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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山寺桃花始盛开(三) “是我太可 ...

  •   住持师太还礼道:“宋宰辅,有失远迎了。”

      “原是我鲁莽,自顾自便来了。还望师太不嫌弃我一身红尘,扰了庵中清幽。”

      宋璩一个眼色,身旁侍女立即命人抬上数只紫檀木箱子。

      “我的一点敬意,替佛祖重塑金身。”

      “宋宰辅太客气,这可绰绰有余了。不如我替宋宰辅在庵中供一盏长明灯,祈佑宋宰辅万事安顺。”

      前一代太后尚在时,倒常常来寂虚庵礼佛。太后故去后,寂虚庵因地势偏远又年久失修,渐渐失了往日荣光,许久没有宫中大人物来了。

      小五本觉得,她忤逆住持师太不愿出家是顶天的大事,还不知惹来住持师太怎样的愠怒。

      但宋璩一出现,别说这件事,连同她整个人都被住持师太抛在脑后了。

      满脸堆笑的只顾奉承,又唤了姑子们要带宋璩去看长明灯。

      宋璩还是那般清淡淡的态度,道一声“有劳”。

      在一众师姑们的拥簇下往佛堂外去,所有人都似遗忘了跪于蒲团的小五。

      倒是宋璩路过她身边,在众人过分热切的介绍中,低声道一句:“还傻跪在地上做什么?脚腕子就那么露着,也不怕凉。”

      她“哦”一声,低头自蒲团站起,尼袍垂坠而下,仍是短了一截,盖不住她纤细脚踝。

      宋璩走了。

      整间佛堂里恢复悄然寂静,只剩笑容讳莫如深的佛像。殿外涌入的阳光间,浮舞着劝人回头是岸的尘埃。

      是身着白衫的红尘客,激惹了这些尘埃。

      ******

      小五再没见过宋璩。

      虽说宋璩在庵里住下了,但小五只是每天在早课以前、晚课以后扫洒院落,等师姑们用完膳后躲在膳房吃些残羹冷炙,其余时间去半山捡柴,再堆于佛庵后的柴房里。

      她没什么机会见到宋璩。

      翌日拾柴前,她想了又想,将宋璩插在她髻上的莲花玉簪抽出来,拿手指理理发梢,照旧披散着头发下往半山。

      不知为何,如若被蔺知云瞧见她梳着大姑娘样貌的发髻,她会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这玉簪,太惹眼了,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之物,不知又将惹得蔺知云如何大惊小怪。

      如若蔺知云问起,她不知该怎么说。

      她该说佛庵里来了大人物,金锭子是成箱抬来的,是那梁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宰辅宋璩,随手施舍的一支玉簪,在那人眼中不值一提。

      可她莫名不想这样说。

      她将这支玉簪看得很重,不是因为它来自宋璩。又或者说,当宋璩在一个桃花飘散的春夜闯入她视线时,宋璩还不是宋璩。

      这话说起来有些绕,她的意思是,那时她还不知宋璩是宋璩,她蹲在池畔的草木间,月光幽静,全世界像只有她一人发现了宋璩的好。

      宋璩和那个春夜的桃花、柔软的松针、月光和泠泠的池水一般,是她记忆里的私藏。

      她背着竹篓往半山走,足尖轻踢开一颗骨碌滚落的小石子。

      她有些不那么想宋璩是宋璩。

      所有人都知道宋璩的好,就连梁京城墨客们都以她为灵感写下传世诗篇,宋璩就好像变得……不是她一个人的私藏了。

      这想法别扭极了。

      她因着这样,从没想过主动去找宋璩说话。她从小就是最边缘的那一个,宋璩被那样多人围簇着,她自讨没趣凑上去做什么呢。

      来到半山,今日蔺知云不在。

      她拾够了一筐的柴,坐在柔软的草地上,将怀中玉簪摸出来。

      簪头雕两支并蒂莲,很精妙的手法,这簪子不是死的,阳光一晃,好似能看到莲花徐徐绽开的过程。小五不懂玉,不晓得这是什么材质的玉,只觉得凉润异常,厚而不腻。

      她轻轻伸手摸了摸。

      昨日宋璩以指尖梳理她发丝时,她感觉不到宋璩的手指。现下摸着这玉,觉得那纤指也该如这玉一般,触感润腻,一时辨不清是温是凉。

      就像宋璩这个人,会信手改写一个人的人生,也会露出寒凉的笑。

      她将簪子拈在指尖捻转,忽有人自她身后弯下腰来,轻软的衫子落在她额上挡去一瞬阳光,光线复明时,蔺知云已将簪子从她手中抽走了。

      蔺知云高举起玉簪迎着阳光:“哇——!”

