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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一) 少年虚阖着 ...

  •   八年前,显章十七年冬。

      这年大鄞北部连遭天灾。
      先是六月里关中道旱灾,两月未雨,致桑干河支流断流、屯田枯槁。
      八月里,蝗群从北方草原过境,横扫关中、河东两道。
      其中朔州蝗灾最甚,又逢地震,粮食颗粒无收。

      时传“漕运枢纽范阳,有粮可得活路”,流民纷纷东去求生。
      一路经蔚州、过易州,遇风沙、暴雨之莫测气候,遭病体、歹徒等种种困厄。凡三百里,抵范阳,已是十月初冬。
      十月,范阳暴雪,雪深及膝,民屋倒塌,路边冻骨渐垒。

      念及范阳乃军事重镇,控扼幽燕,密迩戎境。一防奸细溃兵假流民之形潜滋祸乱,二为保证当地驻军和在编生民基本支用,恐流民数万入城,仓廪立罄。范阳节度使卢原考虑再三,择中行之:
      一、关闭城门不纳流民;
      二、通知属官于城外开阔处设粥棚,搭营舍暂济饥馁,待朝廷赈济令下再行安置。

      初时流民激愤欲攻城门,后又因粥粮不足争相不止,紧接着抢夺营舍物资……直待近一个月后,尸体成山,沸声稍息。
      城外施粥方成秩序,营舍中衣衾有主。
      茫茫北疆,白雪之中怨声渐低,人渐融洽。

      朔风声中,缓起声乐,抚慰人心。
      这是在范阳城郊西山的一个洞里,遍体鳞伤的少年躺在湿寒的地上,奄奄一息。
      他也是从朔州逃荒而来的流民,今日晌午为歹人所逼,滚落此处。
      先时倒在河岸浅滩。
      水面冰冻,寒气袭人,如此躺一日入夜定成一副冻死骨。挣扎想要爬起寻个避风处,奈何腿断无知觉,索性也不想动了。
      活了十五年,他并没有品出活着比死好多少。
      死了,至少还能和母亲团聚。

      但偏偏这个时候,有人过来,将他拖入洞中。
      他已无多少意识,识出约莫是个年幼的女童,说了什么他也辨不清,就记得一袭红裳火一样飘在他朦胧视线里。

      待拖入洞里,她失力一个踉跄磕在他腿上,剧痛刺激起他一分清明,隐约记得她是谁。但来不及细想,被她翻身推在一旁。
      她抱了些枯枝和干草进来,俯身再将他翻过来。翻了一半许是见地面柴草杯水车薪不得御寒,咬牙脱下斗篷,将外袍解开铺上,然后哈气跺脚赶紧穿好斗篷,方把他重新翻身躺了上去。
      她看了他一会,第二回跑出洞外。

      “你今天肯定还没吃东西。”她从马上卸下吃食抱进来,解开囊袋,摸出一块胡饼喂他。见他唇瓣干裂起皮,唇口不张,换来水囊,“要不还是先喝点水?”
      小姑娘没有伺候人的经验,水囊凑上去一歪,大半洒在外头,累人脖颈积水,衣襟全湿。
      “哎呀,对不起……”不在府中,未着襦裙,便也不曾带袖帕,空手去擦,无济于事,反被人一把抓住,“你作甚?松、松开!”
      正要施力挣脱,却见得少年仰头吮湿处,他的襟口,她的手背……终于摸过水囊,匆忙捧去灌下,又呛咳不止。
      “慢些。你腹中饥饿,饮水无用,这有胡饼。”小姑娘拍着他背脊顺气,拿来胡饼想了想,撕下小块沾了些水,慢慢喂给他,“我阿娘交待了 ,定要和你们说清楚,越是饿越要用得慢些,不然涨肚反伤身子,严重的累脾胃出血,会伤及性命。”
      “也不要太慢了,一会凉了。”小姑娘往他身侧靠近些,挡住风口,“你今天没来领吃食,亏得我去找你,他们为何打你?”

