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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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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不了一点。
方书笺嘴上答应得爽快,却始终没再提这话题。
距离那晚已经过去两天,韩意迟望着身前步履轻快赶去上班的方书笺,郁闷地叹了口气。
虽然面上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但他还是发现,方书笺最近发呆的频率比平时多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仅如此,他甚至能感觉到方书笺在刻意疏远自己,小心翼翼与自己保持着距离。
这人心里肯定还压着事儿。
看在眼里,韩意迟内心波澜壮阔,想着直接捅破窗户纸去问个明白,却踯躅不定,不知道自己能怎么问,能站在什么立场问。
只能咬着牙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静待事情变化。
土菜馆排班依旧阴间,尽管寒假期间很多本地学生回乡,多了不少寒假工,但还是排班排不过来,只有初一到初三短暂的假期。
在韩意迟撒泼打滚死缠烂打下,方书笺才硬着头皮去找店长请了除夕当天的假期,生生凑出了个四天小长假。
临近春节,没想到这南方小城的天气竟然还有回暖的余地,气温升到了二十八度,于是就造成了明明第二天就是除夕,但今天仍然艳阳高照,行人被活生生热出一身汗的震撼场面。
“春节你也留这?”韩意迟开口叫住身前那人,“你不回家看姐姐啊?”
“看她干嘛?”方书笺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我钱全给她了,她好好拿去花就行,人就不用到了。”
韩意迟往前快走几步,与他并排:“可是你是假死的消息不是已经都传开了?姐姐不会来找你吗?”
话落,方书笺脸色竟是一白,一巴掌呼上他后背:“别什么话都说。”
韩意迟不明所以,听方书笺之前的形容,他跟他姐姐应该是相依为命血浓于水的状态,为什么这会儿又不愿意见面了?
那头方书笺要他呸三下,韩意迟咬紧牙关,在心里得出方书笺是害羞这一结论,不管那人再怎么攻击都不肯呸出口。
两人一路僵持,到餐馆门口时,电话响了。
他如蒙大赦地抱着手机跑到一边,回头,见远处的方书笺无奈叹气,自己小声呸了三声,推门进了餐馆。
韩意迟隔着玻璃门无声大笑,顺手接通了电话:“您好?”
“小迟啊……”电话那头女人声音颤抖,“你接妈妈电话了……”
他笑容骤然僵在了脸上。
女人似乎预料到了他会是这反应,并不等待他的回答,静默几秒,很快又开口:
“你……明天要不要回来跟妈妈过年?我跟你郑叔叔做了一桌子菜,热热闹闹的,你看我们也这么久没见了……”
韩意迟又望了眼餐馆内的方书笺,转身,往餐馆旁的小巷拐去:“不了吧,我不是给你打了三万吗,你们拿着钱去吃点好的。”
“……大过年的去外面吃,到时候别人还以为你妈妈不做饭,要遭别人笑话的。”
“没人笑话你。”韩意迟叹了口气,“我还在外地呢,这段时间真抽不开,别老找我了。”
老妈突然提高声音:“每年过年都是一样的借口!”
刚才语气温柔的女人仿佛不存在,这么一吼,老妈彻底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什么抽不出时间?你就是看不起你亲妈,喜欢跟你们那韩家人混在一起吧!行,你爱回不回,就回你韩家当少爷吧!我就当我十月怀胎生了个屁!”
