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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黎偃松从宫 ...

  •   黎偃松从宫中出来时,暮色已沉甸甸地压在了宫墙半腰。
      宫门外的石阶被秋风浸得冰凉,他在上面整整跪了两个时辰,起身时骨节僵痛难忍,扶着石栏缓了片刻,才勉力站稳。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见了同僚便神色如常地颔首寒暄,仿佛日复一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长跪,不过是吃饭喝水般的寻常事。
      回了府,他照旧先往祖母院里请安。
      自黎家收到他的家书那日起,黎老太太便铁了心反对这门婚事。哪怕他凯旋归来,亦放出话来,只要他还有那个荒唐念头,就决不肯见他。
      黎偃松日日晨昏定省,丫鬟都是满脸为难地拦在院门口,只说老太太身子不适,请将军回去。他也不硬闯,只立在院外,细细问清祖母今日进了多少饭、睡得安不安稳。问完了,便默不作声地往祠堂去跪。
      今日他刚走到内院门口,孙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便急急迎上来,压着声儿道:“三爷回来了!太太今日好不容易哄得老太太开怀了些,用了小半碗莲子羹。太太方才交代说,趁着今儿高兴,三爷回来赶紧进去给老太太赔个不是——只是万万不要再提‘婚事’二字了。”
      黎偃松点点头,抬脚往院里走去。
      老太太爱花,院里原就种着两棵桂树,如今靠着南墙又栽了一排晚香玉,都尚在花期。夜色一沉,桂花的甜香与晚香玉的清芬便混在一起,沁得人满襟满袖都是凉意。廊下悬着几盏绢灯,昏黄的光晕铺在青砖地上,风吹花动,映得满院疏影婆娑。
      他走到屋门口,便听见里头父亲母亲正陪着老太太闲话家常,老太太不知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倒是很平和。他掀帘走了进去。
      老太太原正坐着和儿子儿媳说话,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一瞥见他进来,当即翻身朝里躺下,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孙夫人把手里的莲子羹递过来,朝他使了个眼色。
      黎偃松接过碗,走到榻前,一撩衣摆便跪了下去。膝头刚触到地面,方才好些了的旧伤又针刺般地疼起来,他眉心猛地一跳,脸上却半分痛楚也不肯露。他双手捧着莲子羹,声音放得又低又柔:“祖母,您起来用些羹汤罢。”
      老太太置若罔闻。
      “老太太被我伤透了心,便是打我骂我,我都甘受着,可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孙夫人,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娘,您看,老太太如今不爱瞧我这张脸。要不您找人去外头给我买个面具戴上,我再进来请安,省得老太太见了,连饭都用不下。”
      这话刚落,老太太的肩膀抖了一下——分明是在忍笑。
      孙夫人作势要拧他的嘴,手抬到半空,自己先掌不住笑了。
      老太太终于装不下去了,翻身坐起来,面孔却板得紧紧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谁放他进来的?我如今老不中用,说的话全成了耳旁风。”
      黎偃松赔着笑,伸手拽住老太太的袖子:“是我想念祖母,硬闯进来的。老太太,您就不想孙子么?我在晋陵受了一身的伤,您也不管不问的。”
      老太太咬着牙,狠命往他身上拍了两下。
      “你这孽障,非要气死我不成?”嘴里骂着,眼眶却先红了,“这时候倒晓得耍贫嘴了!”
      黎偃松不躲不避,又舀了一勺羹汤递到老太太跟前:“好祖母,您不解气便多打几下。只是千万别不吃不喝的,您知道我胆儿小,禁不住吓。”
      “少来这套!你胆子小,那天下便没有胆大的了。”老太太往里侧趔趔,没有接那勺汤。
      她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忽然沉下来:“你既有心孝敬我,就老老实实收了那份心思。这些年来,多少好人家上门提亲,品貌家世样样出挑,譬如心澜,譬如周尚书家的女儿,我瞧着都好得很。哪一个配不上你这混小子?”