      女童话密又好奇,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停下手里的活。
      少年浑噩中,一点力气全用来吞咽之用,开口也吐不出话,只愣愣盯着那饼子。
      “你该往人多的地跑,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后山,亏得滚了下来,不然岂不是被打死?”
      少年垂着眼睑,视线在女童停滞的手上流连。
      “这些天我瞧你挺聪明的,生死关头怎反而糊涂了?”女童的手从胡饼挪开,托腮思忖。
      少年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唯喉结滚动,干干咽了口口水。
      “哦……”小姑娘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赶紧喂给他,“还有些热。”
      “算了,反正那四人已经被捆去我阿耶处了,让他们作恶伤人,阿耶不会饶了他们的。”
      “来,喝些水。”
      “慢点!”
      ……

      一个巴掌大的饼,半囊温水,能维持半日温饱。
      但这人本就一身伤,忍饥受冻,今日又添新伤,用完膳食未几睡过去,人开始哆嗦起来。
      小姑娘伸手摸他额头,一片滚烫。
      待到午后,少年面颊现出病态的潮红,唇瓣灰白,人缩成了一团。
      口中喃喃唤“阿娘……”

      小姑娘又勉强寻了些半湿不干的柴草挡在洞口,在洞中来回跑了两圈,脱下身上斗篷盖在他身上。
      奈何少年明显比她高一截,斗篷堪堪只盖到小腿。
      再看他脚上,莫说袜子,草鞋都是破烂的,同赤足无异。
      她上下打量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羊皮短靴,勉强套在他脚背上。套了一只,细看还是漏风不保暖,实在也没法穿进去。
      得不偿失,当下穿回自己脚上。

      她搂着臂膀来回搓了会,这会无药又无人,她能做的都做了,还能如何让他好受些?
      小小的女童看着眉间拧川、呼吸粗重的少年,“衣裳都脱给你了,没法再脱了,你撑着些……要不我给你吹个曲子吧!”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排箫,凑唇吹起。
      是极柔缓的曲调,清韵绵长。

      她吹完一曲,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当即跑了两圈,待手足有些热度,回来少年身侧继续吹。
      她跑圈时学得是兄长们军中列队模样,脚步咚咚咚响。这会箫声起,又静谧似晴光映湖面,嫩草破土,柳枝抽条,冰雪退去,留一地日光。
      天地都安静。
      一曲毕,山洞中又是一番咚咚铿锵之声。
      地动声息,箫声再起。
      曲调中极黑的夜,星星一颗颗出现,眨眼对人微笑,又悄悄隐去。待山月挂林梢,前路一点点亮起来……
      洞中再响起咚咚跑步声。

      病痛昏迷中就要彻底沉入黑夜的少年,就是在这安宁又动荡的声响交错中,被拉扯着睁开了眼皮。
      似见女童哈气奔跑,垂鬓的发辫上银铃也在响;又见她在身侧坐下,摸出排箫继续吹,秋杏一样的眸光泄下来,面颊漾起两个梨涡。
      曲音如光,如水,如月,是人间好光景。
      太累,眼皮太沉,他又合上了眼。
      箫声起伏中看见姑苏的渔船,看见母亲在溪头浣纱,纱绵铺满船头,她又急急回来屋中做饭,端来鱼汤让他收了书卷吃饭。
      夜黑点不起灯,她在月光下默书……
      “阿娘——”
      月色朦胧,妇人在清辉中抬头,寒森森一副白骨骷髅。
      他五指紧握的手中,除了一抔黄土在指间流散,再无其他。

      “你是不是魇住了?”小姑娘跪坐在他身边,眉头皱得紧紧的,单手用力将他推醒,“你想你娘了?”
      少年静默无声。
      小姑娘忍不住哼了声,眉宇半蹙半展,但见他眼角泪痕尤湿又朝他挤出个笑,“你不能再睡了,得撑着意识,不然会睡死过去的。”
      她回首洞口,一只手将排箫塞回腰侧,动作有些别扭,转头又道,“我们说说话,总之你千万不要闭眼,我已经让我的马送信回家,我阿兄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她忍不住抽吟了一声,眉头又皱起,“算了,你没力气说我说,你只需点头或——”

      话没说完,忽闻外头一声“阿晏”,伴着阵阵马蹄声。
      “我二哥来了。”
      “阿晏——”
      “三哥也来了!”
      小姑娘腾得站起来,捂着手抽了口气,来不及喊疼,眉眼雀跃跑去洞口迎她的兄长们。
      “在这,在这!二哥三哥,大哥也来啦!”

