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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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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倒不至于一片哗然,只是气氛略微有些沉寂。
赵妍说完那一段慷慨陈词,一时间心里也有些忐忑。
毕竟户籍也是侯府的家事,京兆尹即使有心,或许也无力。
“你少在这里装正义凛然,”吏部侍郎的庶子捏着鼻子骂,
“别以为你中了药之后喊的是谁,我听不出来,你分明喊的就是周程,
“那是你姐姐的未婚夫婿,你怎能喊得出口?”
场面久久寂静,赵大夫人原本死鱼眼转动两下,嘴张着,一个音节也没发出来。
报应。
都是报应。
怎么她一家的命都这么苦。
大老爷根本不喜欢嫡姐,要不然也不会跟她私相授受。
那,那位周程周二爷,会不会也是表面喜欢大小姐赵娴,实际爱着她的女儿赵妍?
虽然妍儿这样也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可若是能嫁到礼部尚书家里,好处可是实打实的。
至少,妍儿还能够留在京城。
只不过被人戳脊梁骨,笑骂一句“子继母业”罢了。
可旁人说辞根本不重要,只要日子过得舒坦,怎样不行?
“女儿家的私事,你也好意思说得出来,”赵大夫人骤然疾言厉色,
“你既然听得如此清楚,又跟我女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就算为了你的名声,也该把人娶回去。”
纨绔没想到赵大夫人如此蛮不讲理,愣了一愣。
“你女儿的名声被毁,与我何干,再说了,此事原本就是你们赵家大房算计我。”
吏部侍郎偷偷瞄一眼永安侯,他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屈指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纨绔会意,长长“哦”了一声,调子往上扬,眉眼也跟着吊起来。
“原是我疏忽了,世伯,不好意思,”纨绔意味深长瞥向赵大夫人的方向,顺带冷冷瞧了赵惜一眼,
“你们已经不是什么赵家大房了,你们是被逐出京城,赶出族谱的人。”
这话好像刀子一样往赵妍的心口扎。
她忍不住又哇的一声哭出来,隐约间,好像看到黎渡姝那一副面容在笑。
可赵妍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狠狠吸了吸鼻子,却再也没有敢对黎渡姝说出挑衅的话。
原因很简单,黎渡姝虽然比她高快三个头,但黎渡姝旁边那个男人,才是真正深不可测。
他好像屹立不倒的巍峨山峰,日光一照,阴影轻轻笼罩在黎渡姝身上,同时也庇佑着她。
怎么有人有这样的福气。
能有这般位高权重,还一心护着的哥哥。
赵妍扁了扁嘴,突然间觉得身上这件衣裳都冷了起来。
她尚未到议亲年龄,哥哥和母亲就闹出这样大的事儿,害得她都被逐出族谱了。
往后,她哪还有出头之日呢。
江叔倒是觉得,自己近日出头的日子太多了。
准确来讲,主子懒得管相关事宜。
江叔也知道是为了避嫌,且陛下猜疑心颇重。
若主子事事都管,大权独揽,难免功高震主,引起猜忌。
可即使如此,江叔还是觉得不妥。
他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一样,挂上属于人的微笑,就开始神游天外。
不说话,是他对京兆尹最大的尊重。
一应决定,京兆尹拿决定就行,他只是一个听了之后,向主子转述的人。
这位马姓京兆尹走马上任有些年头了,估计也懂得该怎么判。
马天采在吏部侍郎苦苦求情和通红眼眶之下,趁江叔不注意,把笞刑改成最低一等。
不过罚铜倒是取了最高层,正好相互弥补。
江叔对此没什么意见。
这有什么好提出异议的。
主子原本可以不管这种事儿。
可看主子匆匆忙忙,大半夜也要为大小姐赶过来,江叔就明白,主子这回真的要栽了。
同理,大小姐都走了,摆明就不在意这个吏部侍郎庶子怎么判。
那他听个声就行了。
轱辘轱辘,京兆府大门洞开,外边马车行驶之声灌进来,连带着灰尘和风。
江叔眉头一皱,心尖一动,眯眼向外看去。
恰好风将车帘掀起来,隐隐露出一张被桃红色薄纱遮住的脸,随即一只有力的手摁下车帘。
江叔似有所感,隐约看到面纱上边的那双眼。
是洛儿么?
