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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烛下弦声寄相思 烛下弦声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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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暮色四合,小福子捧着写满后宫妃嫔名号的绿头牌,前来请李烨翻牌。
李烨正低头批阅奏折,闻言随手拿起一块,将写着孟氏语琴的绿头牌,轻轻搁在御案一侧。
小福子见状又是一愣,他原以为白日里陛下那句去承恩殿用膳不过是随口一说,未曾想竟是当真的。
他连忙躬身轻声询问:“皇上,今晚可是要孟才人侍寝?”
李烨靠在御座上,眸光未曾离开奏折,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小福子恭敬应下,躬着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伺候李烨多年,从太子时期便伴其左右,深知这位少年天子性子寡淡,对后宫琐事向来不上心,入宫选秀至今,从未主动翻过任何妃嫔的牌子。
今日这般举动,分明是动了心思,承恩殿的孟才人,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当夜,李烨驾临承恩殿,孟语琴早已在殿外跪迎。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软缎衫裙,褪去白日的狼狈,发髻上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衬得整个人愈发素雅温婉、清丽动人。
李烨上前亲手将她扶起,眸光落在她脸上,淡淡开口:“朕记得你。”
孟语琴垂首道:“臣妾不敢忘却陛下恩典。”
李烨不再多言,伸手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入殿中。
当夜,一盏象征侍寝恩宠的红灯,高高挂在了承恩殿的檐下,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次日清晨,阿紫捧着内务府的新晋位份册子,快步走进长乐宫。
李长乐正坐在妆台前梳妆,青铜铜镜映出她眉眼平静,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青丝。
阿紫上前一步,将册子轻轻翻开,压低声音回禀:“公主,昨夜陛下翻了孟才人的牌子,今早内务府已然拟好圣旨,即刻便会颁下,晋孟才人为美人,迁居锦荣殿。”
李长乐捏着木梳的手指微微一顿,转瞬便恢复了从容,缓缓将发丝梳顺,把木梳轻放在妆台上,转身看向阿紫:“备下的东西,都妥当了?”
阿紫连忙点头,转身捧来一个精致锦盒,连同礼单一同递上:“回公主,都已备齐,四匹上等蜀锦、一套白玉茶盏,再加上等燕窝、银耳,皆是按公主的吩咐置办的。”
李长乐接过礼单,匆匆扫过一眼,便递还给她:“送去锦荣殿,就说是本宫贺孟美人新晋之喜。”
阿紫垂首应下,捧着礼单与锦盒,躬身退了出去。
李长乐重新坐回妆台前,青铜铜镜里,映出她唇角微扬的模样。
萧云霜这边,自那日从萧侯府归府,便径直将自己锁在了书房之中。
她僵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就这般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侍女秋蝉前后进来添了数次茶水,可案上茶盏始终满盈,茶汤凉了又凉,主子却一口未曾动过。
她忍不住抬眼偷觑,只见萧云霜面上看似平静,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沉暮色。
秋蝉唇瓣动了几动,满心担忧终究化作无声叹息,不敢多言惊扰,只得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将门扉缓缓合上,留她一人独处。
不知在书案前枯坐了多久,萧云霜才终于缓缓起身,走向书架。
她屈膝蹲下身,抚过书架暗格,轻轻扣开机关,取出那只尘封的紫檀木匣,匣盖轻启,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碧绿玉箫,还有数封未曾送出、也未得到回应的拜会帖。
她默默合上木匣,绕过雕花屏风,走到墙角琴盒旁,小心翼翼取出那具琵琶。
紫檀木琴身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五色斑斓,四根琴弦绷得紧致匀称。
这琵琶自冬梅送回后,她便一遍又一遍细细擦拭,每一根弦都反复调校,准度分毫不差,可自始至终,她从未曾拨动过琴弦。
她轻轻将琵琶拥入怀中,侧身坐于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搭在琴弦。
琴弦的寒意顺着指尖渗入肌肤,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凝在胸口,将那颗原本滚烫的心意,浇得冰凉彻骨。
原是念物如念人。
从前她身为执掌兵权的萧王,向来不信这般情长的执念,总觉得身外之物,旧了可换,坏了可弃,从无留恋可言。
可如今她才彻骨明白,这具琵琶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寻常器物。
她舍不得弹,舍不得碰,甚至舍不得将它放回琴盒,生怕盒中昏暗闷损了它。
