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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太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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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灯烛大都熄了,只有临近床边还有一盏小油灯亮着,黎渡姝在床上捂着汤婆子辗转反侧,最终手肘一撑,坐起身。
外头月色空明,清冷仿佛另一个世界,打开窗扇,一股冷气迎面涌来,直教人脸都要冻僵了。
黎渡姝肩膀一缩,互相搓了搓,又舍不得外头美景,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偷偷换了衣服,打算在院子里溜达一圈。
嗯,她并不是因为想不明白火炉是怎么个回事儿,才没睡着。
肯定是今儿碰到吴内侍的义子张老三太过猖狂,她心里愤愤不平罢了。
手中揣着汤婆子,虽温度源源不断,好像没有昨夜那种密不透风,却又温暖蓬松的感觉。
黎渡姝靴子咯吱踩下一滩雪,印出个俏皮的脚印,又抬起脚来,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
昨夜的火炉实在是温暖太过,简直像是能给人供暖的竹夫人,若是能抱在怀里,不知得有多舒服。
寒风吹过后脖颈,黎渡姝不禁一个哆嗦。
环顾四周,黎渡姝啼笑皆非。
她这双腿还真是胆大包天,又实在心细,居然绕过西苑无数丫鬟小厮,静静带她来到了埋有莫妈妈衣冠的北苑。
这里长期无人居住,莫名凄凉。
黎渡姝抬眼望去,上回跟卫雪酩走过的小桥仍旧伫立,不过下边流水不太流动,不知是否结了冰。
天黑路滑,这里黎渡姝不常来,也不敢托大。
她当即从旁边找了枯树枝,一边往前迈步,一边把那树枝往地上一插,看看雪的深度。
四下无人,只有寒风在耳边呼呼吹,这种滋味实在是新奇,又令人心潮澎湃,好像要独自去做什么大事儿一般。
“二爷?”
假山后面,江叔莫名跟着卫雪酩往前快走两步。
也不知道为何,原本静静伫立在此的卫雪酩突然间有了动作,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没跟上。
好在跟这位主子,江叔也积攒不少经验,熟练迈开一双腿跟上去,顺便嘴里哔哔叭叭在讲,“您昨夜才受了寒,
“虽说是出来透气,但也不能太久了,再一盏茶的功夫,怎么着都得回去……”
江叔大张着嘴,一双眼睛瞪着几乎要突出来,控诉卫雪酩一言不合点他哑穴的行为。
可能是被江叔上上下下盯了好几回,而江叔的眼神又有实在太过炽热和委屈,男人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吵。”
江叔简直要两眼一翻晕倒。
这算是个什么解释?
他忠心为主,字字句句说的都是好话,也是为主子有利的话,怎么在这安静的雪夜里面,还被嫌吵了?
心里默念了七八遍国公不是不讲理之人,江叔耐住性子,顺着卫雪酩的眼神看过去。
不其然,他眼眸停住,瞳孔放大,在这纯白雪夜之中,瞥到一抹春之色。
女孩手提一盏宫灯,绯色衣裙随着行动微微飘扬,光亮与绯色共舞,奏出属于生机的华章。
江叔张着的嘴没有收回来。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番美景是需要屏息凝神欣赏,不该发出一点声响的。
可是,为何被点哑穴的是他啊?
二爷分明有别的方法制止他说话,非得采用最简单的。
江叔不自觉撅了撅嘴,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他又一阵恶寒。
光的前行永远不依靠暗夜,它自己就是一条路。
绯色身影轻巧灵动,步履虽不快,却很稳健,一步一个脚印,一次都没有陷到深雪之中。
江叔平日里光明正大惯了,除非行军打仗,逼不得已才有跟踪,否则他一向是大摇大摆走到人面前的。
可不知为何,这回他跟着卫雪酩一起慢慢向前走,心头有点异样。
明明追踪对象并非习武之人,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江叔却仍旧有些提心吊胆。
大小姐有何好跟踪的。
虽说,大小姐雪天独身出来,不带丫鬟小厮是有些古怪,但,这也不该是他们两个大男人跟踪她的原因。
有什么话不能大大方方出来,跟大小姐讲么?
江叔脸上抽搐一瞬。
他忘了,他的哑穴还被二爷点了,那力道不小,一时半会,二爷看样字是不想给他解穴了。
江叔无奈,仰头望天。
“莫妈妈,”黎渡姝环抱住膝头,维持肚腹间的温暖,
“今儿我遇到了一个不讲理之人,他说是吴内侍义子,我倒觉得不怎么像,毕竟他实在太过嚣张跋扈了。”
女孩纤长睫毛轻闪,她乌发浓密,小部分倾泻在珍珠白耳廓旁。
深夜起身匆忙,黎渡姝没有梳繁复发际,只简单头上插了根珠钗。
风吹雨打,桥头下,莫妈妈的衣冠冢已经莫名有些磨损得不成样子,黎渡姝半蹲在旁,双眼放空,宫灯搁在两膝之上。
跟莫妈妈这块一桥之隔的另一边桥头,江叔满头大汗,简直是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自己发颤。
真是活久长见识,有朝一日,他竟也会被主子派过来,偷听大小姐在做些什么。
二爷看似平静,眼眸冷淡,似在道,你不怕大小姐深夜桥头自我了断?