“我也没跟韩家那边联系了啊。”尖锐的女声几乎要把手机扎个对穿,韩意迟无奈地揉揉眉心。
可一句话没说完,老妈就已经挂掉了电话。
每年都这样,韩家想让他回去,老妈也念叨着他,但他心里清楚,一旦自己真的踏入任何一家的大门,两家都会掀起看不见的暗流。
韩家那边,他是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哪怕顶着私生子的身份,年逾古稀韩老爷为了不让亲生女儿继承家产,也总想方设法把自己叫回。
他比谁都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几年前就与韩家正牌长女,自己那同父异母的妹妹私下达成一致。妹妹私下分他10%的股份,代价是他永远远离韩家,绝不插手家族集团。韩老爷至今被蒙在鼓里,依旧一门心思盼着他回来争权。
也正因如此,他大学特地选择了远离家乡的南方城市,毕业后又离开大学所在城市抽身,默不作声跑到临省,铁了心不让韩家人找到自己。
老妈那边的情况,比韩家更加复杂。
韩意迟从不怀疑老妈对自己的爱,但也明白,老妈始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那道当年被韩老爷哄骗怀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插足婚姻的第三者的坎。
记忆中的老妈像是被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极其珍爱孩子的温柔母亲,儿时只有他们母子相依为命,在老妈眼里,自己是她的依靠,是她的全世界。
另一半,却把所有痛苦和怨恨都砸在他身上,把他视作肮脏的杂种,动辄哭诉责骂,连“意迟”这个名字,都包含着极大的怨怼。
意识到他存在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直到自己上了高中,老妈找到了人生真爱,他也因为学业关系极少回家,两人的关系才稍微缓和。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不会让老妈的新生活顺遂,这两年索性与老妈慢慢断了联系,连老妈过年团聚的邀请也都全部推脱,只偶尔从朋友圈瞥见她的近况,似乎去年还生了个小儿子。
挺好的,没有他,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巷子外的阳光跃上他侧脸,另外半边身子隐在阴暗中。
韩意迟低下头,轻轻舒出口气,重新换上副笑容走出巷子。
其实今天还是有点冷的。
*
监管局的小辈说,监管局纪律太严,回去也过不好年,索性商量着在城中村把除夕过了再各自返乡。
鱼糕因此留在了店里,除夕夜被分去跟陈思一起守餐馆。
聚餐分了两拨,说是热热闹闹一块儿过年才像样。除夕当晚,众人就在村里一家火锅店约了饭,方书笺和韩意迟应邀到场,热闹到后半夜,终于将过剩的精力散尽,陆续告辞离开。
因为吃得太多,韩意迟便提出散步回家,方书笺点头应允。
远离火锅店好一段距离,四下安静下来。
缓缓踱着步的方书笺突然询问:“今天那通电话,谁打给你的?”
韩意迟正手插兜,暗暗揉着因为酒精灌多了有些发疼的胃,完全没料到方书笺竟然少见地打探起自己的事。
心中窃喜,但无奈并不想把自家这些腌臜事说给他让他烦心,于是瞎编转移话题:“老家的朋友,问我今年回不回家,我说今年留这儿过。”
“怎么不回?”方书笺问。
韩意迟噎了一下,反问:“……你怎么不见你姐?”
方书笺叹了口气。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路边慢慢往回走,刚刚在火锅店吃得满背虚汗,连外套都脱了,这会儿出来走了几步,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南方的冬夜比夏夜还要迷人几分。
眼前就是熟悉的土菜馆,因为节假日,下馆子的人多,餐馆少见地营业到这个点。
方书笺想着去看看店里忙不忙,谁知随着距离变近,却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声音尖细,能分辨出来是个孩子,他加快脚步,果然看见餐馆门口蹲着满脸无奈的陈思,旁边是正抹着眼泪嚎啕大哭的陈念巧。
这场景实在割裂,餐馆内灯火通明,圆桌旁坐着的客人们其乐融融,餐馆外昏暗的路灯下,蹲着一大一小两个单薄的身影。
要不是今天气温适宜,两人这会儿估计都要冻坏了。
“巧巧,姐姐都没有凶你,对不对?”陈思平日在店里都是副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样子,此刻在妹妹面前,显出几分与平时截然相反的稳重和严厉,“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等姐姐下班,为什么还哭?”
“我不知道——”陈念巧大声抽噎着,“我就是难受嘛——”
“那你要我怎么办……”
陈思正叹气,抬眼看见方书笺和韩意迟,倏地站了起来,“店长。”
小姑娘满脸都是汗,尽管戴了鸭舌帽,帽檐下的几缕碎发还是被打湿,贴着脸颊,看着已经十分疲惫。
方书笺表情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转移视线,看向藏在姐姐身后抽泣的陈念巧。
陈思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解释:“这是我妹妹巧巧。”
“我们见过。”方书笺低头冲陈念巧弯弯眼睛,又看向陈思,“她怎么哭了?”
陈思听闻他俩认识有些惊讶,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今天值班,本来是打算让她自己在家睡觉的。其实平常也是这样,她没闹过。”
“但今晚家里灯泡坏了,她一个人怕黑,加上过年很多鞭炮烟花会吓到她,我没办法,就把她带来了。”
“怎么没请假?”方书笺皱眉,“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帮你值班的。”
陈思闻言,反而显出几分不自在:“这怎么好意思……而且她也不愿意耽误我工作,吵着不要我请假。她还是很乖的,只是今天餐馆客人太多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巧巧估计是等了好久,太困,累哭了。”
方书笺表情越听越黑。
等陈思话落,他突然将手里的外套丢给韩意迟,卷起袖子:“行,那咱俩换班,我帮你忙完剩下的,你带你妹妹先回去睡觉。”
韩意迟见他又自作主张,浑身毛都炸了:“喂!”
