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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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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声音不大,但配上男人脸上终年不变的表情,那一股淡淡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赵妍不由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她就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被解决。
永安侯一张老脸也笑僵了,“国公,妍姐儿她还小,不懂事……”
这话出口的时候,永安侯感觉自己的脸在着火,但没有办法,他只能用力抠了抠指尖。
都是儿女造的孽!
“若是以不懂事为借口,传到陛下面前,侯爷以为,陛下是否会如此认为。”
眼看卫雪酩脸上照旧淡薄,身上穿的还是朝服,明显才从宫内离开不久,永安侯脸色变了几变。
黎渡姝的目光也缓缓随着风声,在男人紫色圆领襕袍停留一瞬,滑向他腰间束带。
她略微怔住。
常道男子身材该是宽肩窄腰为上等,现实中却总没有个比拟之物。
直到那条革带用力一勒,黎渡姝才明白,为何人总是见了美人,就挪不开眼。
也不知道这样腰身利落,年纪轻轻手握大权的卫国公,将来会便宜了谁。
总之,也与她无关。
虽然黎渡姝也不知道这事,怎么就闹到陛下那儿了,但这不妨碍她站在卫雪酩旁边面无表情。
默认卫雪酩的态度。
不轻易息事宁人。
刹那间,四个大字蹦上黎渡姝脑门。
狐假虎威。
众人视线跟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分明是不敢往这边看。
男人身量比黎渡姝高大半个头,此刻他站黎渡姝面前,把大部分目光都顶了回去。
风扬起男人紫色朝服一角,轻轻略到黎渡姝腿脚边,像是在留恋。
而黎渡姝全然无察觉,原因是天冷穿太厚,连知觉也跟着冻起来了。
只隐隐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抽她的腿。
而黎渡姝低下头,风恰好又静下来。
她跟男人之间距离两步远,自然是没有办法破获方才作案的朝服一角了。
窸窸窣窣声涌入男人耳尖,他似有所感,一低头,女孩圆润后脑勺毫无保留展现在他眼前。
一声低笑轻轻溢出男人喉底,引发胸腔微微共鸣,可惜,同样混在风声中,无人知晓。
黎渡姝找不到原因,也抬起头来,蓦地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右肩。
而她左边,有一座比她高快大半个头的小山遮住了光线,仰头一看,正好对上男人那如墨一般的眼。
他手指颤了一下,才没勾住黎渡姝鬓发,状似漫不经心,“大小姐,咬人的狗要杀。”
赵妍狠狠抖身子。
竟然有人敢把她比作狗。
不,赵妍惊恐抬头,正好对上黎渡姝略带狡黠的眼,以及她身后那不动如山的男人。
“可是狗不咬人,人倒是没有狗这么听话呢。”
永安侯听了这话简直要晕倒,这看样子乖巧的黎家大小姐,怎么能说出这么离经叛道的话来。
“无妨,让狗听话的方子不多,想让人听话的方子却不少。”卫雪酩答得随意。
应该说,两人一问一答轻松自然,但把旁边的人全部忽略。
好似他们俩合该是天生一对,吸引众人目光却不自知。
“二爷这样厉害,不若教教妾,如何让一个人听话?”
寒风卷地起,天地银装素裹,扫开的雪堆在旁边混着煤渣,黑白并不分明,透出一种灰。
男人一只手搭在女孩右肩上,沉稳有力,没有把女孩的肩压下去。
反倒他的手握成拳,抵在女孩肩窝前几寸,像是极力隐忍些什么。
那是一个把女孩完全包裹的保护姿势。
“简单,先敲去腕骨腿骨,让其无法自由行动,再者,关进囚笼,无法让其辨别白天黑夜,
“再然后,以其血亲相逼……”
噗通——
赵妍双膝着地,狠狠跪地上,“求黎大小姐开恩,求黎大小姐开恩,
“我自愿请出这京城,永生永世不再入京城,不要敲我的腿骨,不要把我关起来!”
黎渡姝眨眨眼,小巧精致的下颚往上抬,露出一节清秀眉弓。
“二爷的法子会不会太残忍,”她一双桃花眼中看似纯净,卫雪酩却从里面读出几分欣喜,
“都把人家孩子吓坏了。”
忍了又忍,深深吸一口气,卫雪酩修长食指卷住女孩一缕发丝,轻轻帮她别到耳后。
“好用即可,大小姐可还喜欢?”
黎渡姝转头看向两股战战的赵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同样爱憎分明。
她嘴里像是回答卫雪酩,“喜欢,二爷的法子,我怎能不喜”,眼睛却是盯着赵妍,“不过,孩子的承诺能做数么?”
噗通。
如同饺子下锅,赵大夫人也跪了。
“国公、黎大小姐,妾来作保,妍姐儿所说,句句为真。”
黎渡姝歪了歪头,“口说无凭,不若立个字据?”
