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20章 ...
-
书院的考试安排在年前,以方便新一年春招揽学生。
天方亮,窗子外厚雪铺叠,胥玥起床时,闫胥珖在堂屋煎药,炉子里深褐药汤咕咚冒热汽,苦味漫了整个屋。
“吃完早膳再喝药,”闫胥珖指了指桌上早已做好的阳春面。
以往是闫胥珖来喊,胥玥才会起,今儿他没喊她,她多睡了半个时辰,他估算好了她自己醒来的时辰,下了碗面,这会儿子正好吃上温热的。
胥玥很觉惊奇,在她眼里,哥哥很守规矩,该什么点起床就得什么时候起,然后吃饭,喝药。
“好,”她半疑着坐到桌前,捞起筷子夹面吃,目光自碗沿去,闫胥珖拿钳夹夹着炭,控制炉子温度。
吃完面,等了一刻钟,闫胥珖把药煎好了,端到胥玥面前来,在碗边放了颗蜜饯,用手帕垫着。
佛手柑腌的蜜饯,有琥珀一样的光泽,胥玥盯它,想吃。
闫胥珖背过身收拾炉子,胥玥抓起它就往嘴里塞,吃完才想起药还没喝。
这时闫胥珖看了她一眼,吓得她一震,怕他说她,连忙给自己找补:“喝完药就不会再吃了!”
闫胥珖微微蹙眉。
他……什么都没说吧?
“罐子里还有,你想吃就去拿吧,只不要吃太多,你消克不了,”闫胥珖说着,把绒斗篷搭在胥玥肩上,“吃完我送你去书院考试,考完我再接你。”
胥玥懵懵说好,觉得可能是她前两天的话伤着哥哥了,但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直到书院门口,胥玥还在后悔,闫胥她才回过神,想去拉他袖子。
出于本能,闫胥珖不适应,亲妹妹亦是,她手伸过来的瞬间,他就往后退了半步。
胥玥拧着眉头,铁了心要去拉闫胥珖,又往前一步,他躲闪不及,被她猛然撞上,腰臀磕在墙前,原本就被蓬鸢弄下伤,还叫胥玥这么一扑。
闫胥珖耳边嗡嗡的。
“哥哥,你不要把我的话放心里,你还是我很好的哥哥的,郡主还那么喜欢你,”胥玥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他忍得好,连眼睛都没眯一下,把胥玥往书院里推,“你在说些什么?赶紧去吧,不要耽搁时辰。”
说罢抬腿离开,他不方便多露面,让别人看见了难免嚼舌根。
离开书院,赶到礼部,跟守卫的示了蓬鸢的私令,便很容易入内,闫胥珖赶到她书房也不过晌午,正好把午膳给她端进来。
女官见闫胥珖来了,就退身离房。
蓬鸢搁下笔,在瓷盆里净过手,坐到窗前的罗汉床上来,慢慢用起饭。
“您用过饭是睡会儿,还是直接去接虞小公子?”闫胥珖盛好汤后,站在一旁。
蓬鸢拉他腕子,带着他坐下,嘴里还有饭菜,含糊着说:“直接去吧,碍着时辰父王要说我办事不周。”
“嗯,那奴婢去安排车马,”闫胥珖点了点蓬鸢的手,温声说,“郡主,放开吧。”
“还疼吗?”她没有松手,她喜欢拉着他,她一放手,他就端端正正站在旁边,她看着心里不舒服。
闫胥珖当然清楚她在问什么,其实可疼了,酸涨的感觉时不时就涌现,坐着站着都有些难受。
只是疼是疼,开了口还是说:“不疼了,郡主别担心。”
蓬鸢嗯声点头,筷子塞给了他,并没说话,他仍懂她的意思,她不要他出去安排,她要他来伺候她用饭。
给她夹菜,慢慢喂她。
郡主顽皮,从前吃饭时候也要摆弄她的小物件,有时玩起她的小竹蜻蜓,一转起来就没边儿,闫胥珖刚舀上一勺汤,想递她嘴边,她那竹蜻蜓立马就飞到汤里去,砸闫胥珖满衣汤渍。
她低着头说对不起,他只好说没事。
她偶尔还要玩毛线球,逗猫狗那种,只不过逗的不是猫狗,是闫胥珖,故意朝他身上砸,他喂饭也喂不安宁,球能扔到碗里去。
有一回被荣亲王瞧见了,先把蓬鸢一顿批,而后怪闫胥珖太惯着她,蓬鸢他舍不得罚,但闫胥珖要吃教训,荣亲王便罚他在耳房反省三天。
蓬鸢一刻见不到闫胥珖就恼,闹得荣亲王受不了,就又不罚闫胥珖了,但闫胥珖还是老老实实反省。
于是蓬鸢恼他死板,夜里偷偷爬到耳房来,就为了见他,当然,他是不会理她的。
闫胥珖记忆里的喂饭尽是一片鸡飞狗跳,如今大相径庭,蓬鸢再不会像小孩子似的闹腾了,但要拉着他。
这样拉着,完全不方便,但闫胥珖不觉得麻烦,他很高兴,只是单纯被郡主拉着手腕,也能让他感到十分满足。
“那个虞什么……是哪里人?”蓬鸢忽然问。
闫胥珖道:“虞颐公子,是江南一带的,商贾人家的孩子,比您小一岁,进京来赶考,借住荣亲王府。”
“你记得真清楚,”蓬鸢随口夸他,他什么都能记住,方方面面都能做得完美。
“奴婢份内的事,不敢懈怠,”闫胥珖见蓬鸢的腮帮子越嚼越慢,明白她这是不想吃了,便取手帕,给她擦嘴,递盏清茶给她漱口。
她下晌没有事务,吃过饭,他就去安排车马。
商贾人家在气派上是做足面子的,车马拉出去溜一圈,方圆百里都能晓得这是户富贵人家。
蓬鸢坐在马车上,撩开帘子,用不着闫胥珖说,她就知道那小公子已经到城门了,偌大马车停在城门外,左右好大一堆长随,架势颇大,把别人都往外挤开。
示户籍,禀来意,城门放行,虞颐是一个人进来的,马车停在城外,下人也没跟着进来。
说是远亲,实则已经沾不上太多血缘,蓬鸢完全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来叫虞颐,思来思去,还是喊他:“虞小公子。”
虞颐听见她声儿,轻轻笑着朝她走来,笑容浅,有些腼腆,他道:“郡主姐姐?”