      话一落,屋里瞬间静了。孙夫人张了张嘴,想打圆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黎玄坐在一旁,始终不言语,目光静静落在儿子身上。
      黎偃松沉默了片刻。灯花轻轻爆了一声,窗外桂花的香气幽幽地穿过帘子,渗进满室的寂静里。
      老太太见他默然不语,冷笑一声:“罢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你如今是功名赫赫的大将军,我一个老婆子,哪里还管得住你。你去吧,爱娶姓万的姓千的,都与我无关。”
      黎偃松抬头望着祖母,老太太的脸色还是冷着的,嘴角紧紧抿着,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他——那里盛着的不是恨,不是厌,而是怕。她怕他选的这条路,不好走。
      “祖母。”他搁下汤碗,缓缓说道,“这些年来,我为何不想成家,您比谁都清楚。”
      老太太的眼皮微微一颤,没有应声。
      “您说的很对,满京城多的是好人家好女孩儿。心澜很好,周家姑娘很好,那些女子,各有各的好处。可直到遇见她,我才动了成家的心思。”
      提到万山雪,他便想起这些日子京城里的风言风语。
      说她狠毒,说她城府深,说崔明之是她害死的,说她连娘家都能连根拔起……
      究其根源,也不过是因为,他黎偃松想娶万山雪,齐大非偶,令人们生出种种猜测来,幸而她不在京城。
      这样想着,嗓音便有些哽咽:“祖母,我不是没考虑过您和我爹娘的感受。私底下,我阻止过自己无数回,也恨过自己。明明知道她非世俗标准里的良配,明明知道我这条命不定哪日就要交代在北疆的风沙里——为何还要生出这样的贪念?为何就是忍不住要靠近她?”
      他喉头滚动,有热泪落了下来。
      孙夫人瞧见,忍不住别过脸去,黎玄亦低着头,老太太抿着嘴一言不发。
      “可是祖母,我管不住自己的心。我同她表白心意时,她尚困在那段婚姻里苦苦挣扎。她明明白白告诉我,半分再嫁的心思都没有。是我私心作祟,是我死缠烂打,是我费尽心机,在她最苦最难的时候趁虚而入,一次又一次不管不顾地往她跟前凑。”
      这些话一出口,满室寂静,连灯焰都忘了跳动。
      “祖母您说,于她而言,我能比崔明之好到哪里去?她在晋陵种茶,我在千里之外守边。她病了痛了,我陪不了;她累了难了,我帮不上。她还要因为我肩头的使命,跟您与父亲母亲,跟黎家的亲人们一样,日日夜夜为我提心吊胆。”
      “那年祖父祭日,我问您——倘若重来一次,您还会不会答应嫁给祖父?您流着眼泪说,会。”黎偃松望着老太太,泪流满面。
      老太太别过身去,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
      “祖母,”他伸手抓住祖母的衣袖,将脸埋入她的掌心,“我与山雪的心意,同您和祖父当年一模一样。人生苦短,我和她,都不想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话说至此,孙夫人早已撑不住,极力忍着,还是漏出几声啜泣。老太太默然良久,终是翻身朝里躺下,苍苍的呜咽声从枕边传了出来。
      孙夫人连忙止住哭泣,作势要赶他:“都是你这不懂事的孽障!老太太这两日好不容易气顺了些,又被你惹得掉眼泪。还不快去祠堂跪着!”
      黎偃松对着老祖母深深一叩首,额头触地,良久未起。而后他起身,往门外走去。
      廊下,晚风拂过,桂花瓣与晚香玉细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斑斑点点的金黄与雪白。人走在其中,一身幽凉。
      他心里清楚,祖母什么都听进去了。只是那一辈子没学会轻易点头的老太太,此刻需要一点时间,独自坐在榻上,听着窗外晚香玉的花瓣落下的声响,把那些话,再在心底翻拣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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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每一位追到这里的朋友。 2024年开的《夜夜烟波得意眠》,又名《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写到八万字,因家事无奈搁置。后来状态回暖,先将手头这本完结了,接下来决定将搁置两年的故事写完,新书也在构思中。 如果愿意,可以帮我收藏一下这篇旧文吗?这对我很重要,感激不尽。 江湖路远,谢谢你们一路陪伴 《娇娇村花进京择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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