      小五怕就怕她这种反应。

      立即站起:“还、还给我。”

      蔺知云笑着在桃花树底跳了两下,手举得高高的:“你来抢啊。”

      小五站在原地,指腹贴着洗得起了球的尼袍粗布蜷起,紧抿住唇,感到自己在微微发抖。

      蔺知云不跳了:“你反应这样大做什么?我又不是个傻的,这簪子一瞧就老贵了,我只是逗你玩,定不会弄丢弄坏的。”

      她走过来撞一下小五的肩,眨眼道:“听说寂虚庵来了位大人物,是不是真的?这簪子是她施予你的罢,你可千万别犯傻、想着要还她。”

      “你不懂,这样的人指缝里随意漏一些,也够寻常人过半辈子的。诶,你想不想知道这簪子值多少钱?不如带你到山下集市去问问……”

      小五忽一把抢回簪子:“还我!”

      蔺知云吓一跳:“你这人怎恁的小气?你不想弄清这簪子价值多少么?我又不分你的,你有了这许多的钱,就可以买好多的裙衫,不必再穿这大垮垮的尼袍子。”

      小五一拎背篓掉头就走。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蔺知云在她身后跳脚:“喂,你可将那簪子留好了,听见没有?”

      小五一鼓作气跑回佛庵。

      撞见住持师太,瞪她一眼:“成日里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小五不答话,跑到柴房将背篓放下,又转去宋璩的宿房。

      宋璩定是宿在最尊贵的东厢,她晓得的

      步履匆匆走至东厢外,脑子里渐渐回过神来,脚步一顿,下意识抬手扶了把门框。

      还未想好要不要进去,偏宋璩已瞧见了她,在屋里唤她:“小童儿。”

      她索性一步踏进去。

      微垂眼帘,让自己不要往宋璩屋里乱看。胸腔里屏住刚刚跑回佛庵的一口气,她怕这口气一散,她就再没勇气来找宋璩了。

      她将玉簪往宋璩手边的茶案一放,掉头便走。

      “慢着。”

      宋璩将案上一片修长竹叶夹在书卷间,这才放下书来。这人恁的清雅,以竹叶为签。

      “将簪子还来做什么?送予你,便是你的了。”

      小五实在不想同宋璩说话,因为她结巴。

      愈寡言,愈结巴;愈结巴,愈寡言,简直像个恶性循环。可宋璩唤住她,她不得不回过身来,逆着光线望着宋璩。

      想不结巴的顺畅说出一个句子,脸憋得通红。

      宋璩笑了。

      她笑起来总有微凉意味,似半夜三刻池水凝霜,只能看,不能摸,若真一脚踏进去,便会跌入冰凉池水间。

      她站起来,走动时白衫曳地,那是一种很高雅的宫步,只有世家贵族才会的,她腰际长长悬着一串双鹤玉铃,不知她如何做到,竟能走动时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走到小五面前:“脸红什么?”

      “是我太可怕?还是太漂亮?”

      小五倒退半步。

      一旁那位檀色衫子的应当是她侍女,是比一般官宦小姐还好的绫罗,一边收拾书卷一边道:“小娘子,您吓着人家小女娘了。”

      “好,不逗你。”宋璩踱回案边复又执起书卷,像漫不经意的:“我只想问问,何故将簪子还我?”

      “太太太、太贵了。”

      人便是这样,愈想顺畅说出一句话,愈是结巴得厉害。

      她脸又红了,一直红到毛茸茸耳尖。可她习惯冷着一张脸,模样看起来一定奇怪极了。

      她很怕宋璩笑她,像蔺知云那样,叫她小结巴。

      她也很怕宋璩说,这玉簪对宋璩自己来说一点都不贵,让她毫无负担收下便好。

      可宋璩都没有。

      宋璩指间执着书卷,但那看起来只像让她放松的道具,宋璩望着她的眼睛,极轻的一压下颌:“好,我知道了。”

      语调竟不似方才调笑。

      小五掉头便走。

      她心里闷闷的,心想宋璩知道什么。她说这簪子贵,不是说这簪子实际价格,而是说她有心留下这簪子,因为她觉得自己此生,不会再发生比这更好、更好的事了。

      不会再有那样一个瞬间,阳光里走出一道剪影来,恰是她心心念念多年的那人。

      可这簪子太贵了,是寻常人认也认不得的玉,她留下这簪子,所有人都会和蔺知云一样,认为她是因这簪子贵。

      她几乎生起气来。

      生自己的气,生蔺知云的气,甚至是生宋璩的气。宋璩为什么要送她一支这样贵的簪子呢?

      她打定了主意,再不同宋璩说话了。

      她对宋璩的倾慕,始于宋璩还不是宋璩的时候。如若人人当她是为宋璩的身份凑上去,心里的梦便破了。

      她有的不多。

      在她十七年的贫瘠人生里,只有桃花、清池、和春夜里的一个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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