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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蚀米另有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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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白纱蒙眼,他依旧凭借熟悉的感觉一眼认出来者。至此,他终于明白被司命所恐惧的“她”是谁。
不同一般印象里的沉稳阴郁,身为巨人的巴素格外喜欢蹦蹦跳跳,但她身姿轻盈,倒是并不违和。
站定,她背对清河分身,仅能从上扬的语气里想象出她欢欣的脸:“也许不需要我互相介绍?”
“她”笑声悦耳:“当然,清河殿下。”
……
待眼前白光散去,他模糊的视野里便只剩下漫无边际的黑色。
无论如何,他慌乱地逃到此处时早已权衡过利弊,跟魔物打交道总比现实世界的麻烦事简单。
他宁可自愿与被魔物侵蚀的清河融合,也不想被迫面对自己的罪。
清河的精神世界一片死寂,一望无际的黑色魔物海沉默地蛰伏在下方,静待无知的猎物陷入它的粘稠陷阱。
魔物海究竟属于流沙还是黑洞?他没有兴趣研究。在自由落体的身体被魔物海吞噬之前,他从容不迫地飘向可供落脚的木板。
这块木板够大,四四方方足够他躺成“大”字打三圈滚。换句话说,这块木板明显存在人造痕迹。
他不出意外地在木板一掌宽的侧边摸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指肚挨个摩挲成功辨认出一串编码——这是书柜,还是个极其重要的书柜。
“他就是害你和我们融合的清河!”
论命苦谁能有他苦,前脚干完坏事,后脚被受害者抓包。
颤颤巍巍回过身,他先将两手挡在身前狡辩:“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解释。”
“咚”一声响稳稳降落在他身边,他分不清是什么东西,被吓一跳后只顾向后退让。
对方可不会在乎他的态度如何,二话不说提拳便挥。他能感觉到拳风擦着脸呼啸而来,于是本能闭上眼睛,一躲不躲地等待自己应得的报应。
拳头在碰到他之前停了。
“你……呵。”
对方从犹疑转为轻蔑,不难让他猜到原因。
没有眼球支撑的左眼上眼睑颓然地耷拉在眼窝里,未完全闭合的部分已被红色粘膜包裹,细小血丝清晰可见。
另一只眼也谈不上正常,左眼是狰狞,右眼则狼狈:鲜艳透亮的红瞳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再也折射不出任何光彩。
他完全想象得到自己如今的可笑丑态,自嘲式苦笑着。
清河分身性格迥异,像他就是格外讨厌争斗喜欢回避冲突的那种。但是他的调解话术也不是每次都有用,例如这次,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后领被人扯住。
那只手猛拉硬拽,突如其来的力道使得他来不及挣脱,只得顺着它向后直挺挺倒去。
他右眼只是个摆设,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站位处于书柜边缘,毫无防备地被按进了魔物海。
