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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赠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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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在冷寂的章玉宫,看潇潇春雨时,谢青总会回想起元宵节初见顾章玉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刚刚十四岁,像只兔子一样跑得飞快,脸颊带着嘟嘟的婴儿肥,青涩中满溢出旺盛朝气,满怀对男人的好奇。
谢青是庶女。生母早逝,亲爹户部尚书谢林南沉迷于争权夺利,将后宅全权交给嫡妻沈氏打理,自己整日埋首公务和应酬交际,与府中子女并不亲近。
嫡母沈氏出身名门,育有一子一女,满腔心思都花在了一双儿女身上,懒于管教庶女。
但是她面子做得极得体,从不在吃穿衣食上苛待庶女,只常常教导她们女子以娴静为美,让她们多在自己院子里做女红、读女德,并定期“交作业”。
谢青私心猜,嫡母并不耐烦教养她们。
除了每天早上定时去请安,其他时间她都知趣地缩在静秋院,用各种办法来消磨大把的空暇时间。
有时,刚刚下过雨,深吸一口气,满肺满鼻的青草香和泥土味。一只拳头大的蜗牛路过,在窗牖下慢慢爬,沿途留下一长条蜿蜒湿迹。
谢青支着下巴,看它托着满当当的“壳房”,笨拙地跨过比它高半个壳的障碍,一个“咕噜”滚进来,落在她的桌子上。
谢青微微一笑,按住这只“客人”,把它的蠢样画进她的画里,然后放生到花丛中。
她有时会在花枝上再看见它,便顿觉惊喜,好像老朋友重逢似的。
大部分时候,是躺在窗下的美人塌上看书。她看书口味杂,不拘是什么种类,只要是字,都拿来看。
小时候,她发现女诫的书页下面往往有典故注解,大多是烈女面对登徒子,宁死不屈自刎,感动天地、得朝廷表彰的故事。
故事虽老套,但也有些趣味。谢青捧着书,着魔一般,反复读,反复看,竟传到嫡母耳中去了,得了个“贤良乖巧”的美名。
渐渐地,她不再满足这些“贤德故事”了,用偷偷攒下的月例钱,收买丫鬟婆子从外面捎些书来。下人识字不多,往往捡铺子里便宜的滞销书买。
游记、经史子集、戏折子、话本……各种类型的书都有。
谢青也不挑,只要是没看过的,一律捧着读。经年来,竟也囫囵吞枣地读了许多书。
有时实在空虚,便在院子里反复徘徊,“沾花惹草”,蹂躏枝枝叶叶。仰头看着四四方方的天、高大青白的墙,有点闷闷地想哭,又哭不出来,最后丢掉枝叶,回屋倒头大睡。
睡醒后,又神清气爽了。
元宵节是大节,每逢这时候,全府都会挂上各式各样的漂亮花灯。嫡母也会召聚庶子庶女一起,全家乐呵呵吃一顿团圆饭。
这天,就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父都不会缺席,罕见地耐心一一询问各子女的近况。
尽管谢父重点询问对象是嫡姐顾盈和两个儿子,但顾青也是能和谢父说上一两句话的。
只这难得的一两句,她已觉欢喜。
关于元宵节的记忆,总是鲜亮的。只她十四岁那年,又格外不同。
那日,嫡姐谢盈极力央求着要去街上看花灯。沈氏心软,竟难得松口答应了。同时捎带上了谢青这几个庶女。
谢青第一次出门,就碰上“闹元宵”这样的大日子,花灯猜谜、口中吐火、脚踩风轮……
谢青走在后面边走边瞧,一路看花了眼。
街上人多,婢女花屏一边跟着瞧,一边留心伸手护着谢青,防止外人撞到她。
长街两边都是摊子,摆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尤以花灯居多,粉色兔子的、金色莲花的、宫装美人的……
谢青的目光在一处骤然凝住。
花屏跟着看过去,是一个黄色的蜗牛花灯。她知道小姐的“怪癖”,平时就喜欢这些黏糊糊的小东西。
花屏开口道:“兔子呀、花呀……这些样式的花灯,府中也有,倒也不稀奇。不过蜗牛花灯,奴婢也是第一次呢。”
谢青挪不开眼,小声说:“我想要……”她说到一半,抬头望沈氏和谢盈一众人已经往前走了,立马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急步跟上。
等走到前面湖畔,沈氏一行人遂停下,准备放花灯。谢盈刚刚买了一盏金色重瓣宝莲灯,晶莹剔透,与她明艳娇媚的容色交相辉映,霎是好看。
谢青手里还是空空的。她一心念着刚刚那只小蜗牛,总觉得它像静秋院里的“朋友”。
谢青踌躇许久,不知是从哪儿生出的勇气,对花屏附耳道:“母亲和大姐在这放花灯,不如咱们去买那个蜗牛花灯。一盏茶的功夫,马上就回来,肯定没事。”
花屏立马摇头:“不行,要让夫人发现就惨了。”
谢青才不给花屏拒绝的余地,强拉着花屏跑了。谢家的人都围着沈氏和谢盈转呢!
