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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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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停了许久,浅浅天色映在雪地上,不至于让人睁不开眼。
红梅在风中摇曳,那冷风好像也灌进黎渡姝的口鼻,让她呼吸之间尽是冰凉,肺腑却火热。
男人看黎渡姝的眼眸一样沉静严肃,好似看不到尽头的海,却在底下卷起深深漩涡。
“有劳。”
他薄唇轻启,两个字跟他的眼神一样,铿锵有力。
接过江叔今早干的活,黎渡姝方觉这事也不简单。
推的力不能大也不能小,还得时刻关注前边有没有坑坑洼洼,以免人和轮椅都颠一下。
轮椅缓缓碾过带了些杂色的地面,骨碌碌带着些沙沙响,不自觉就令人放松。
却好像是天地间有些太寂寞,需要一点话来补充这段空虚。
“二爷,”或许是太过于放松,亦有可能首次跟男人距离这么近,而他坐她站,并且跟在男人背后,不用见那一双眼睛,黎渡姝难得大胆,
“妾思来想去,觉得有件事儿还该跟您说一声。”
黎渡姝顿了顿,没听到回音,料想男人默认,便小幅度清清嗓子,放慢脚步。
“今儿妾来夫人这儿用饭时,撞到一小厮,是侯府那边派来传话的,
“说是要妾三日之后到五福寺见面,如此,他们才肯归还嫁妆。”
声音好似雪花落进雪堆之中,松松散散,看不出一点区别,黎渡姝眼眸垂下,兀自黯然。
卫雪酩先前几次出手,果然是为了将军府的声誉。
此番,她的嫁妆若取不回来,的确与他无关。
但也不知是哪种心思作祟,黎渡姝这好像跟长辈撒娇一样的话语,就这么自然而然流了出来。
微微吸一口气,黎渡姝暗自庆幸。
还好卫雪酩没回复,不然,她更为依赖他,到时,连自己直面问题的勇气都没了。
然而对卫雪酩而言,不是勇气与否的问题。
坐上轮椅那一刹,他耳边好像千万只蚊虫在鸣叫,一下子直冲天灵盖,又好似无数大钟齐鸣,嗡嗡作响。
遮天蔽日,一下子他跟世界仿佛失去联系。
整个人若不睁眼,好像那茫茫大海之中一叶浮舟,被海浪拍得翻滚起来。
不知何时便会被漩涡吸进,沉入海底,永不能见天日。
卫雪酩眼底稍暗,看来那毒已经慢慢侵蚀他的听觉,不愧是西域特有,当真效力霸道得很。
好不容易耳边那无数蚊蝇如潮水一般散去,卫雪酩眼帘半阖。
宫灯把院子里照得亮如白昼,宫灯下边的穗子随风飘扬,可风声并没有落入他的耳中。
陈映雪和江沉站院子门口,前者笑着,后者拘谨,他们的嘴一开一合,却好像被人施了哑穴,没发出声音。
“江沉,”有过声音太小被忽略的先例,卫雪酩揣度一个度,尽量镇定道,
“走。”
好像平地一声雷,隐含金戈铁马之势,见惯大风大浪的陈映雪揪帕子的手一抖,江叔黎渡姝身子轻颤。
江叔略为汗颜,擦去不存在的汗水,“大小姐,夫人,您二位别介意,可能主子身体不适,
“那……我就先推主子回去了。”
“多谢夫人今日款待,姝儿也回了。”黎渡姝垂下眼帘,尽量不让别人发现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等等,”陈映雪很快从卫雪酩那蓦地大了些的声音反应过来,琢磨出什么,
“姝儿,你先留一下,我有话想问你,你方才是不是跟酩儿闹矛盾了?
“他那孩子冷性冷情,实际上重情重义得很,就是人严肃了点,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陈映雪略带焦急的话语,好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黎渡姝从头发丝到足尖,淋湿透。
卫雪酩哪儿是斥责他,他若是疾言厉色,或冰冷拒绝帮助,都在黎渡姝理解范围之内。
可卫雪酩好似冰山,严肃巍峨到无法令人接近。
她的话仿若泥牛入海,一点痕迹都没留,这更让黎渡姝嘴里发苦。
那些传言说卫雪酩不苟言笑,对不关心之事连标点符号都懒得透露,原来并非假话。
黎渡姝跟陈映雪近,甚至能从她眼眸里,看到自己乌发里边的一枝红梅。
她眼里流露一丝茫然,心里那一泻千里的愁绪落到了底。
不应该。
卫雪酩才给她簪发,分明是极亲昵的举动,他甚至还出言开导她,哄她一笑。
没理由,卫雪酩会对她后面的话爱答不理。
掌心微微出了汗,黎渡姝心中天人交战,两道声音你来我回,好不热闹。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卫国公只是一时兴起哄哄你,你就当真了?
可卫雪酩的确做了不少事。
可以说是为了将军府,但实际每一桩每一件都与我本人有关,我又如何能从他那份情谊之中脱离出来?