“真……真的不要,店长。”陈思脸涨得通红,伸手抵着方书笺肩膀不让他往前。
陈念巧察觉到姐姐的窘迫,哭得更大声。
“我不回家——回家会耽误姐姐工作——”
陈思手足无措,低头看看妹妹,又看向方书笺,急得汗更多了。
进退两难,方书笺无奈叹了口气,望向餐馆,透过玻璃窗数了数还有几桌客人。
然后弯腰,一把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抱起来。
“那妹妹靠着我睡会儿,我们在门口等你下班,行不行?”他说。
陈思呆了。
韩意迟呆了。
陈念巧因为之前见过方书笺,对他还算熟悉,很快停止抽泣,搂着方书笺的脖子闷闷打着哭嗝。
陈思犹豫:“可是店长,我这一时半会儿不能结束,你一直抱着她多累……”
“那还不快去工作。”方书笺声音一沉,“早点结束出来接小孩回家过年,废话多。”
方书笺难得发火,陈思被骂得表情空白,看着他半天没有动。
回过神后,冲他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身,飞快跑回餐馆。
望着那姑娘比平时利落了起码十倍的动作,方书笺默默移开目光,拍拍陈念巧后背:“巧巧累了?”
“嗯……”小姑娘泪眼朦胧地将脑袋搁在他肩上,跟身后的韩意迟大眼瞪小眼。
“累了就先睡吧,我们等等姐姐,啊。”方书笺抱着她轻轻晃了晃。
“谢谢哥哥。”巧巧小声道。
饭店门口毕竟嘈杂,方书笺打算将她抱去临近安静的小巷待着,一扭头,看见了韩意迟像生吞了十只苍蝇的表情。
“干嘛。”他恢复正常语气问。
“哥哥。”韩意迟说。
“……姐姐。”方书笺说。
“弟弟妹妹。”韩意迟接道。
“叔叔阿姨。”方书笺说。
“爸爸的爸爸。”韩意迟说。
“滚。”方书笺瞪他。
韩意迟啧了一声。
方书笺闻言忍不住笑。
他早知道韩意迟对秩序格外敏感,只要计划被打乱就会心情郁闷很久。两人刚刚说好的散步回家,如今他临时变卦要帮陈思看小孩,连几时结束都说不准,韩意迟是不开心了。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他抱着陈念巧往小巷走去,顾及着要哄小孩睡觉,声音格外轻。
“要不我进餐馆里帮忙?”韩意迟也放轻声音跟上来,“这样也能结束得快一点。”
“你手生,去了也是添乱。”方书笺说。
小巷昏暗安静,韩意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干脆站到巷子口,用自己的身体把外头马路投来的灯光挡住。
小姑娘在方书笺肩头安安静静趴了好半晌,韩意迟抱胸打量她,每次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定睛望过去,却总能发现那双睁着的黑亮眼睛。
她不睡,方书笺就歇不了,韩意迟无奈叹气,轻轻一捏小姑娘的脸,探头对方书笺道:“她没睡着,我去给她买盒热牛奶,喝了睡得更快一点。”
餐馆对面的便利店24小时营业,拿了牛奶回来,韩意迟还隔着餐馆玻璃窗跟陈思对视了一眼。
他晃晃牛奶,冲陈思投去一个眼神让她安心,再拐进小巷。
方书笺背对着巷子口,仍在一下下轻拍着小姑娘后背,陈念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上了眼睛。
似有若无的歌声混在风里飘来,韩意迟起初还以为是外头谁家在唱歌,放轻脚步走到方书笺后头,才听清竟是他在轻轻哼歌。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
我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方书笺唱歌很好听,声音轻柔,在巷子里漫开。
韩意迟呆若木鸡。
不仅是因为从未见过方书笺唱歌,更因为他哼的这支调子,无论是旋律还是歌词,都和小时候老妈哄他入睡时唱的摇篮曲一模一样。
和缓婉转曲调与巷外远远传来的模糊鞭炮声交杂在一起,让他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波澜。
方书笺一遍遍唱着摇篮曲,轻拍小姑娘的后背,无意转了个身,与韩意迟四目相对,一愣。
歌声戛然而止。
方书笺的脸肉眼可见的开始泛红。
韩意迟手中攥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心脏像是被小巷风声和方书笺脸上那抹红撞了一下。
“我……”像是做了亏心事,他低下头,无意识用手背抵了抵自己也开始发烫的脸,“她睡着了……然后我就……我没叫……”
最后实在组织不好语言,只能故作镇定地转身,面朝巷外的马路。
身后的方书笺不说话,耳边只有轻轻的风声。
他咬咬牙,微微侧头冲身后开口:“……很好听。”
“真的,真好听。”
方书笺似乎并没有听清这句话,因为那人之后直到陈思满头大汗的跑来,把睡得正酣的陈念巧接过去,他都没再开口。
但方书笺似乎又是听清了的。
因为回去的路上,韩意迟每每扭头看他,都能望见那人通红的耳尖。
一路沉默,直到进了家门,方书笺才像是没话找话似的开了口:“几点了?”