真是欺人太甚。
赵大夫人的心都在滴血,若是永生永世不得回京城,妍姐儿的婚事可怎么办。
永安侯的视线却缓缓转向了人群之后荣辱不惊的赵娴,心里松了一口气。
同时,他眼底也浮现几分迷茫。
大房明显是不消停的了,就连才六七岁的孙女都已经惹怒国公,没法再回京城。
那这爵位,还能传给赵惜么。
如果不让赵惜袭爵,那他膝下嫡出的孙子,就只剩下一位了。
赵恬。
可那又是个病秧子。
同样是病秧子的唐清舒,回到前院之后,吓得面色发白。
怎么她才走没一会,妍姐儿和姑母就自请离开京城了?
那,惜哥哥是不是也要走?
赵惜心底也是十分挣扎。
然而他还没挣扎几下,卫雪酩凉凉音色就已经将他从淤泥地里面拔起来,攥到空中。
“赵三爷这般庆幸是为何,母亲妹妹犯错,你如此开心,实在让吾很难不怀疑,
“她们俩的事,乃是你授意。”
卫雪酩言尽于此,永安侯脸色却大变。
对,究竟是什么能让大儿媳这样不择手段敛财。
又是为什么,妍姐儿不顾一切也要污蔑黎大小姐。
黎大小姐原本是妍姐儿的恩人,也是他们永安侯府的恩人。
都是黎大小姐变作赵惜内人之后,这一切才终于被引了出来。
“孽障,”永安侯用力一踹赵惜膝弯,力道之大,赵惜都未曾设想过,当即就扑通一下跪倒,
“你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还不快快跟令公请罪!”
赵惜这几天的动向,永安侯岂能不知?
这永安侯府上上下下都是他的眼线,他自然知道,赵惜不知道从哪多了一笔钱,日日巴结兵部尚书。
现今看来,那笔钱竟可能是从将军府黎大小姐那儿抠来的。
很有可能,卫国公也知晓,并且卫国公正在帮黎大小姐出气,追讨。
赵惜的骨头自然比赵妍和赵大夫人硬不少。
卫雪酩口中所言那令人听话之法他也见过,不过是对于一些宁折不弯的敌军用过的手段。
至于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卫雪酩能对他做什么。
这可不是卫家军,不是卫雪酩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带着心里头一点残存的恨,以及颜面无存的羞恼,赵惜大吼出声,“我又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把我名下典当行的银股卖了出去,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有处置的权利。”
赵惜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落地,没有激起卫雪酩半点脸色变化。
他搭在黎渡姝肩膀的手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脸颊微微转向黎渡姝的方向,他嘴角微乎其微,勾起一点弧度。
“跟赵三爷的那契约,大小姐可带着?”
此话一出,不仅是赵惜眼眸瞪大,瞳孔骤缩,就连黎渡姝的手也不自觉小幅度抖了一下。
当年两人约定互不干扰,做表面夫妻时,的确有签订契约。
但天知地知,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二人知晓。
卫雪酩又是如何得知。
这又是何等手段。
眼看着面前男人漆黑如暗夜般的眼眸,黎渡姝轻咽一口唾沫,心底后知后觉发凉。
闻音阁张老板的叮嘱缓缓浮现黎渡姝眼前。
卫国公此人不一般,手段远在他人之上,最好能远离,便不要与之有所接触。
张老板虽然没有骗过黎渡姝,但两人之间关系不错,偶尔会开些玩笑。
是以黎渡姝把张老板的劝言,归为了玩笑那一类。
现下,想想好几个月前张老板的嘱咐,黎渡姝简直两眼一抹黑。
那一股清冷的药香如同小蛇一样,从黎渡姝足尖开始,缓缓滑上,跟她肌肤相贴。
黎渡姝不由缓缓打了个寒战,摇头,“二爷,那契约妾并未带在身上。”
“无妨,”卫雪酩一双眼眸深不见底,实在叫人难以捉摸,他抬手,
“江叔,辛苦去一下赵三爷的院子。”
赵惜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搜他的东西,当他的面,当他祖父祖母的面?
这卫雪酩真是大胆!
大胆卫雪酩,并不在意赵惜心里已经把他翻来覆去,骂得狗血淋头。
这世上骂他踩他的人多了。
哪一天若是听到喝彩夸赞,那才神奇。
可这夸赞就这么不合时宜地来了,“二爷,真是极厉害。”
卫雪酩心间一痛,缓缓回眸,这声音很熟悉,他不用睁眼,都能认得是谁。
可这句话,他竟首次不想从女孩口中听到。
同时,卫雪酩也痛恨自己有听音辨真假这门本事。
黎渡姝之前对他所有赞誉都出自真心,唯有今日,她目光虽不闪躲。
那句话却轻飘飘如棉花一样。
做不得真。
这是为何。
一种陌生却激烈无比的情绪在卫雪酩眼底翻涌,如同沸腾岩浆,几乎要从悬崖峭壁之底奔涌而上。
莫非她,怀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