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似是故人来(七) 将她的指尖 ...
-
宓青池话罢起身,迈出两步,冷淡回眸:“还不跟上?”
“啊?”
“既得了好笔,今日批阅奏疏的数目得翻倍罢?”
“什么?”叶荼靡苦着一张脸:“那我把笔退给你成不成啊?”
“来不及了。”
“怎的就来不及了?我还没开始用呢。”
“因为人生,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
叶荼靡脚步微一滞,又在宓青池尚未觉察的瞬间跟上去。
呵,这都是贵族的烦恼。她眼下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在这位明显看她不顺眼的长公主手里活下去。
叶荼靡这人口味刁钻。
柳迟絮府里的饭菜她吃不下去,云归台宫女们炒的胡桃她倒爱吃。
宫女们并非时时都绷紧了神经,尤其云归台,宓青池并不喜宫女时时在旁伺候,她的宫殿与她这个人一样,充斥着清寂的孤寥。
宫女们有很多清闲的时候,秋冬天气晴好,便用些粗盐粒子炒了胡桃,坐在暗朱红的宫墙下一面剥,一面做着针线绣活,头顶垂下的柳已现寂寥,叶片稀薄。
宫女对叶荼靡道:“你可惨了。”
叶荼靡叹口气:“可不是嘛。”
她与人相处时蒙着面纱,可一点也不耽误她吃胡桃。两颗胡桃并在掌心一捏,皮子啪一声破了,清脆声响好听得紧。她手指钻过面纱将胡桃仁喂进嘴,脆甜焦香。
“长公主平日待我们不薄,可你莫以为她是和善性子。”
“我没这般以为。她待你们不薄,可她待我薄,薄得很呐。”
“她瞧着淡淡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是杀伐果断的一个人。你知不知道去岁科举案,被她处死的官员有多少?”宫女神秘伸开一只手掌。
“哇——”
宫女不满,觉得她只顾吃胡桃,一声“哇”都显得心不在焉,续道:“还有你知不知道,以前那叛国的妖臣,现下连名字都不提的那位,可不只是被她下令处死。”
“嗯?”叶荼靡还在一门心思对付手中胡桃。这颗怎么那么硬?
“长公主啊——是亲手将剑刺入了那人心口。听说当日两人立在金鸾台上,那人摇摇晃晃的倒下去。所有大臣都慌了,在这之前,也许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不会死的,她能测东风、窥天机,有人奉她是神,有人惧她是妖,可没人当她是个凡人。”
“可那日她在金鸾台上倒下,鲜血涌出她月白衫子的心口,流了那么老长,顺着金鸾台一阶阶的白玉石,淌成了一条汩汩流动的溪。”
叶荼靡掌中核桃啪的一声破了。
这颗皮子太厚,好容易被她剥开却划伤她手指。一粒血珠子溅到她月白衫子前襟。
“嗳。”忽有宫女插话:“你们说那人疼不疼?”
“这……”
“都说她是神啊,或者是妖。那么长一柄剑扎入她心口,冷刃寒光,瞧着都吓人,你们说她会不会觉得疼?”
“或许……并不会罢?”
叶荼靡看起来走了神,低头去看自己胸口。
方才一滴血珠子滴落前襟,晕开来,像自心口透出来的。
“你很闲么?”一道冷声传来。
叶荼靡没掀眼皮就先叹了口气,抓紧最后的机会将胡桃仁喂进嘴。
完咯。
偏这颗胡桃还不好吃,后味泛浓重的涩意。呸。
一抬眸就瞧见宓青池冷淡的一张脸。
叶荼靡认命的站起来:“知道了,走罢,开工了。”
两人迈入书阁,叶荼靡在自己书案后落座,一道影子罩下来。
有人就连影子,都是冷寒的。
叶荼靡问:“怎的了?”
“手怎么了?”
“喔。”叶荼靡捂住划伤的指尖:“可能这几日呕心沥血批阅文书,磨破了,嘶,好痛。”
宓青池睇她一眼。
“要请医正来瞧瞧么?”
“要啊要啊。不过请医正来可能不顶用,我这伤啊,唉,挺重。不如请太医令来,给我开些内补的方子,毕竟我这流的不是血,是为长公主而淌的心血。”
宓青池又睇她一眼。
这一眼眼的,做什么啊?眼睛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叶荼靡打定主意要骗太医署一方补药,就那般厚脸皮坐着。
宓青池向她递出一只手:“手伸出来。”
叶荼靡迟疑一瞬。
“快些。否则耽误的是你的批阅时间,扣的是你的月俸银子。”
叶荼靡以拔剑的手速将自己手递过去。
宓青池握住她指尖,很克制的,就握住那么一丁点。
宓青池的手好凉。
住在这座孤寂宫殿里的人,神色冷,声调冷,影子冷,就连手指都是冷的。
从前宋璩这人瞧着鹤氅拂霜,其实是顶胡闹性子。
也曾剥胡桃伤了手。
那时两人坐在山野一株桃树下,宓青池掐住宋璩指尖,顶嫌弃的问了句:“你多少岁了?”
