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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讨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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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渡姝说完自己来意,便定在门边,一动不动。
既然卫雪酩连江叔劝喝药都不听,那更是不会理她。
至于为何她还多费口舌解释一句……
那毕竟也是江叔一片好心她不能抢了功劳。
黎渡姝并非习武之人,又沉浸于思索,自然没听到屋内轻快脚步。
甚至门开,她都没回过神来。
只面前扑来一阵暖风,黎渡姝眼睛鼻子蒙蒙,前襟呼啦一下,好似被火星点燃。
再一眨眼,一张放大也没有瑕疵的俊脸出现在面前,冷若冰霜。
黎渡姝偏头不与其对视。
自然错过男人如海般眼眸里,那一抹隐忍与克制。
“进来。”
男人嗓音低沉,可能是混了屋子里的暖炉,说话时微微震动,连带着黎渡姝胸腔也跟着一下一下共鸣起来。
一颗心落回该有的位置,黎渡姝谨慎再次求证,“二爷,我真不是故意来雪霁园,您要是不喜……”
精忠还传,卫国公领地意识极强,睚眦必报。
无数官员想去卫国公府跟卫国公套近乎,可无一例外,但凡有敢不请自来且入内的,通通都被打了出去,连着好几天没能上朝。
可那些官员皆是男子。
常言道,好男不跟女斗。
二爷应该,不会派人将她也痛揍一顿罢?
“嘘——”
面前男子寝衣一丝不苟,丝绸做的衣裳不带一分褶皱,更衬得他眉目出尘,超然物外。
可一根修长有力的手指竖起,抵在男人唇边,冲抵他身上那股严肃气息。
黎渡姝不合时宜瞥一眼他的唇。
微微泛着紫绀。
明明食指靠在唇边这个动作并不严肃,甚至在男人身上有一股违和感,却好似壮汉撒娇。
莫名疏散黎渡姝心头阴云。
她嘴唇一抿,头往旁边偏,帕子遮了遮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起来。
那装了药的盘子并不轻,所以黎渡姝搁在门板附近借力。
现下一笑,盘子也跟着轻晃,险些有颠覆之势,黎渡姝这才嘴角往下压,止住笑意。
下一瞬,她手上一轻。
再看,那装着药的盘子,已经落入卫雪酩手中。
不知道是屋子里头太暖,还是他眸子里春意融融,卫雪酩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
“进来,莫要在外面吹冷风。”
半推半就,黎渡姝硬着头皮,抬脚迈过门槛。
做客,不算,自家人,更不像。
原本手上拿来遮掩的药盘一丢,黎渡姝两只手空落落垂在身旁,颇有些不适应。
貌似如此劳动国公,不太对劲。
可男人身高腿长,抬脚,几步路就已经走到黎渡姝前头。
他甚至还抽空回了眸,眼神沉沉,跟这满屋子暖一样,拥得黎渡姝说不出话来。
“您要是不愿喝……”
黎渡姝险些咬到舌尖,自己止住了话头。
连让江叔都烦恼不已,不肯喝药的卫国公,此刻双手端起药碗,递到唇边。
他喉结上下滚动,虽然看不清面容,但没有半分不耐。
完全没有一分一毫不愿吃药的模样。
黎渡姝虽然紧紧捏住了袖口,但知道,她此刻定在演绎何为“大跌眼镜”。
这,就这?
这就是江叔口中,那位看到药都嫌弃偏过头,甚至要把药和江叔一起打出去的卫雪酩?
几口爽快将药饮尽,男人玉手一放,把那药碗又搁回案几。
可能是喝得急,他素来冷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配上那半眯的凤眸,竟有几分邪。
有点儿像从山洞出来,刚刚喝过血的妖精。
黎渡姝心里摇头。
就算是妖精,国公定也是最好看的。
眼看药碗空空如也,连一滴药汁都不剩,黎渡姝干巴巴挤出一句夸赞,“您,真爽快!”
那尊贵无比,神色间拒人千里之外,好似雪山之巅的琉璃子眼角轻眨,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他笑了。
黎渡姝满眼满脑都在回荡。
卫雪酩甚至不用回眸一笑,这唇角微微勾起的弧度,不知道有多少京城贵女要为之痴迷和疯狂。
然而就是这么个金尊玉贵的人物,至今还未娶亲。
知道卫雪酩目光黏在自己身上,黎渡姝不好放眼去瞧他。
可她心里不由犯嘀咕。
传闻国公有断袖之癖,不近女色不会是真的罢?