又是一阵大风,江叔紧紧眯着眼,留一条缝,明明看不清了,手挡在眼前,却还是忍不住往外边跨出去一步。
风传来马天采略带犹豫的声音,“江大人,下官的处置可是有什么不妥?您尽管提。”
天知道他顶着这位国公眼线秉公执法有多难。
实在不行,就多打这纨绔几下罢。
说不定打了之后长记性,棍棒教育之后更听话了。
纨绔一听,哭丧着脸正要求饶,被他爹一个眼神止住。
缩了缩脖子,挤出双下巴,嘴角抽了抽,最终艰难化成一个微笑。
江叔此时却连微笑都做不出来了。
一颗心跟着外头的马车去,可他人又必须留在公堂内。
神魂好似被一分为二,心里无数蚂蚁在爬,又酸又麻。
“就按原来说的办,可还有别的事儿?”江叔情绪极少挂脸,还是首次语气里被马天采听出急切。
姓唐的和姓赵的罪责一时定不下来,吏部侍郎家这个打一通,发罚铜之后也能放了。
马天采仔仔细细数过,确认没有遗漏,朝江叔一拱手,“叨扰许久了,抱歉,您忙。”
得到许可,江叔略一点头。
勉强按耐内心欣喜,一个箭步跨出去,可左右一望,哪有那辆马车的身影。
唯有尘土缓缓掠过,不知道是迷他的眼,还是堵住了他的鼻子,好像眼眶有些酸,鼻子也涩涩的。
连打两个喷嚏,江叔操着鼻音跟旁边人问起情况来。
临近正午,日头高悬于人顶,也化作他里衣内的汗水。
“像是某位王爷的车驾,”一个大娘说得信誓旦旦,握着江叔给的一锭银子,她差点手舞足蹈,
“我看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王爷出门,那气派大,还有香风飘呢。”
原本听到前半句,江叔眼底划过一抹欣喜。
可听到这事来自话本子中的猜测,那一股喜悦劲也按下去不少。
好像烈日当空,被人一盆冰水泼到头顶,冰冷顺着百会一直往下流。
好半晌,风才传来江叔有些麻木的回答,“多谢,劳烦您多注意,若是还见到这样的马车,
“请到将军府去寻我,就说见江管事。”
这一套话江叔说了太多次。
以往但凡能打听到洛儿的蛛丝马迹,他都不愿放过。
不过这一回,像是最近的一次。
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隐隐有一种预感。
唐清舒预感可谓是很不好。
她肚子疼,连着疼了快两三日,日日叫痛,张妈妈却一直推脱。
不仅不给请大夫来,也不让她身边的婢女出去,跟三爷通风报信。
现今,好不容易带回来了一个。
可像是医术不精,诊费最低的那一种,才摸了她的脉,就断言这孩子保不住了。
“他分明好端端在我腹中,你怎可说他保不住,”唐清舒急红了脸,一气肚子更疼,语调有气无力,
“这可是侯府的曾长孙,不能有一点闪失的。”
“我看未必,曾长孙?表小姐做什么梦呢。”
一道原本宽和,却愣是尖了尖嗓子做坏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赵二夫人。
她捏着帕子,遮住口鼻及小半张脸,鼻尖耸了耸,眉头一皱,“怎么整个屋子都是药味,
“弄得咱们侯府都臭了,来人,请表小姐出去。”
唐清舒难以置信。
自从知道她肚子里怀的是惜哥哥的种,侯府曾长孙。
虽说赵二夫人和赵老夫人看她不顺眼,但表面上都还算过得去,怎么今日好像转性了。
“你好大的胆子,我怀的可是……”
唐清舒声音戛然而止。
她感觉身下蔓来一股温热,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四肢百骸都软软瘫下来,只有后背冷汗直出。
赵二夫人可谓是将落井下石做到了极致,当即摆着袖子,让人快些把唐清舒抬出去。
什么样的货色也敢住梅香苑。
这可是黎大小姐曾经的住处,她花了心思布置的。
一个不清不白的外室,所谓表小姐,居然也敢赖在这儿,真是胆大包天。
直到被抬往月洞门,赵二夫人耳边仍然能传来唐清舒的呼痛和哭喊。
“你还能得意多久,你儿子是病秧子,女儿是闷葫芦,
“这侯府爵位,肯定是惜哥哥的,且看来日我当了侯府夫人,如何对你!”
可能是气上头,血往上涌,一下子,唐清舒身子也没那么难受了,挣扎着就要起来扇赵二夫人巴掌。
“住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赵老夫人逆光而来。
可能是日头厌人,把她的身体都缩了好几截,看起来,像是个佝偻的小老太太。
唐清舒以为搬到救兵,紧紧抓着被单,声情并茂道,“姑祖母救我!
“我出事不要紧,可侯府曾长孙不能出事呀!”
原以为就算得到了补偿少一些,至少也能重新搬回梅香苑。
却不料赵老夫人用拐杖撑住身子,长叹一声。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你该去的地方罢。”
“她说要我回我就回吗,”小虎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似的在黎老娘面前抽泣,
“就算她是二小姐又怎么样,我只是来将军府借住而已,她为什么容我不下?”
日光悄悄透过窗子爬进来,灰扑扑的,照不亮小虎年轻却有些悲怆的心。
然而屋外响起脚步声,极有韵律,将她那份刚升起来不久的难过压了下去。
“吱呀——”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后面黎渡姝严肃的脸。
“谁在背后嚼你舌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