叫郡主就叫郡主,叫姐姐就叫姐姐,郡主姐姐不伦不类,比喊郡主亲近,又比不得姐姐那般亲密。
说难听点,这是没规矩的喊法,闫胥珖微不可见地蹙了眉,倒没显出几分情绪,只叫了下人去把虞颐的行李抬到马车上来。
虞颐坐得有些局促。
他刚才瞧见掌事公公神色不算殷切,以他所见,宦人们该当堆笑恭维,可闫掌事却不是。
奴婢们的态度就是主子们的态度,虞颐从闫掌事那儿得不到热切欢迎,就担心起王府里。
他是荣亲王妃这边的远亲,远到什么程度呢,王妃家祖籍里连他们虞家的姓都没有,只是很多年前家里有小恩于王妃,现在才能攀攀高枝,借住荣亲王府。
不过好在明年考完就可以走了,虞颐略松半口气。
“这个点心好吃,你尝尝,”蓬鸢看出虞颐过分拘谨,他两手攥着膝斓,头快埋到腿上了。
虞颐连连点头,双手接过点心,挤出笑容道谢,小口抿点心。
商贾人家是堆在金子里的人家,有钱,却没有权,就希望自己的后代能读读书,做做官,两全其美。
在他们的地盘能当土皇帝,来到京城就不行了,这是真皇帝的地盘,眼前是真皇帝的亲侄女,虞颐就更抬不起头。
点心抿了半晌,连个酥皮都没抿掉,虞颐一手垫在下面,防止碎渣掉车上。
蓬鸢微微歪头观察虞颐,他察觉到她目光,不停眨眼,掩饰慌张。
她忽然笑了声,“别紧张,荣亲王府不吃人。”
“啊……没有的……”虞颐手指捏得太紧,点心的酥皮被捏碎,一整块掉地上,碎渣洒满地。
他登时飞红起脸,蹲下来捡碎渣,忙说:“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就收拾干净。”
这会子马车刚好停到荣亲王府门前,车厢晃动,虞颐蹲不稳,半跪半扑在马车上。
闫胥珖拉开了车门,想来扶蓬鸢下车,没想到她正在搀虞颐。
“怎么了?”闫胥珖淡声问,没有要来搭把手的意思,只向后招手,让长随过来帮忙。
“没事的,没事的,”虞颐被几个人一并搀起来,“都怪我没有坐稳实。”
蓬鸢被下人挤在外,踮脚去看虞颐,突然有双手虚虚搭她肩上。
侧头。
闫胥珖轻轻弯着唇,浓密的睫毛遮了半个瞳子,他将她往府门轻推,“郡主先进府去,要下雪了,待会子冻着您,这边奴婢来处理就好。”
蓬鸢道好,时不时回头看看虞颐怎么样了,可闫胥珖走过去,身子挡了虞颐,她就又看闫胥珖的背。
削薄,笔直。
她开始追悔上回下手太重,以至于她很久都没能再碰他。
“虞小公子,这边儿是您的屋子,床褥等的都备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再跟奴婢讲就好。”
“多谢闫掌事,今儿麻烦你了。”
虞颐站在屋门,还想问闫掌事,郡主日常在哪里,他在这边可谓人生地不熟,幸好郡主十分好说话,并不是他印象里的骄纵跋扈。
同时,闫掌事却不是亲切的人,他不刻薄待他,但也不会热心待他,闫掌事只是奉行做事的温和人。
闫胥珖没有说话,只微微牵起唇,挂着微笑颔首离开。
算了算时辰,胥玥该考完,闫胥珖该去接她回家了,蓬鸢原本说要和他一起,顾及虞颐还在府,便不去了。
“晚上回王府么?”蓬鸢问闫胥珖。
闫胥珖想了想,说:“回的。”
“那我等你,你回来了直接来我这儿。”
他又说好。
而他回府,蓬鸢坐在正堂,和虞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色不早了,她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闫胥珖垂下眼,侯在一旁静静等待,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很焦躁,还没什么耐心,过了那么久,听见正堂里蓬鸢清朗的笑声。
她在他这里,几乎不会笑得这么畅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感受了。
他这是嫉妒。
纵使人家什么也没做,来时很拘束,甚至难堪,闫胥珖却还是忍不住把每个能靠近郡主的人,当作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