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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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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侯府前厅乱作一团。
唐清舒有身孕,这一跌倒惊了永安侯、老夫人和大夫人一跳,连忙嚷嚷着把人扶起来,叫府医。
而黎渡姝此刻见着赵惜抱唐清舒,眼角发红的模样,她心里虽然划过一阵寒战,但更多的,是脸上发烫。
原因无他。
一向厌恶与人肢体相触的卫国公,方才一只手卷过来,将她揽入他的怀中。
那只宽厚手掌轻轻落在她肩膀和后心,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着。
黎渡姝耳边还掠过低哑醇厚的声音,“别怕。”
一时间,好似被天打五雷轰,黎渡姝猛的一个寒战,瞳孔骤缩。
这怎么与她喝醉了,在雪霁园做的那个梦,如此相似。
梦中朦胧记得,也有个如此温暖的火炉,极其贴身,很熨帖,在她发冷的肢体散发着暖意。
现今清醒过来一想,那分明就是个人。
或许也是她恍惚了,她一抬头,不仅看到一片翠绿竹林,甚至还隐约见着了当年五福寺的那一张银质面具。
莫非是赵惜路上见着了她,将她送到了雪霁园?
貌似逻辑上说不通。
那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为何翌日,会在卫雪酩的怀中清醒过来。
思绪乱成了一团麻,连带着丝丝缕缕缠绕的寒气,将黎渡姝裹成一个茧,顺着太阳穴起起伏伏跳动,额角莫名疼痛。
肩头轻轻有温暖的力度拍了一下。
黎渡姝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肩膀一缩,从那温暖的怀抱里钻了出去。
眼前恢复清明片刻,果不其然,她面前是赵惜复杂眼神和其他人疑惑目光。
深吸一口气,黎渡姝朝卫雪酩扶了扶身,用尽量大,但实际上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的声音道,“谢过……二哥。”
纵使卫国公讨厌有人攀亲附近,她这称呼也不是首次喊了,上次叫,他也没见多讨厌。
或许,卫雪酩是心里不太喜欢的,不过碍于面上,不好说出来罢了。
黎渡姝头垂得更低,匆匆行完礼,便往后一瞧,退了两步,缩到角落处,隔绝众人目光。
唐清舒那边呻吟不断,不多时便夺去了众人大半注意力,府医跪在一旁把完脉,额头都湿了大片。
这脉象,怎么摸都很虚弱。
不说孩子有没有可能保下,就连大人,都可能有危险。
“不许,”唐清舒声音很小,却极坚定,她的眼好似一把锋利匕首,紧紧盯住府医往旁边看的趋势,
“说出去。”
前厅并不算很静,众多小厮丫鬟走来走去,略显嘈杂,正好遮住唐清舒这句话往外传,只有府医的耳朵动了动。
即使怀里抱着唐清舒,赵惜也没听到。
究其原因,则是他的目光掠过众人,静静凝在前厅的一个角落。
黎渡姝听到两人之间的婚书没交到官府,竟是一点也不意外?
不会的,她一向对他痴情。
要不然,黎渡姝又怎会苦苦守这三年,她一定是对他有情的。
至于方才黎渡姝跟卫雪酩相拥,估计,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维护罢了。
可看了看在母亲旁边脸色煞白,鼻孔下流了两串鼻涕的赵妍,赵惜默默闭了闭眼。
别说是抱赵妍了,自赵妍脱离襁褓之后,他们兄妹二人,几乎都很少有机会单独说话。
一股隐隐不安围绕着赵惜心头,经久不散,他皱皱眉,暗自啧一声。
不料,他不耐烦的模样正好落入唐清舒眼中。
唐清舒用力揪了揪自己身上的云锦料子,很顺滑。
可她的手却没什么力气了。
好像濒死之人抓住什么一样,唐清舒用力想说点什么,却是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前厅还有外客,实在不方便救治,赵老夫人便做主,让人把唐清舒抬下去了。
“这孩子好久都没来侯府了,聘礼一事又牵扯多年以前,应该跟这孩子没什么关系,
“这孩子身体要紧,抬回她居所,好生救治罢。”
府医哪敢不应,他匆匆向上位一拱手,顺手抬起衣袖,抹了把冷汗。
按着这位孱弱的身子,这个孩子要保住,属实不易。
可要是孩子保不住,他府医这个身份,估计也不用保住了,甚至,侯府还能轻而易举让他一家老小都喝西北风去。
府医眼底闪过亮光。
这回是他轮值,下一次,不知道是哪位府医轮值,只要不在这一回出事就行,至于下一回,管他呢。
先把猛药下了再说,若是真保不住这个孩子,他的银钱也要跟着完蛋了。
赵惜抬脚正要走,高位上慢悠悠传来一句,“男子也能身怀六甲?”