要不然,他身边这么些年怎么会只有一个江叔。
“深夜来访,冒犯二爷,妾这就回去。”
黎渡姝端那盘子,足尖一点,转身就要跑,恨不得自己腿长没那么长,一步迈出三里地远。
“慢,”那嗓音低低的,有些哑,却莫名多了点黎渡姝不懂的意味,像小钩子一样轻轻刷她心尖那一块,莫名酥麻,
“江沉可有让你带别的东西来。”
并非疑问,而是很肯定的陈述。
换做之前,黎渡姝并不会懂,但听这位说话没有百句也有十来句了,猜也能猜出他的意思。
可惜猜出来跟做到是两码事,她真情实意回眸,皱眉道,“江叔只说让我把药送来。”
江叔的原话,黎渡姝并未采纳。
“大小姐行行好,二爷好几日都没喝药了,再这样下去,身子要熬不住啊。”
“二爷不喝药,或许是有什么心结,江叔您找我,我也没法子。”
“不会的,大小姐,您就试一试,端药进去,江叔跟您保证,十有八九,二爷会把药喝下去。”
“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江叔的眼并没有在黎渡姝身上逡巡,黎渡姝却察觉出他眼神意味深长,
“大小姐是二爷认可的家人。”
家人,或许如此。
可她跟卫雪酩之间,甚至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又算得上是哪门子的家人。
再者,卫雪酩属于卫家大房,而她即使是将军府养女,也是二房这边的人。
大房和二房,看似表面和善,实则明争暗斗一个不落。
承蒙映雪夫人好心,并未过多刁难她。
或许,卫雪酩正是那样温柔的夫人生出来的孩子,才会对她优待些。
正是想到这点,黎渡姝才最后应诺了替江叔送药一事。
没想到要送了药,事却没完。
一脸严肃的卫国公伸出手,五指摊开,修长有力的手就这么大喇喇放在黎渡姝面前。
察觉黎渡姝疑惑眼神,卫雪酩喉结轻轻向上提,随即缓缓往下滚。
“乳糖,”他好似冰雪刻画成的肃穆面容被春风搅动,先是慢慢化开,最后不知何时,暖意扑了黎渡过一脸,
“在下怕苦,大小姐有所不知,还望大小姐保守秘密,莫要说出去。”
被堂堂国公竟然会怕一碗苦药所震惊,黎渡姝甚至没有注意卫雪酩自称“在下”。
或许也是卫雪酩此人诡计多端。
分明是说着示弱的话,一双凤眼微微勾起来,澄一池清波,好似化冻湖面,半点波澜不起。
“乳糖……”
可能是被那张昳丽脸庞所迷惑,又或许是男人智多近妖,黎渡姝回过神时,口中已喃喃念出这俩字。
她一双唇大概是没缺过水,即使没涂口脂,也红润无比。
微微启唇,是一番不可言说的风景。
而黎渡姝本人,并不自知。
她右手合拢,食指抵在下颚附近,在卫雪酩眼眸幽深前,扔下一句“妾即刻让江叔送来。”
水红色衣衫随风飘荡,在熏着暖炉的堂屋内,好似留下某种难忘印记。
然而,旖旎并未残存多久,就叫一道兴奋嗓音打断。
“二爷,您终于愿喝药了,”江叔放大的方脸出现面前,卫雪酩不着痕迹后挪几分,
“喏,这是乳糖,若二爷这些日子都能好好吃药,
“这乳糖都会有的,想有多少有多少。”
江叔豪情万丈,满面春风说完,得到一看傻子的眼神。
卫国公恢复气定神闲,指尖捏糖纸,眼眸微眯。
江沉这是高兴傻了?
他自己的银两买的乳糖,何时轮到江叔分配。
拨开糖纸,糖块入喉,卫雪酩凤眼微眯,不自觉荡开一抹欢愉。
“送些到她那儿去。”
江叔猜到是西苑那边,却仍笑眯眯“猜”道,“是送到夫人那儿?在下即刻差人送过去。”
“不……”卫雪酩慢条斯理用帕子擦手,终究有些恻隐之心,改口,
“罢了,西苑和母亲两处都送。”
“诶!”江叔笑着出去了。
大小姐帮了他那么大一个忙,正好借送糖一事还人情。
反正二爷也没说送多少。
给二爷留下吃药时必备的量就行。
卫雪酩尚未再喝下一份汤药,永安侯府的拜帖就已经下到了将军府。
彼时,黎渡姝正在西苑同黎老娘叙话。
“呃哦哦……”黎老娘眼眸浑浊,看向某个地方,不知道是在看人还是单纯看物品。
而经过这些日子相处,黎渡姝熟稔端起茶盏,“娘,喝茶。”
黎老娘不是突然染上疯病的。
她原先是卫大夫人身边的婢女,深受器重。
当年卫二夫人分娩,正是黎老娘在旁边伺候,跑上跑下。
也可以说,黎渡姝前两岁,算是在黎老娘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可在黎渡姝两岁时,黎老娘疯了。
她言语含糊,认不得人,被送去了乡下庄子。
而后黎渡姝真实身份暴露,卫二夫人气急败坏,本欲杀黎老娘泄愤。
还是素日吃斋念佛的卫老夫人嫌弃会沾上冤孽,黎老娘这才捡回一条命。
黎渡姝轻轻用帕子拭去黎老娘嘴角脏污,“娘,女儿先回屋。”
黎老娘“嗯嗯啊啊”叫唤,手掌铁钳似的,揪黎渡姝的衣角。
“娘,姐姐还有事,”小虎也过来劝,眼底红红,
“下回姐姐再来看您,您先松手。”
黎老娘蒙着阴翳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像是趋光,又好似被灯火熏,隐隐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