陈映雪只见黎渡姝面容肃穆,隐约有了几分卫雪酩的影子,她忍不住小声再开口。
“是不是酩儿那家伙欺负你啦?你老是跟我说,要真气不过,我打他一顿!”
黎渡姝帕子往上一递,遮住小半张脸,噗嗤一笑,小梨涡若隐若现,好似春日来临,百花争艳之景。
陈映雪咽下口水,勉强止住自己对美人的热情,就见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看着自己,“夫人,
“大伯母……母亲,姝儿的确有话,想跟您说。”
小半个时辰后,黎渡姝走出晚云阁,徒留陈映雪坐在窗边怔愣。
姝儿方才,是一个“母亲”、“母亲”地叫她了罢?
她的耳朵可不像卫雪酩那样,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居然对姝儿爱答不理。
“来人,”陈映雪一挥手,“拿上些补品,咱们到雪霁园去。”
陈映雪兴致冲冲带一队人来,不料雪霁园灯火通明不假,可她这个雪霁园之主的母亲,被拒之门外。
“夫人,实在不是我们有意为难,”护卫出自卫家军,对卫雪酩那叫一个忠心耿耿,就是人很木,
“江大人下了命令,不许任何人踏进雪霁园,来客一律不给进。”
“你看我像来客吗,我是他娘,难道我还能害他,”陈映雪皱皱眉,莫名感觉自己有些飞扬跋扈了,长叹一口气,
“罢了,什么时候得空,你让江沉再来一趟晚云阁。”
并非江叔不想款待陈映雪,他在里边忙得焦头烂额。
虽然江叔并未出力,也没法出力,但他心里担忧是一分不少。
雪霁园不算小的房间内,暖炉还在悠悠散发白气,窗也开了一丝缝,容纳穿堂风来去自由。
卫家军军医悄悄向江叔使个手势,两人行至檐角。
江叔下意识打趣,“主子不是还听不见么?你出声叫我就行。”
军医贺莱脸色沉重,罕见没有接江叔玩笑话。
他约摸三十上下,面净无须,跟江叔魁梧身材相比略瘦了些,带着书生气,眉头紧锁。
“主子身上的毒越发重了,我只能缓解,别的束手无策,当务之急,
“还是得找到真正能解毒的人才行,这是能缓解那毒的药方,江叔,你且遣人煎药,
“详细的,等主子醒转过来再说。”
江叔接过那一张纸,“好”,手却不自觉低了下去,这药方好似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直不起腰来。
主子每次都能直面他身上病痛,这一点江叔钦佩。
但涉及生死,江叔也不知该如何开导,他默默转身离去,琢磨着悄悄到夫人那佛堂拜拜。
西苑。
“小姐,”快到入寝时分,明月紧张兮兮跑过来,附在黎渡姝耳边,
“有小厮来敲门问,说是您赴不赴那位的约。”
小虎眨眨眼,“什么约?”
“哎呦,”明月稍稍用力,想把这小祖宗推出去,可小虎人小力气大,两人相抗许久,明月败下阵来,
“小虎,你先出去好不好?姐姐跟你姐姐有话说。”
黎渡姝噙着一抹笑,微微颔首。
小虎这才嘟着嘴,迈几步,走到门口,又一回头,“那姐姐今晚陪我睡!”
“好。”
黎渡姝眼底笑意荡漾。
直到那一蹦一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略闭眼,沉声道,“告诉他,我去。”
“小姐,可那人看样子不好打发,说要您给一个能象征身份的东西呢。”
黎渡姝屈指敲敲桌面,横梁上荡下清风,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塞到明月手上,“给他这个。”
那香囊样式精美,上边的象和宝瓶栩栩如生,看样子的确是黎渡姝会用之物。
“可是,”明月有些磨蹭,脸上犹豫,“那人会不会拿这个东西,对小姐不利?”
黎渡姝嘴角微勾,“你且放心,我还怕他不拿这个做文章。”
翌日,陈映雪再次邀黎渡姝前往晚云阁,她捏帕子,像是要解释,却不知道又要说什么。
黎渡姝耐心垂眸,终于听到陈映雪磕磕绊绊的代为道歉,“姝儿,
“酩儿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雪霁园一直不开,我都进不去,
“可能是他得处理什么要事,你若是真气急了,回头他出来,我替你踹两脚。”
半生虚与委蛇,好不容易碰上个实诚人,黎渡姝微笑抿唇,摇摇头。
“您有这份心,姝儿就感激不尽了,二爷也帮了姝儿不少,姝儿正愁怎么还呢。”
“还什么还,”陈映雪两道剑眉一竖,
“虽然咱们还没能做名义上的母女,我却是真心把你当女儿看的,你把他当做是你哥,
“什么脏活累活,都支使他干就完了。”
显然陈映雪的话过分夸大,真正在雪霁园干脏活累活的是江叔。
贺莱和江叔信不过这将军府的丫鬟小厮,不少活只能亲力亲为。
“主子这是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