“豆蔻年华混似我,千岁百岁亦无忧。”
“痛么?”
“痛啊,痛得要死。”宋璩漫不经意诌道。
宓青池低头,将宋璩的指尖含入嘴里。
少女的舌尖有无处安放的意味,轻轻刮擦过宋璩的指腹。
宋璩一瞬微妙绷紧了肩线。
那时的宓青池抬了下头,少女眼神是山溪洗练过的澄澈,可她仍将宋璩手指含在嘴里,就那般自下往上的瞧着宋璩,唇瓣濡湿,光斑在上头落不住,泛起细碎晶莹。
宋璩微咽颈根:“我能说句话么?”
宓青池眼神示意她说。
“我没洗手,可是脏得很呢。”
宓青池一把甩开她手,板着脸站起转身便走。
如今,宓青池站在叶荼靡书案前,缓缓解开自己腰带。
叶荼靡吓得一瞬闭上眼!做什么这是!
宓青池将腰带绕上她的手指。鲛绡那样薄,软得像一段记忆里的旧时,在人毫无觉察的时候缠上来。
“不合适罢?”
宓青池垂着长睫,好似全部心思放在伤口包扎:“怎的不合适?”
“你这腰带,挺长啊。全缠我手上,岂不裹成蟹钳子了?诶等等,如若这样,我是否可歇两天,不必批阅奏疏了。”
宓青池缓缓俯下身段。
桌案摆一把铜剪,是剪烛芯用的,刃口沾一些香灰。宓青池用了那铜剪,可不知怎的最后一丝牵扯铰不断,她俯身咬断,清润吐息凑近,潮漉漉的,似三月早春,一切乍暖还寒的季节。
窗棂外的雨淅沥沥下了起来。
宓青池直起身,望一眼窗外:“落雨了。”
“嗯。”
“出去跪着。”
啊?叶荼靡高举起自己将将包好的手指。
宓青池瞧一眼,点了点头。
尔后道:“出去,跪着。”
“我要是感染,往后可就抄不了文书了。”叶荼靡嘴上推搪,却起身迈步往外走去。
门口遇见蘩锦:“这样大雨,做什么去?”
“罚跪。”
蘩锦迟疑一瞬:“不如同长公主说两句软话……”
叶荼靡朝她笑一笑,道一声“有劳费心”,却依然往外行去。
一撩前襟,跪在大雨淋洒的墀台。
书阁内宓青池坐到自己桌案后,提笔批阅着奏疏。
“长公主,用膳了。”
宫里掌灯时分总透着寂寥,摇晃的宫灯照不透那浓郁的黑,变成风雨里飘摇的一点萤火。
宓青池吃得精简,叶荼靡跪在殿外,使劲儿嗅了嗅,连点荤腥味儿都嗅不见。
唉,就算不给她吃,至少给她闻闻啊。
叶荼靡腹诽:这女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将全天下最好的毛笔寻来给她,也注意到她指尖的细小伤口,可罚她跪在这瓢泼冷雨里的,也是这女人。
并且从午后一直跪到薄暮,还没叫她起身。
装晕算了。
叶荼靡这样想着,却还是低头跪在夜雨中,雨滴顺着她细白的后颈淌落,不知何时天幕又飘起细雪。她胸口沾着午后剥胡桃溅的一滴血点子,那么一丁点大,却经久的洗不去。
宓青池站在窗前。
窗棂推开那么一隙,夜风卷着细碎的雨雪涌入。蘩锦上前提醒:“长公主,仔细夜里凉。”
“你是否觉得我狠心?”
“我不敢说。”
“你这句话便是说了。”
蘩锦终于忍不住道:“长公主,若真是那人回来,你也舍得这样让她跪在雨中么?”
“舍得,我有什么舍不得?如若她真能回来,真敢回来,我便让她这样跪着,一直不叫她起身。”
蘩锦抿了抿唇。
“你对这张脸不忍,我明白,你的命曾是那人救的。可于我而言呢?她也救过我,她亲手送我上青云,又亲手推我入地狱,如今我站在这里,像站在一个永恒的牢笼里。善与恶,爱与恨,我早就已经分不清了,就像我早已分不清,她是我此生一记迷醉的梦,还是我此生最恶毒的诅咒。”
窗外的叶荼靡终于一头栽倒下去。
蘩锦惊得一哽,宓青池没发话,她也不敢出声。
宓青池往殿外走去。
蘩锦惊得抓起纸伞随在她身后,她伸手一挡:“不必。”
她就那样迈入雨中,夜雨洇湿鸦羽般的长发,像往事一样重得发沉,长睫挂住水雾,又顺着无暇的玉容淌落,似永远未能流出的眼泪。
大约因为没有哭过罢。
宓青池一直觉得心口梗得发疼,她低头去看躺在地上的叶荼靡,雨水顺着她长睫滴落。
“传太医令来。”她的声音响彻在夜色里:“传所有的太医令、太医丞全部到我云归台来!掌起所有宫灯,今夜谁都不许睡,务必给我查清楚,她淋了雨,到底有没有犯那头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