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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似是故人来(十) “只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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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青池奔走下白玉石阶。
她几乎忘了自己今朝穿着花钗翟衣,十二树花的花钗冠太重了,摇摇晃晃的让人失却重心。她脚步踉跄一下,抬起一只手扶住花钗冠,神色冷沉,可迈下玉阶的步履急促。
一张张脸望过去。沉默的,调笑的,带着探究眼神回望向她的。宫道上白玉石砖切得工整,衬得她步子愈发凌乱。
她在群臣间奔走,每一张脸看上去都像与宋璩有牵连,又都不像与宋璩有牵连。
她扶着头顶的花钗冠越走越远,抬着步辇的内侍跟在她身后,也不敢声张。
她走过一条条宫道,望向正在扫洒的内侍、宫女,暗朱红宫墙高耸,衬得人渺小异常,都说那般暗郁的红是人血染成的,也许宋璩尸身被从垂拱殿抬走时,她的鲜血也涂染在上面。
宓青池终于扶着宫墙停下脚步来。
云头锦履不适合走这样远的路,脚趾的锐痛在提醒她,哪里都没有宋璩。
她胸腔起伏了一阵,最终转回身来,平静对抬着步辇的内侍道:“走罢,回云归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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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荼靡一进殿就发觉气氛不对。
宓青池坐在书案后,还穿着那身花钗翟衣并未换下,蘩锦呈上的一碟子樱桃煎做得娇嫩,她却一口也未动。
叶荼靡对蘩锦使了个眼神。
蘩锦将一根食指贴近唇边,提醒她:别乱说话。
随后退出殿外。
叶荼靡向宓青池走过去:“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可不讲浪费啊。我就是想问问,这碟子樱桃煎你若不吃,能给我么?这季节新鲜樱桃不易得,你这碟子不知怎样保存的,恁的难得。”
宓青池倦怠的一挥手,示意她拿去。
叶荼靡端起那碟子樱桃煎,却并未走回自己书案后,抬起一只手,轻轻贴在宓青池的花钗冠后:“不是很好么?”
“既不想嫁,便不要嫁啊。”
她的花钗冠太华贵了,叶荼靡的手贴过来,甚至触不到她发丝,她也感知不到叶荼靡手指的温度。
口中低斥:“放肆。”
却坐着没动,长睫垂落。
她太位高权重,已很久没人对她做过这样的动作了。哪怕这人只是顶着肖似宋璩的一张脸,对她安着不知什么心思。
她寂寂的偏过脸去,在叶荼靡掌心里轻柔的一蹭。
阖上眼。
至少是暖的,软的。
旋即她张开眼:“出去。”
“啊?”
“跪着。”
“为什么?!”
“我的头是你随意能摸的么?”
这女人怎么又翻脸不认人啊?!
叶荼靡反抗:“我现下出去跪着,耽误了批阅的功夫怎么办?”
“你倒提醒我了。”宓青池点点头:“耽误了批阅功夫是要罚的,只好罚你继续跪了。”
怎么这样!那岂不是同高利贷一样,利滚利的永远也还不清了吗!
叶荼靡忿忿的跪在殿外,偏今天日头恁的大!
想起方才宓青池的神情。
像只被人遗弃的寂寞的猫,无可奈何的蹭着人的手指,只因贪恋那一点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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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青池罚叶荼靡在风霜雨雪与暴晒天里都跪过了。
她都没有犯头疼症。
尽管她总捂着胸口扮羸弱模样,又或恹恹赖在床榻不肯起身,说自己伤了气血需要大补,要吃炒鹌子烙润鸠子浮助酒蟹和酒炊淮白鱼。
宓青池总是给她煮一碗素阳春面。
煮面时总是习惯性一摸襟前,却并未摸到那用来绾发的簪子。
她好像认清了罢,叶荼靡并非宋璩。
可叶荼靡并非宋璩又怎么样呢。这里只有叶荼靡像宋璩。
这天清晨,鸿胪寺卿又摸索到云归台来,一脸为难的样子唯唯诺诺。
宓青池倦厌的问:“何事?”
他们在她面前表演为难,不外乎为了把为难丢给她。
就像曾经的宋璩一样。
“长公主,北狄大汗久久不愿离去,称进京不易,非要面见长公主。”
“那便见罢。”
她不是自幼养在深闺的那种公主,见一面也没什么。
鸿胪寺卿告退后,叶荼靡问:“能带我一起去么?”
