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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寺桃花始盛开(一) 不如说敢触 ...

  •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似与神宣战。

      又或者说,宓青池觉得,宋璩让她在某一刹那变成了神。]

      ******

      十五年前。

      梁京城郊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啊不对,这里有的不是庙,而是一座尼姑庵,名为寂虚庵。

      庵里并没有肤白貌美的小尼姑闹出许多风流韵事,那都是话本子里胡写的。庵里只有一群上了年纪的师姑,每日吃斋、诵佛、咚咚咚的敲木鱼。

      小五是这庵里唯一的年轻姑娘。

      不对,十二岁的她还够不上称为姑娘,只是一小孩儿。她并没有剃度,满头青丝就那般随意披散在肩头,因为并未有人教她梳髻。

      她是住持师太于风雪夜在庵门口捡到的,无父无母,养在庵里帮着干粗活。

      无名无姓,取了个代号叫小五。

      没什么涵义,就随口取的。

      这天小五去半山腰拾柴——这是她每日的工作,天不亮便起床扫洒佛堂和院子,再背背篓去半山腰拾柴,劈好了堆进佛堂后的柴房。

      除此之外她还要帮着膳房做斋饭,碰上每月初一十五的斋戒日,山下村民都来庵中吃斋,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以此来换取一天两顿的残羹冷炙。

      在所有劳作之中,她最喜欢的是去半山拾柴。

      虽然拾柴很苦,无论日晒暴雨或是山路结霜,她只有一双破了洞的草履,冻得脚趾都发红。但山间有松林,有桃花,还有松果儿会在雨后的日子落在草地。

      她会捡几个丢进背篓,带回去给膳房帮厨的哑婆婆。哑婆婆将松果丢入灶膛,烧得满屋子生香。

      “嗨。”忽有人将一枚花环往小五头上一扣。

      四面溢出的花枝挡了小五视线,小五沉默的将花环摘下。

      “你怎么总板着张脸啊?”

      带着不满语气说话的,是住在山下村里的姑娘蔺知云,一手叉腰,气呼呼瞪着小五。

      小五不语,只顾低头拾柴。

      “你倒是说话呀。”蔺知云绕到小五身侧:“我娘总让我到半山放牛,说这里的草好,可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总这样,我多无聊啊。”

      小五依旧不应。

      蔺知云忽地笑了:“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是小结巴?”

      小五终于抬起头来:“不、不是。”

      见惯了京城繁华的人,是会被她的眉清目朗惊异一下的,过于的黑白分明,像在山野间飘了桃花的山溪里洗练过一遍。

      不过除此之外,她面容并无过分出挑的地方。沉默,瘦削,因不爱说话而习惯性抿紧唇线,带着并不讨喜的神情。

      蔺知云拍手笑她:“小结巴!小结巴!”

      小五只是沉着脸色。

      对,她是结巴没错。她不知这是天生,还是因从小在佛庵里无人同她说话,唯一理会她的,只有膳房里帮忙的哑婆婆。

      后来遇到上山放牛的蔺知云,小姑娘嘴皮子利索极了,吵得她头疼,一门心思想避开。

      然而她越躲,蔺知云越要追上来。拍着巴掌跟在她身边:“小结巴!小结巴!”

      “这样你都不说话啊?”蔺知云又绕过头来去瞧小五的脸:“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可咬你啦。”

      “你、你敢。”

      小五万万想不到,蔺知云会当真一口咬在她肩上。

      小五毫无防备,吃痛之间脚底一滑,蔺知云被她牵累,两人骨碌碌一道滚下山坡去。她下意识伸手拉住蔺知云,蔺知云的手惊惶乱抓,像抓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牵住她的手。

      她圈过手臂护住蔺知云的头。

      及至滚到山底,蔺知云爬起来呆坐片刻,一把狠狠甩开她手:“你以后还不理我,我还咬你!”

      神情说不上是怒是笑。

      小五:“……”

      背起背篓就走。

      女人好可怕!