“一点多。”韩意迟看了眼手机,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补了句,“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方书笺点头:“早点睡吧,明天村里估计五六点就早起放鞭炮了。”
“好。”韩意迟说。
谁都没动。
玄关的空气都尴尬了不少,韩意迟杵在原地,盯着方书笺后脑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那首摇篮曲,谁教你的?”
“我奶奶。”方书笺说。
“奶奶?”韩意迟愣了愣,“你有奶奶?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方书笺缓步走向客厅,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不知道怎么说。”
韩意迟皱了皱眉,跟着走到沙发坐下。
方书笺靠进沙发,一副正在思索的表情,韩意迟默默等了一会儿,戳戳他:“不想说?”
“有点。”方书笺笑了,眼睛弯着,“也不是不想说,就是,唉……”笑完又叹了口气,“要说好多东西,我嫌麻烦。”
“以前没跟别人说过?”
“没跟多少人说过。”方书笺伸了个懒腰,“也就进监管局前跟老参谋讲了一下,还有……”
“那也不用跟我说。”韩意迟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嗯?”方书笺看他一眼,“很冷静啊。”
“一贯如此。”韩意迟说,“我一直是个成熟可靠端庄稳重可以依靠的好男人。”
方书笺又笑了笑,收回目光,真的不再说话。
韩意迟心中一阵抓心挠肝的痒。
他倒是真心不想逼着方书笺讲他不愿意讲的事,但平心而论,又有谁不想知道自己暗恋对象的所有经历和过去?
可既然方书笺不愿说,是不是就代表自己在他心里,其实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韩意迟默默叹了口气。
结果一口气刚叹完,那头方书笺就毫无预兆开口了。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方书笺说,“当时家里没有其他亲戚,我和我姐姐就跟着奶奶过。”
韩意迟扭头看他。
方书笺温声将整句话说完,才缓缓与他对视。
“怎么?不想听吗?”方书笺问。
“没……”忽而被点名,韩意迟语无伦次,“想听!”
方书笺手掌不轻不重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方书仪说,奶奶不是我们亲奶奶,只偶然在一个冬天遇见,然后把我们捡回去的。”
尽管方书仪这么说,但对方书笺来说,有记忆起奶奶就陪在自己身边,那就是他的亲奶奶。
奶奶带着他和方书仪过了很多很多年,虽然家里没多少钱,但很宠爱他们。方书仪上初中开始住校,那时候他小学还没毕业,家里变得更拮据,但他并没有概念,看见别的同学放学以后炫耀自己爸妈又带他去了哪个地方吃披萨,心生艳羡,也回家缠着奶奶说自己要,奶奶从没同意过,他因此总是闹脾气。
一次放学,他又闹着要吃披萨,奶奶不同意,他生气地丢下奶奶就走。
赌气走了几十米,发现奶奶还没跟上来,他这才有些慌乱地折返,沿着来时路途一个个找,终于在一个巷子尽头的河边看见了很……诡异的奶奶。
“诡异?”韩意迟错愕,“什么意思?”
方书笺顺手把刘海往上一拨,深深叹了口气,哑声道:“奶奶在魔化。”
□□被撕裂,从奶奶身体里钻出只身上沾满粘液的白色禽类,扇着翅膀就要朝他扑来,当时的他被吓得大哭,但不管怎么呼唤,奶奶都毫不回应,怪物扑过来将他压在身下,用尖喙在他手臂咬出个血肉模糊的大口子。
当时的他涕泪交加,几乎要崩溃。
但意外的是,奶奶中途竟然突然清醒恢复人身,惊慌失措地想抱他。
“……我当时蠢的要命,根本不管那么多,只知道哭,说她是鬼,不要跟她待在一起,要她还我奶奶。”方书笺敛着睫,声音听着轻了很多,“之后她带我回家想给我包扎,我也不让她碰。”
韩意迟直起身,拍拍肩膀安抚那人。
方书笺的身形此刻显得前所未有的单薄,几乎一碰就碎,但覆上他肩膀的瞬间,方书笺还是扭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冲他笑了笑。
然后继续道:“那之后我不再跟她说话,她做了饭叫我吃,我闷在房间里不愿意见她,这样的情况愈演愈烈,持续了快一周,我什么也不吃,学校也不去。”
“毕竟还小,被吓坏了吧?”韩意迟捏捏他肩膀。
“我忘记了。”方书笺无声笑笑,“我不记得当时怎么想的了。”
年幼的孩子凭着一股子倔劲,硬生生撑了七天,直到饿得受不了了,半夜闻到香味,推门出房间,才发现奶奶正坐在沙发等他,桌上摆着披萨包装袋。
“奶奶刚刚去学校给姐姐送披萨吃了,你也来吃啊。”老人坐在并不算明亮的客厅中央,招手让方书笺过去。
方书笺攥着门把手,并不动。
“以后花钱要节制,照顾好你姐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姐姐读书,知道吗?”