“为何?”
“你见北狄大汗,不得请他吃饭哪?我想吃宫筵。”
宓青池瞥她一眼:“你不怕?”
“你又怕不怕?你为何要见。”
宓青池沉默良久,正当叶荼靡反思自己是否越界。
她才轻低的开口:“因为已无人挡在我身前了。”
叶荼靡眉心微一动。
“我也并不曾怕。”宓青池又回复平素的漠然语调:“现下这世上,已没什么令我感到害怕了。”
宫筵那夜,皇城里飞沙走石,像刮起了北境的狂风。
内侍们几乎要以袖掩鼻,眯着眼才能挂上宫灯,昏黄风沙间,却照不亮眼前的一寸。
“长公主真要接见北狄大汗?”
“听说那大汗是狼与人jiao./媾生下的,浑身都是狼腥味!”
宓青池端坐于会宁殿内。
北狄大汗叱吉设已晚了半个时辰。
很显然,这是故意给她的下马威。
连蘩锦也不忿起来:“太过分了些。”
“有什么关系。”宓青池执壶晃了晃:“他来与不来,我无外乎坐在这里,一盏宫灯,一壶冷茶。”
好似无数的时光,就这样从她指间流走了。
薄得似雾的绡纱从高悬的宫梁垂落,层层叠叠,随风卷舞,映着昏黄得照不亮一寸远的宫灯,像有记忆里的故人随时会从雾中走出。
踢踏的脚步声。
“北狄大汗到——”
宓青池忽然有些倦怠。
不知这位北狄大汗有多可怖,她听见胆小的宫女摔了宫灯。
叱吉设踏入殿来。
漫卷的薄纱层层叠叠,暮山青,香炉紫,如氤氲不散的雾,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拂动纱帘,尾端扫着白玉石砖发出窸窣声响,往人的骨头缝和毛孔里钻。
深浓的垂纱间,坐着一个女人。和这些薄纱一样,坐成一道纤窈的影子。
她并没有抬眸。
垂着肩,拎起一只青釉提梁倒注提壶,风卷纱帘,她的一只手从薄纱的缝隙间露出来,瘦削,凝润,比那青釉的瓷质更似玉。
茶水缓缓流注。
“长公主,您的茶都凉透了。”叱吉设开口,声带被火灼一般的涩哑,刮在人的骨头上。
“无妨啊。我饮的茶,本就是凉的。”
叱吉设的迟到本是要给她一记下马威。
但她坐在这里,好像叱吉设来也可以,不来也可以,无论如何她都只是坐在这里,坐着大晟宫里的一道幽魂。
她的声音也是冷的,和她手中的茶一样。
说完这句她才抬起头来,眼波似水清淡,只在叱吉设脸上停留一瞬。
旋即低头,挑唇。
竟是笑了。
谁能想到叱吉设并不魁梧高大,瘦削文弱,一袭布衣,看起来竟像梁京的一名文士,只是那双眼的目光似不会转弯,直直的盯着人瞧,令人不寒而栗。
宓青池却迎他视线坐着。
就算叱吉设生得鸢肩豺目,她也并不会有任何波澜。反正薄纱间走来的不会是她心想的那个人,那么是何人,对她来说并无任何区别。
“能讨长公主一盏茶么?”
“大汗请便。”
“茶果然已凉透。到底是我来迟了啊。”
终于有胆大内侍想在长公主面前争脸,斥道:“既知来迟,还不向长公主赔罪!”
叱吉设一眼扫过去。
内侍腿一软扑咚跪倒。此生从未见过那种眼神,瞳仁透着死寂的灰,看人时没一丝生气,看起来像……死人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叱吉设的可怖之处。
叱吉设看起来并不高大魁梧浑身杀气,叱吉设看起来像死人——瘦削的身材,苍白塌陷的皮肤,毫无生机的眼神,周身弥散着一种腐败的死尸气息。
“我并非说赴宴来迟。”他缓缓摇头,颈骨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我是说我来迟了七年,半个月纵马飞驰来到梁京,看到的只是一个赝品。”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天下传颂青晏长公主风华绝代,却原来,只是宋璩的一个赝品。白衣胜月的是宋璩,青丝沉檀的是宋璩,玉壶酿春的是宋璩,霄云孤鹤的是宋璩。长公主亲手杀了宋璩,是为了成为宋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