此时他终于能回答之前的问题,魔物海是炙热的岩浆流沙。
仿佛被某种未知生物吞入腹中似的,他的全身瞬间被四面八方的强压所裹缚。其中胸腔的感受最为直接,连呼吸起伏也极为困难。他徒劳地试图用双臂向上挣扎,动作却越来越缓慢,直至被彻底固定。
一面是冰冷刺骨的低温,一面是炽热的魔物侵蚀。黏腻的魔物趁机钻进衣物缝隙,丝丝缕缕扒住每一寸肌肤。他本可以忍受密密麻麻的灼烧,但当魔物沿着眼睑爬进眼窝,旧伤新痛叠加直接刺进敏感的神经。
他索性抛却一切理智痛叫,任由更多魔物入侵喉管与内脏,好让新的痛觉压制住眼球的幻痛。
最后,他也分不清幻觉与真实,一阵耳鸣后,他的世界暂时归于宁静。
和煦的暖光温柔地拨开他身边的黑暗,他缓缓睁开完好的右眼,瞥见三个和他模样差不多的人形轮廓。一个正跪坐着替他梳理体内的灵力乱流,一个赌气似只留给他一个愤愤不平的背影,还有一个疲累地蜷缩在他身边。
魔物侵蚀的痕迹还没消失,他的嗓音依旧沙哑:“谢谢,我自己来就好了。”
“等等!”他起身的动作被一双手压了回去。
“你被侵蚀得太严重了,不要乱动,也不要碰到其他人。”
这话不假,但是他看另外三个也没好到哪去,受伤最轻也是和他搭话这位分身,仅仅是双臂上的污染严重些。
趁着空挡,也为了缓解尴尬,这位相对亲切的分身一一介绍起来:“这具身体里加上你一共有四个分身。睡觉的那个是原住民,算是一号。我和他在空中花园相遇,是第二个来到这具身体的。”
二号分身刻意让语气严厉起来,招呼赌气的三号上前:“快来道歉。”
三号头也不回:“多管闲事。”
三号生闷气,二号索性由着他,免得待会儿被扣上第二层“多管闲事”的帽子。
刚才他软磨硬泡的好话全被当成了空气,恰好四号终于醒了,二号决定从这边找找握手言和的头绪:“他被你强行融合后直接掉进了魔物海,所以对你有点意见。”
“可以理解。”
此刻四号浑身斑驳着黑影般的疮疤,可怜兮兮的模样倒像是自己在仗着权威向他施压似的,二号怎么琢磨怎么别扭。
以额抵额,白光流转,二号清理干净四号左眼的杂质,又从白袍上撕了一块干净的布料叠成长条当做眼罩:“不过我觉得你也有错,你要好好解释为什么要那么做。”
四号理所当然:“因为我必须实现巴素的愿望呀。”
提及巴素,连三号也不得不从愤怒中抽离。激烈的语句还未涌到唇边就已经在胸腔里炸开,他的心脏一定是受了重创,淤血沉闷地堵住了声带。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唯一没有和巴素接触过的二号毫不客气:“所以你宁可不顾‘清河’的责任,也要一错再错满足自己的私心。”
本就心虚的人,即使听到客观评价也觉得尖锐不已。四号不愿争辩对错,显而易见他是错的一方,多说只会多错。
缘何要挽留丹耀呢?缘何想用巴素唤回丹耀呢?缘何刻意让巴素看到那样的未来呢?他的贪婪太多,驱使着他抛出那把米,结果物非人也非,什么都换不回来。
不过有个词二号说的很对,一错再错,因此他厚脸皮地笑笑:“我会弥补巴素的。”
二号气得跳脚,三号却冷静,两人像是跷跷板,一个升上去,一个就会落下来。
落下去那个冷不丁道:“口口声声净是漂亮话,还不是和我们融合了。”
融合意味着永远受困于此,比圣殿神像见证下的誓言更牢固地捆绑在一起,真正意义上的同生共死。
意外总比计划来得突然:“呵呵,没办法嘛,我应付不来‘她’。”
四号发出两个单调的音节,既不像通用语,也不属于任何常见种族语言中的词汇:“我还不知道怎么弥补‘她’,所以趁着混乱逃过来了。”
“混乱?”