方书笺垂眸望着地板,没有搭理,也没看见奶奶眼底的挣扎和心疼。
“乖乖。”奶奶说,“可不可以再叫一声奶奶?”
方书笺心中认定了那人是鬼,雕塑似的杵在原地不动。
奶奶沉默了很久,最终安静地起身,关门,离开家。
屋内安静下来,方书笺谨慎地又等了好久,确定那人不再回来后,才一步步挪到客厅中间,捏起一片披萨塞进嘴里。
冰凉入口,他才发现,披萨跟他想象中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廉价,干噎,没味的面皮像蜡,难以下咽。
他忍着吃完,窝在沙发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发呆。
好吧。年少的方书笺心想,明天奶奶回来就原谅她吧,是鬼我也不怕了。
“……然后呢?”韩意迟轻声问。
方书笺闭上眼:“然后我再也没见到过她。”
韩意迟原本还在等着事情后续,没想到得来的是个这么突兀的结尾。
他终于明白了,那天被召回监管局,方书笺当时口中的“例子”是从哪来的,以及这么多年,尽管面对众多质疑和反对,他始终对异能者抱有不切实际的信任。
因为他是被异能者养大的,他亲眼见过异能者在魔化后恢复理智。
方书笺说:“我这几年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哭着要逃开她,奶奶是不是就能一直跟我们生活下去。是我把她赶走了。”
“很多时候执行任务,其他人对我的做法不信任,甚至是反对,我能理解。因为我没证据,只能凭着自己的一意孤行做事,就这样固执己见了很多年,一直到今天,都没再见到相同的案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当时奶奶魔化,把我的手臂啄得血肉模糊,在当时看来是个很大的口子。可毕竟是孩子,恢复得太快了,现在伤口已经完全消失,连个疤都没留。就连这最后一点证明奶奶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我又该怎么向别人证明……我的奶奶就是个魔化后还能奇迹般恢复理智的异能者?”
“除了我的记忆……没留下任何证据。”
方书笺语气平淡,嘴角甚至还勾着,是个没有任何情绪的笑。
韩意迟心如刀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
没有人再开口,沙发下传来窸窣的动静,方小猫叼着自己的红帽子走过来,低着头用脑袋一个劲拱着方书笺大腿。
方书笺伸手把它嘴里的帽子揪出来,揉着它脑袋不说话。
“你是不是跟问阁说过这故事?”韩意迟问,“你当上参谋之后不是有一晚约他喝酒,然后把他打了吗?”
“知道这么多啊你?”方书笺睨他一眼,“人脉广成这样,韩公子?”
“靠……这种时候也要阴阳我吗?”韩意迟被盯得不自在,低头摸摸自己脑袋。
“对。”方书笺说,“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真要跟他成知己了呢,就跟他提了一嘴这事,没细说。”
“他没信?”韩意迟接道。
“对啊。”方书笺打了个哈欠,“说我幼稚,在编故事骗他,我所谓的奶奶根本不存在,要我拿证据,我说证你祖宗十八代,然后抄起旁边的椅子往他头上砸。”
韩意迟笑起来。
“吓死你了吧?”方书笺说,低头看着方小猫抬起头又要叼走他手里拿着的小红帽子,皱起眉指他,“小猫,no!”
方小猫死死咬着不松口。
“你都要给它咬臭了!”方书笺说,“给你买了这么多玩具你怎么就爱咬这个!”
方小猫见抢不过,竖起尾巴,转身跳下沙发。
方书笺捏着沾满方小猫口水的小红帽子,看着那一小团黑影跑进自己房间,无声笑了笑。
身边韩意迟接过他手中的帽子:“我去洗吧。”
方书笺没松手,扭头看他。
“怎么了?”韩意迟愣了愣。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方书笺突然眯起眼睛,“你喝酒,会断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