她将它妥帖安放,如同守着一座无人知晓的空坟,自己化作无处可去的孤魂,困在其中,走不出去,也压根不愿离开。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尽数是那人的模样。
画舫之上,她鬓间凤钗垂落的珍珠流苏,随风轻晃,眉眼间含水的温柔。
还有那个猝不及防的轻吻,短暂如划破夜空的闪电,却在她心底留下永不消散的光影,搅得满心悸动,久久难平。
可自那以后,只剩无尽的疏离。
朝堂之上,那人刻意避开的目光。
宫道相遇,绕路而行的决绝。
长乐宫门外,内侍一遍又一遍回禀。
公主身子乏了。
公主不见外客。
她分明知道,是李长乐亲手关上了心门,将她彻底隔绝在外,任凭她如何叩门,始终紧闭不开。
心底的苦涩疯狂漫上来,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得,将整颗心填得满满当当,胀得生疼。
她抱着琵琶,僵坐在烛火下。
“秋蝉。”
良久,她终于朝门外唤了一声,嗓音沙哑干涩。
秋蝉闻声推门而入,垂手立在一旁,屏息等着她的吩咐。
萧云霜目光直直落在怀中琵琶的琴弦上,那根新换的琴弦,刺眼得很。
“备酒来。”
秋蝉闻言一怔,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满心劝阻的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得转身退出去备酒。
不过片刻,她捧着一只江南官窑烧制的白瓷酒壶进来,壶身纤细,颈口微敛,质地细腻莹润。
秋蝉将酒壶轻轻搁在书案边角,退后一步,按捺不住担忧,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酒性烈最是伤身,您今日整日未曾用膳,空腹饮酒恐会损伤脾胃,要不奴婢先去备些细软点心,您垫垫肚子再饮?”
萧云霜微微抬手,语气淡漠:“去酒窖取酒坛来,这壶,不够。”
秋蝉僵在原地,再度抬眼望去,烛火映着萧云霜的侧脸,眉宇间的沉郁暮色,竟比先前更浓了几分。
她不敢再多加劝阻,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去往后院酒窖。
王府酒窖建于地下,常年阴凉湿润,靠墙立着一排排实木架,上面码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皆是各地官员与富商敬献而来。
萧云霜素来不喜饮酒,即便宴请宾客,也只是浅尝辄止,故而这些酒坛大多积满厚尘,不少连封口泥封都未曾拆开,唯有她心绪极致起伏之时,才会来此取酒。
秋蝉斟酌片刻,抱了两坛陈年老酒。
一坛花雕,一坛女儿红,淡淡的醇厚酒香,从缝隙中隐隐渗出。
她将两坛酒稳稳放在书案旁,便垂首退至一旁。
萧云霜抬手,径直拍开酒坛泥封。
浓烈醇厚的花雕酒香瞬间弥漫全屋,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却偏偏能让人愈发清醒。
她仰头对着坛口灌下一大口,滚烫酒液入喉,从咽喉一路灼烧至肠胃,烧得她脸颊瞬间发烫。
萧云霜又慢慢饮下一口,酒液在舌尖稍作停留,醇厚回甘才缓缓浮现,可这丁点甘甜,压不住满心苦涩。
喝着喝着,她的眼眶渐渐发烫泛红,分不清是烈酒灼烧所致,还是心底积压的情绪终于翻涌而上。
她放下酒坛,重新抱紧怀中琵琶,指尖颤抖着搭在弦上,轻轻拨动。
琴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破碎凌乱,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李长乐……”
她喃喃唤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蚊蚋,可这诺大书房,除却她与秋蝉,再无旁人,此刻她再也不必掩藏。
再度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酒液翻涌而上,烧得她眼眶更热,唇边忽然沾染一丝咸涩。
脸上湿漉漉的,液体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琵琶琴身。
她哭了。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眼泪是何时决堤的。
或许是在侯府看见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察觉家族重担与身不由己。
或许是在朝堂之上,眼睁睁看着那抹绛红身影刻意避开自己目光。
又或许,是在画舫上那个轻吻落下,满心欢喜却终成空……
她早已分不清缘由,只知道这些眼泪在心底蓄了太久太久,此刻借着酒意,彻底崩溃决堤,怎么都收不住。
秋蝉立在门口,看着素来冷硬果决的萧王,抱着琵琶失声落泪的狼狈模样。
她不敢上前劝慰,亦不敢出声惊扰,只是默默隐在屏风阴影里。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光晕忽明忽暗。
萧云霜醉眼朦胧,垂眸凝视着怀中琵琶,看着那紧绷的琴弦,指尖再度轻轻一拨,清越琴声短促响起。
终于,酒意上头,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伏在书案,头枕着花雕酒坛。
萧云霜双臂紧紧抱着琵琶,嘴里反复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含糊,渐渐没了声息。
烛火在她脸上轻轻跳跃,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明明灭灭。
秋蝉轻步从屏风后走出,弯腰拾起滑落地面的锦袍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
萧云霜睡得沉,下意识将怀中琵琶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