      很多时候她真的分不清,蔺知云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深夜,初春乍暖还寒,哑婆婆会在庵后柴房生起篝火来。

      小五曲起膝盖坐在她身边。相较于其他十二岁的姑娘,她个子高得有些伶仃,腿也长,环着双膝的手腕子瘦得只有一把。哑婆婆正在烤芋头,那是她在山间拾柴时挖回来的。

      哑婆婆将烤好的芋头递给小五。不然凭每天那点残羹冷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根本吃不饱。

      小五冷着张脸:“我、我不爱吃。”

      哑婆婆比手势:你怎么不爱吃?你就嘴硬。

      “我真的不爱吃。”小五生硬将哑婆婆递来的芋头推走:“婆、婆婆,你吃。”

      哑婆婆比手势:年纪大了,胃口不好。

      小五一脸的“我就知道”,从襟前摸出一枚小木盒来。

      揭开盒盖,浓稠蜂蜜流淌。

      哑婆婆瞪她一眼,伸手去撸她袖子。

      她往后缩:“没、没被蜜蜂蛰,哪、哪有那么笨。”

      她的确没被蜂蛰,但手肘处一片淤紫红肿。

      哑婆婆比手势: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她仓促的卷下袖子来。

      哑婆婆急得一搡她肩。

      “真、真的没什么。”她无所谓的抱膝坐着:“蔺知云咬我,我们一起滚下山。”

      哑婆婆又瞪她:她总欺负你,你还护着她!

      她靠住身后的木墙,将一根枯枝捡在手里,曲膝坐着去拨篝火。火星子迸溅出来,她低低的说:“因为我只有你们啦。”

      哑婆婆叹口气,强硬拉过她手腕来,撸起她袖子,没有药膏,将香灰抹在她手肘破皮之处。

      又用手势骂她:疼了也不晓得喊一声。

      她摇摇头,忽道:“没、没什么意思。”

      这下连哑婆婆也笑了,问她:什么叫没意思?

      “吃不吃得饱,疼不疼的,也没什么。我、我就是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哑婆婆笑她:你才多大?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可能是我有点毛病。”她点点头我:“蔺、蔺知云每天都那么高兴,我都不知她在高兴些什么。”

      夜愈发深,哑婆婆熄了篝火,留一地余烬。

      小五睡不着,攀上佛堂屋檐。

      坐在檐角,夜风轻拂,她悠悠晃着小腿。

      睡不着的时候,她总喜欢坐在这里。

      这里是佛庵最高处,却也瞧不见更远的地方了。层层密林遮蔽了视线,她自幼生活在佛庵,每日青灯古佛,她总在想,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呢?

      忽一阵马蹄。

      她一惊,慌乱间险些跌下屋檐。佛堂神圣,若是被师姑发现她胆敢把佛堂踩在脚下,定少不了一顿鞭笞。

      但她发现马蹄声不是往佛庵这边来。

      马蹄声藏在松林间,震起一地桃花。小五摇摇晃晃自屋檐站起——她看见了。

      她看见一匹白马如惊鸿,马背跨坐着一个女人。

      并瞧不清女人容颜,那只是一个背影。

      女人身如白练,一袭白衣在月下翩跹,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马蹄溅起的松针与桃花飞扬在她身边,混着深浅不一浮降的夜色,如颗粒质感。

      小五呆呆站着。

      她说不上心头为何会生出这种异样的感觉。还未等脑子反应过来,她已匆匆跃下屋檐,向佛庵外奔去。

      掩上佛庵木门时,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跃出。

      从住持师太到师姑都待她极严厉,若晓得她偷跑出庵,少则打一顿,多则逐出庵去也有可能。

      她快步跑着,逐渐气喘。

      可她发现那剧烈的心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她从来不知自己向往的是什么。

      第一次的,也许她从来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在那身骑白马的女人身上隐现。

      她是在两年以后的某一个夜晚忽然想明白,女人身上的感觉是“自在”。

      她从未拥有过的自在。

      她跑着,越来越快,沉沉的呼吸伴着耳畔带松针和桃花味道的风。

      她忽然意识到,女人的马是向着悬龙瀑而去。

      心底犹豫一瞬。

      悬龙瀑是这一片的禁忌。

      从山脚的村民到佛庵里的姑子,都晓得悬龙瀑是一块禁地。至于为什么禁忌,年头久远得连传说都已模糊。

      有人说曾在这里看见过龙,有人说曾在瀑布边拾到过龙的鳞片,比马的蹄子还要大。也有人说跟龙没关系,是因为这里被巫女诅咒,淹死过许多人。

      总之不能靠近的规则,代代流传下来,变成了像初一十五要进庵礼佛那般的铁则。

      小五想着,要不要提醒女人。

      可她挥动双臂跑着,最终什么都没说。

      一来她觉得那般孤鹤翩然的女人,可能并不在意她一小孩儿说了什么。二来她心里痒痒的,她觉得那样的女人,是敢的。

      与其说是敢去悬龙瀑。

      不如说敢触碰禁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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