“嗯,应该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叫司命的人。”因为从龙堡诅咒中解放一事,四号对他很有好感,“如果有机会的话,等巴素满足后,我也会去帮他实现心愿的。”
四号并不确定来者是谁,那时他还沉浸在见到“她”的惊诧中。
一声爆破音“砰”地炸开,四溅的血点洒落满地。随着“她”的倒下,巴素终于发现藏于“她”身后的隐隐火光。
永乐疫中兰瑟的出现为人们上了一课,狠狠地科普了枪械的威力。
巴素向火光中随手一抓,意料之内地抓了个空,她早知司命不会乖乖继续站在原地。
夜间的森林无疑是最好的藏匿处,任凭司命随便一钻,巴素便追丢了他的踪迹。巨人非但没有灵敏的五感,反而是出了名的迟钝,巴素也不例外。
面对突袭巴素丝毫不慌,以永乐现在的科技,无论哪种子弹都不可能穿透她的防御灵力。
现在顶多是只烦人的苍蝇,真想在巴素眼皮子底下带走清河非得近身不可。
巴素放弃继续搜寻司命,把注意力转回身边。
清河不知所踪,额头开了朵血花的“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无需权衡,巴素无奈地向前走了几步。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然而角度已经偏移。子弹不再追求造成伤害,“铛”地撞在巴素腰间的铜链上。
铜链并不共享巴素的防御,惨叫之后断裂开来。
储物盒子珍贵又脆弱,损坏后保不齐就再也拿不出里面的东西。巴素不敢赌它的耐用度,立刻扩大范围反手笼住子弹射来的方向。
这次司命逃脱不及,下一刻他的身形彻彻底底暴露在巴素眼前,随即便被纯粹的灵力形成的威压所包围。
铜链受损远比“她”的伤口更让巴素焦急,毫无保留的全力出击不亚于瞬间在司命身上压了座大山。咔咔作响的肋骨保不住内脏,鲜血翻滚着涌到嘴边。
确认了这只是条搁浅的鱼翻不起浪花,又本着“她”那句不要伤害司命的要求,巴素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减轻了大半威压。
当久了救苦救难的圣殿神使,似乎真的能凭空长出怜悯之心。或是实在崇拜那道浴光的身影,不自觉向他靠近。
善有善报始终是自我安慰,司命毫不领情。稍一放松管控,他顺势抓住机会上踢。
距离太近,巴素及时向后倾倒也只是堪堪避过。
司命却没有乘胜追击,一个后空翻拉开身位,轻巧地落地稳住平衡。
擅长用腿,喜欢冷兵器,这些几乎是人尽皆知的公开资料,巴素早有防备。刚才的偷袭还不如藏在草丛里打冷枪惊喜,她反倒开始期待司命接下来能不能带来些更有意思的招式。
可惜司命完全不遂她的愿,见势不妙又一次转身就跑。
像上次一样。
像上次一样……
要说上次是在逃跑,那么明知实力悬殊的情况下为什么这次还要回来呢?总不会是没长教训嚣张挑衅。
心道不妙,巴素下意识向腰间摸去,铜链果然已经不翼而飞。她这才发觉司命大张旗鼓踢腿后翻的用意,原来是用足尖勾走了铜链。
趁着司命没跑远,巴素的灵力迅速朝着他逃走的方向平铺过去。
在探到司命之前,左侧冷不丁蹿出一枚子弹擦着巴素掌心飞驰而过。
这才叫挑衅呢,巴素调整方向。
那里只有一支被提前调好设定的自动射击式狙击枪。
等巴素二次反应扩大搜寻范围时,司命早已逃之夭夭,连半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至此算是尘埃落定,巴素情绪稳定得很,冷静地计算起损失。
储物盒子对她来说不算稀罕物,里面也没贵重物品,最多一下子丢了三个清河分身实在遗憾,心疼得她抱着臂长吁短叹:“这可不妙。”
“哈哈,他准头很好呢。”
巴素向下乜去,“她”已经没事人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但额头的血迹仍未干涸,一滴一滴沿着伤口淌落。
子弹径直贯穿没有留在身体,免去了挖除子弹的步骤,刚才的混乱足够“她”快速愈合小小的枪伤。
“她”一边扶住昏昏沉沉的额头,一边嬉皮笑脸地炫耀自己的教育成果:“他射击课是第一名,比兰瑟还高哦。”
巴素蹙眉佯装怒气:“那真是辛苦您来装死了。”
“因为我受伤很痛嘛。”
理直气壮地解释完,“她”三两步走上前依偎在巴素身上:“而且明明是你大意在先,怎么能把他当笨蛋呢!他很聪明的!”
要论胡搅蛮缠,巴素比不过“她”自愿认输。长叹一口气,她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主动揭过此事:“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确定这座森林里有清河殿下的分身?”
“当然。”
一般来说,清河的分身与分身之间不会相邻太近,回响长廊例外:“圣殿的分身无法履行本职,所以另外派了一位分身驻守。他一直隐居在这里,你身为大忙人不知道很正常啦。”
久居回响长廊的巴素一无所知,满世界流浪的“她”却信誓旦旦。从正常逻辑上讲,这件事概率极低。从对“她”的了解上分析,巴素又不得不信——“她”很少撒谎。
“反正你只说要见到清河殿下的分身,至于他愿不愿意和你走,我保证不了,也与我无关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