      “小四——”最长的一个少年本还在后头四下张望,循声望过来,当即驾马越过两个弟弟,直逼洞口跳下马背往里护住女童,“你怎么这副样子?衣裳呢?谁欺负你了?”
      “混蛋,敢抢阿晏的衣裳!”
      “这是被他抓伤的吧?”
      后头两人接连冲入洞中,胡乱看过胞妹,就挥拳朝将将有些苏醒的人打去。

      “别打,别打,没人欺负我。这人我专门救回来的,我自己脱给他的衣裳,不然他就冻死了。”小姑娘奔过来推开两位兄长,见人已经被一拳打出鼻血,转身怒目,“二哥!”
      “那四人打的就是他?”大哥回过神来,“你是去给他送饼的?”
      “对啊,好不容易救回来,就差又被你们打死!”小姑娘翻了个白眼,哼道,“人还病着呢。”
      “那这荒郊野外,你看看你衣裳都没了,成什么样!”挥拳的少年见那人被他一拳打得血流不止,当下垂眼撕下袍摆布角递给他。

      人有些迟钝,也无力抬手去接,倒是小姑娘一把扯了过去,凑上前给他擦拭血迹。
      “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能不能走?”大哥问道。
      少年昏昏沉沉思绪飘忽,一点目光凝在女郎被抓破皮的手背上,唇口张合没能发出声。

      “他的腿好像不能动?”小姑娘想起来。
      “我看看。”大哥俯身从小腿往上按去,待按到左腿膝盖处,闻得少年一声闷哼,当即掀起裤管细看,又以手摸探,“这是踢的,摔的也有可能,有些骨裂。但小腿骨折了,这仿佛是被砸的……”
      小姑娘心头一跳,垂着脑袋道,“我把他拖入洞里时,不小心磕到、砸他腿上了。”
      三位兄长不约而同看了胞妹一眼。

      老三环顾四下想找一截树枝,奈何都潮湿不坚,当即从老二已经撕裂的的袍沿上又撕下一块,揉成一团塞到少年口中,上去按住了他肩膀。
      “作甚?”小姑娘急道。
      “没事,给治腿呢。省的他熬不住疼咬伤自己。”老二心疼地扫过自己衣袍,拉过胞妹护在一边。
      “忍一忍,一会就好。”大哥温和有礼,然手下却利索强劲,说话间已经给人接骨正位。
      仰躺的少年全身一瞬紧绷,面上褪尽血色,之后随布帛从口中拿出,余留一点微末痛吟和满头细汗。

      这日,因诸人骑马而来,少年失力不甚清醒,无法带他骑马同行。只能传了马车再来接他。
      是故大哥留在这处照顾,让两个弟弟先送胞妹回去。
      离去时,大哥将少年身上斗篷递给胞妹。

      “他还发着烧,我一会就回到家了。”小姑娘拒绝。
      “你斗篷外裳都不沾身,又同一男子在洞中处了这么久,万一被人看到要如何是好?”大哥边说边解下自己的披风,“再者,你要是冻病了,喂点药像像要毒死你一样!”
      “大哥莫脱,你要守着他呢,这天寒地冻一会就染风寒。”老二已经解了披风盖上来,冲着少年道,“算还还一拳的!”
      “大哥,你千万照顾好他,他有大用。” 女童被兄长牵着离开,洞门前回首。

      山风吹动,朱袍红裳如火,她梨涡深深,一笑酿出霞光万丈。
      少年虚阖着眼,终于想起她是谁。
      她是范阳节度使家的女儿。
      他到范阳第一日,从她手里接过了一碗热粥。
      今日,又在她手里捡回一条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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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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