虽然是该问出来,可从卫国公嘴里面吐出来的话,就连唾沫都能变成钉。
他的语调格外平静镇定,语气波澜不惊,带有上位者的威压,叫人不由自主信服。
赵惜脸上一黑。
敢情这事还没完,可他真没参与那聘礼之事,怎么也得沾一手油?
永安侯只觉身心疲惫。
今日朝堂上圣人为纨绔子弟没本事,却还硬担任官职之事大发雷霆。
他不过是说了一句祖上有荫功,请求从轻发落,顺便博那几个氏族的情。
没成想,圣人一气,毛笔飞过来,打他额头上鼓起一个包。
疼在额头上,苦在心里,永安侯自知得罪圣人,忙请罪,头都磕红了,圣人才让他起来。
当然,罚俸少不了。
小碎步挪回自己的位置后,永安侯一看那几个世家大族瞪自己的憎恨目光,更是又急又气。
他是为那些氏族说话的,结果氏族的人还偏偏不领情。
站在圣人那一派的官员,更是抬起头,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看他。
就连以往的中立党,都默默退开半步,在下朝之后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
他们寒暄都不愿,远远点个头,便飞快窜上马车,好像他永安侯是烫手山芋,粘一下便会出事儿一般。
裹挟一股郁闷回侯府,永安侯原本以为卫国公的到来是希望。
不料,这位中书令继续对侯府进行清算。
且不说赵惜跟黎渡姝合离之后,他们跟将军府乃至卫国公再也没有亲家关系。
现下,聘礼被吞,婚书甚至没送到官府,这妥妥是把将军府和卫国公的面子往地上踩,要得罪将军府和卫国公的迹象。
永安侯原本看起来就有些愁眉苦脸的面相,在眉毛往下一耷拉,嘴角提不起来之后,更显得苦瓜相了。
好像他整个人是被清蒸之后放在厨房,没有人愿意吃,馊了的苦瓜。
苦瓜永安侯只得向卫雪酩表忠心,“国公所言有理,惜儿,你留下,待事情查清再说。
“恬儿,你去了趟官府,有没有查到关于聘礼的信息?”
话虽然是这么问了,永安侯就没报什么希望。
赵恬看样子就病殃殃的,虽然他科举有成,但他毕竟在官场上还没摸爬滚打几年,很难从那些老狐狸口中套出信息。
“回祖父的话,”赵恬向前一拱手,肩背挺直,颇有君子风骨,
“孙儿查到有一处该是在给三奶奶聘礼里的庄子,两年前经官府裁决,判给了城西的典当行,
“那个典当行,现记在三弟名下。”
赵老夫人蹙眉,看向赵大夫人。
她怎么记得,这家城西的典当行是赵大夫人的嫁妆,虽说后面是给了惜儿,但终究是他们家的产业。
怎么原该属于他们的宅子,倒腾到他们自己的典当行去了?
这简直像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荒谬。
而赵惜更是瞳孔一缩,完全没料到这事还能跟城西典当行扯上关系。
按大祈律法,田地宅子并不能直接典当,它们大多是在借贷时作为抵押之物。
若不能按期还款,则会经官府裁决,让抵押之物落于典当行手中。
听闻侯府名下的宅子经过了官府裁决,永安侯也坐不住了。
这是何时发生过的事,为何他会一点不知。
真是在他尚未来得及之时,侯府的面子,竟然已经被人下了。
赵大夫人也是极力维持着自己一张脸,才没让无奈太过明显。
娘家兄弟那边花钱大手大脚,拿不出钱来就找她要。
若是寻常贵妇,自然可以中饱私囊,将夫家的银两扣下来一些。
无奈,永安侯府本来就是个空壳子,入不敷出的,没法子,她只得将聘礼当中那些首饰拿去抵押。
也不知是怎么个回事儿,两年前,那典当行管事的怎么着都不肯再借贷,反而还倒打一耙,把她的人告上官府。
赵大夫人听到这消息是又急又气,只当是有人借着惜儿外出打仗搅浑水。
可当时,赵大夫人娘家需银钱急用,典当行提出的要求是抵押物归典当行,钱可以继续借。
赵大夫人心生一计。
反正那给黎渡姝的聘礼里头,那些庄子也值不了几个钱,黎渡姝这些年来又不没提起过。
那不若,就跟典当行管事的商量一下,假意闹上官府便得了。
总归典当行也是他们赵家的,左右手倒腾罢了,总会回到侯府。
“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一道苍老声音掺杂着悲哀,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赵大夫人身边的潘妈妈双膝着地,老脸上泪意纵横,
“老奴家中有人吃酒赌钱,实在还不了,便向夫人借,夫人心善,
“见不够,夫人一咬牙去典当行借了贷,后边钱没还上,
“那聘礼里头的东西就这么到了典当行,老奴该死!”
话音落地,潘妈妈扬起手,用力一下,挥到自己脸上,“啪”一声,留下五个鲜明指印。
隔着众人,黎渡姝跟赵大夫人遥遥对望。
不着痕迹地,赵大夫人朝黎渡姝勾了勾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