,她将会为你斩杀恶龙。”
“没……没怎么,就是想问你为什么不是我的王子。”
“因为我是女孩子呀,女孩子怎么能当公主的王子呢。”
“是女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当公主的王子,你是女孩子,不一样成了骑士嘛?”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呀,怎么能当王子呢。况且女骑士也可以上阵杀敌,她将战无不胜。
“那——我长得真的长得有那么丑嘛,丑到让人敬而远之,肆意辱骂。”
季望抬手,指腹轻轻蹭过江南的发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怎么会呢,凡是能冲上去,能散发出来的焰火,都是美丽的,我亲爱的公主殿下,请相信,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最美的童话,而你是童话里的唯一主角。”
“季望,以后会好的吧。”
“嗯,会的。”
“阿遂,以后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