若是,你现下说不了话,不易被发现。
若不是,你悄悄退回来便是。
你对大小姐一向照顾,想来大小姐不会多怪罪。
江叔原本微怒,理解二爷眼中含义之后,他一颗心也跟着吊下来。
这么好一个大小姐,可不能在这冷天里,这荒僻的北苑之中,就这么寻短见了。
至于卫雪酩为何不来亲自听,原因,江叔其实也懂得。
二爷身上的毒渐渐蔓延,说是会影响五感,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先开始。
若是影响了听觉和视觉,那的确不适合来做探子的活。
“您在那头过的还好么,我这回来的匆忙,忘了给您带金元宝,下回,我拿大房子、车子过来,
“您要是想,我再给您捎宫殿,你要是不喜欢买的,我就自个做……”
女孩嗓音絮絮叨叨,声音略有些低和哑,听上去像是长久未进茶水了。
冷风灌进衣襟,江叔复觉喉咙一紧,他忙伸手按住胸膛,一直摸到个硬块,呼吸才由急转慢,最终归于平静。
不止他那苦命的小妹,在这样寒冷的天里有没有暖衣穿,有没有饱饭吃,还是流落街头,变成了一句冻死骨……
鼻子一酸,黎渡姝鼻尖耸动,打了个喷嚏。
江叔立马回神,却听到一句,“您不喜欢我去雪霁园么?净指挥冷风来挠我鼻子。”
寒风阵阵,江叔抖着身子回到卫雪酩旁边,眼神闪躲。
他身上的哑穴已经解开了,可那句话梗在喉头,江叔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素来碰到这种情况,大部分是不说更为保险,但看二爷那比雪还冷,比冰块儿还硬的眼,江叔又心里打鼓了。
若是不说,会不会在今年他就变成无人知道的冰雕,埋在这儿北院里?
深吸一口气,风捎来了江叔的回应,冷冷笞在卫雪酩耳边。
“大小姐她,她说,不喜欢去雪霁园那边……”
那夜的雪很冷,落在人的肩头上,一直带回屋,被屋里的暖炉一熏化了,湿淋淋连成一片,是渗入骨髓的寒。
灯烛暗了,月儿疲倦了,卫雪酩独坐床头,身后靠着两个大迎枕。
他左手按在胸口膻中穴处,脸色发青,仔细瞧,嘴唇隐隐泛上了紫绀,是一片不祥之色。
虽说以往身上的毒也会让他半夜憋气,但从未有一次这般严重。
好像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无力跳动,跟被浪潮甩到沙滩上,奋力拍打鱼尾,却没法回到海里面的鱼一样。
“唔……”
冷汗不自觉浸透了整个后背,卫雪酩身子向前倾,两手搭在膝前,满头乌发垂下,遮住那如玉般的面庞。
他紧紧咬住下嘴唇,即使里衣湿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的一般,他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一轮明月,照出一家愁和一家喜。
赵惜一只手把唐清舒揽在怀里,嘴角下不来,还在止不住乐呵呵傻笑。
“爷今儿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儿?”唐清舒嗓音柔柔,一派温柔小意样。
“舒儿,你放心,”赵惜捏了捏唐清舒耳垂,
“我很快就不会再是那芝麻小官了,你听说过龙武军的名声不,爷,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唐清舒略微诧异,“爷不是要去做那二等殿前侍卫,怎的考虑起龙武军来了?”
赵惜脸上一僵。
总不能说是他没托到关系,黎渡姝也不肯帮他在卫雪酩面前说好话,导致那事儿要吹了罢。
“甭管那么多,歇下再说。”
小虎仰起脸,忧心忡忡看着深夜归来,连打几个喷嚏的黎渡姝,“姐姐,你真的没事儿吗?”
“无碍。”
头顶一片月,而月色下,人们的情况却是各自不同,有人沾沾自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彻夜未眠。
无论是一夜没合眼,熬出红血丝,还是痛痛快快一觉睡到天明,太阳总会升起来。
当晨曦撒到人们脸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黎渡姝晨起梳妆,听明月在旁边嘀嘀咕咕,“小姐,这阵仗可吓人了,好多大夫围着咱们将军府,简直要闹得水泄不通。”
晨起昏沉被这句话驱散,黎渡姝掀开眼皮,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她疲惫眼神跟明月亮晶晶的眼,形成鲜明对比。
感慨明月孩子心性,黎渡姝笑问了句,“什么大夫,到底发生了何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小姐昨夜没听见么,好多人走动,拿着宫灯照明,听说,太医都到了那雪霁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