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宅 ...
-
年少时，沈初家中贫苦，兄弟姊妹比院子里的鸡鸭还多。
他模样算不得惊艳，也算谈不上丑陋，扔进人群里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却也是家中长相最清秀，性子最稳重的那个。
父母穷疯了，与几个亲戚商议了下，便狠了狠心，决定多花点银子，给他一刀，送他入宫。
只想着万一沈初命带富贵，一朝得了贵人的青眼，他们全家便都可沾光。
十岁那年，沈初在亲人泪眼盈盈的护送下，入了幽深宽大的宫门。
此后沉浮二十年，他在内书房学诗文，研学问，后来入了司礼监，手里盘着达官贵人的人脉，掌着国库国窖的钱财，权势虽算不得朝野侧目，却也是咳嗽一声，能震得内廷里乱上几分的人物。
三十多岁的沈初眉目依然寡淡，容貌身高都不太出挑，行事滴水不漏，便是偶有锋芒，也绝不在人前显露。
手里倒也贪了不少钱财，弟妹们逐一成人，个个拿了他的嫁妆和聘礼，或嫁或娶，寻了好亲事。
他没有埋怨。
是乐意的。
毕竟成了阉人，没了亲子，唯一血浓于水的亲族，就那些了，哪怕他在宫里认了义父，改换了姓名，如今和真正的亲人都不同姓了。
但家里人确实待他不错，每年出宫省亲，总是和和乐乐地招待他。
他们觉得亏欠沈初，沈初也感念家人，总也是场善缘，至少比宫里那水深火热的地方要好些，钱财混着血脉，或多或少也带着真情在里头。
转眼沈初年过三十许久，家人见他不找对食，便替他寻了亲事。
此前他倒是从没有这方面的想法，但既然是家人的好意，他便也未拂，见一见就是了。
谁料见了人，却是闹了乌龙，发现张罗来的是个小郎君。
沈初这下弄明白了，多半是家人以为他对女郎没兴趣，便想岔了，另辟蹊径。
小郎君也是贫穷人家的孩子，年岁不大，十八上下，瞧着年龄却像是更小，说是十六也有人信。
瘦瘦小小一只，皮肤黑了点，眼睛很大，乌溜溜两丸，模样怯生生的。
名字倒是与相貌和衬，叫陆雀，真就雀儿似得。
只是岁数都小了他一轮多，当干儿子也够了，不知是家里哪个冤家出的主意。
不过，沈初转念一想，寻常人找相好也总是喜欢年轻的，比起和他同年龄的三十多岁郎君，十八岁倒是能接受点，养上两年，弱冠了拿来暖床也不错。
男人女人，对他这样的阉人来说，区别总也不太大，反正得了趣味也是对食的，又不是他的。
沈初没什么架子，和陆雀坐在一个屋下，亲手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他自己也抿了口家里的茶叶，嗯，不及宫里的好喝，但也不错，至少喝得心安，不必怕一饮一啄都会惹上祸患。
沈初撩着眼皮看对坐的人：“你若有苦衷，现在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解决，这门亲事可以作罢。”
他习惯性地微微压着嗓，调子不算尖细，语气平平静静，柔和中带着点上位者的漫不经心。
陆雀得了茶，比刚才被不声不响打量时还紧张，茶杯捧在手里不敢喝上一口，急得黑乎乎的小鼻尖上都冒了汗。
“没有苦衷的，我愿意跟着公公您，家里弟妹多，爹娘要养不起了，我……我想做公公的对食。”
哦，还是个孩子呢，问一声就把什么都倒豆子般说出来了。
到底也是苦命人，沈初想：和他一样。
“成，那往后你便是我的对食。”不办宫差，不在宫里时，沈初不爱自称咱家，对待家人乡亲一惯得和气：“你的家里人有我照顾，但既然跟了我，规矩还是得守。”
陆雀顿时露出了个腼腆的笑脸，像个得了新主人的小鸟般，软着调子啁啁道：“我一定都听公公的。”
这小对食说话声音好听，音色比沈初还沉些，这很让他满意。
到底缺了什么，就想补回来什么。
陆雀笑容里豁出的牙齿洁白整齐，端着水杯的手指粗造，但指甲修剪得规整，甲缝里没有脏污，可见是个爱干净的。
沈初露了个笑脸：“平日里你我就如寻常夫妻相处，到了床上，你得听我的。”他把话说的明白敞亮，总也是要做夫妻的，没必要藏着掖着，“我虽是这副身子，也没雌伏的兴趣，你若不愿，现在还可离去。”
陆雀小小年纪，哪听过这样的话，便是寻常村里听到些荤话，那也是别人的事，轮不到自己的头上。
但他这年纪，说小其实也不小了，这些事该懂的也懂，脸色顿时涨红了，低着头嗫喏：“我都听公公的。”
这回沈初是真的满意了，笑着伸手，摸了摸小对食臊红的脸：“明日你便搬去我宫外的宅子里，主屋床榻宽敞，夜里睡着了却总有些凉，你帮我暖着吧。”
陆雀那张有些黑的小脸便更红了。
隔日，陆雀听话得把自己打包送进了沈初的宅子里，脱成光溜溜的一条躺进被窝，身上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
夜深之后，沈初身穿里衣入了屋，陆雀心里更是紧张，却也睁着眼睛，期待地望着人。
“公公，往后我做了你的对食，便是你屋里人了。”他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羞怯：“你怜惜我些。”
沈初本来对这新得的小对食没什么太大的感情，这一刻听到“屋里人”三个字，心里却是软了一软。
怜惜自是要怜惜的，要人也不是这时候就要。
他叹了一声，摸了件衣服给陆雀裹上：“太瘦了，再养两年圆房，现在，你且安分些暖着床。”
陆雀的脸又是滚烫滚烫地发红，他以为自己会错了意，臊得不行，哪里知道是某个坏公公在刻意试探他的心思呢？
他把脑袋埋进沈初的怀里，强迫自己快些入睡。
公公身上没什么怪味，甚至还有股十分好闻的熏香。
陆雀闻着闻着，就打起了甜鼾。
这倒是难为了沈初，在宫里浸淫多年，让他防备心一时半会儿卸不下来，好半晌也未能入睡。
夜里陆雀睡得香了，还“腾”一脚掀开被窝，险些把新相公本就不好的地方踹得更加残废。
沈初被吓得汗毛一竖，黑着脸在夜里冷冷瞪了对食半天，好一会儿才认命地半坐起来，把小对食那洗过以后摸着还算腻手的脚丫子塞回被窝里。
人说做久了奴婢，身上就会有奴性。
沈初躺回被窝里，拥着新得的小对食，时不时还要注意给人重新掖好被子。
他心想：哪是找了个暖床的回来，分明是养了个小祖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宅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