就这一小会儿工夫,肯定注意不到她!
那地方离放灯处很近,不一会儿,谢青就找到了。那只蜗牛花灯幸好还在!这是注定的缘分!
谢青心中大喜,毫不犹豫地掏钱。直到从摊主手里接过蜗牛灯,才觉得从幽梦中醒过来,生出一股踏实感。
“花屏,你看——”谢青转头,陡然惊住!花屏呢?她刚刚还在旁边呢!
谢青踮起脚左看右看: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以令人眼晕的速度快速移动。
她怎么都看不到花屏。
——简直是场噩梦。
谢青脸色惨白,头脑像被人猛击一样晕眩,视线在茫茫人群中机械地扫荡。
恐惧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上来,谢青几乎站立不住。蜗牛灯脱手掉落在地。
一个如花女子,走丢了,能有什么好下场?谢青不敢深想。
——如果回去求嫡母帮忙找人,以沈氏做派,绝不会大动干戈去管一个小丫头的死活。
——她自己去找人……宛如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在原地等,等被人群冲散的花屏回来找她,还有一线希望!
天色忽然大变,西风狂吹,骤雨如珠,"噼噼啪啪"砸在青石板上,街上行人顿时乱作一团,用袖子遮头顶,奔散躲雨。摊主们也边哀叹边收摊,匆匆离开。
谢青却似丢了魂般立在原地,任凭雨水浸透衣衫,模糊眼帘。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伞骨撑开的声音。
谢青尚未回神,头顶的雨已然被伞隔开,世界陡然安静。紧接着,一缕淡淡的沉香顺着冰冷的雨气飘过来。
“小姐——”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花屏!”谢青惊喜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眸。
伞檐投下的阴影下,是这一张陌生的少年面孔。眉目清俊,每一笔线条却都蕴着说不出的写意风流。一袭蓝色长衫,执伞立于半步开外,宛如山水画,说不完的余韵。
谢青呼吸一滞,呆了一瞬,才道:“不是花屏?”
男子闻言微微一笑,侧身道:“你找的是这位姑娘么?”
一个鹅黄色身影从他身后窜出来,扑来抱住谢青:“小姐怎么傻,站着淋雨!”
此人不是花屏,又是哪个?
谢青眼睛一酸,回抱住她,眼泪砸在花屏肩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花屏边哭边笑,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始末。刚刚她被人群冲散后,不知回来的方向。多亏了这位好心的公子,主动带她寻人。
谢青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还是一个男子。
刚才情绪激动,尚不觉什么。如今心绪平复后,回想起刚才丢脸的样子,谢青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低头讷讷半晌,终于用蚊子一样的声量,跟对方道了一声谢。
心里暗恨自己不争气,谢青啊谢青,枉你天天抓着蜗牛、麻雀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怎么面对一个大活人,就成了锯嘴葫芦呢!
“姑娘无事就好。”纯然深重的雨中,他的声音如泠泠玉珠,却让人莫名联想起冬日煨在火炉旁的融融暖意。
谢青耳根微微泛红。
“春寒本就苦冷,若是再淋雨,只怕姑娘身体会受不住。这把伞便赠予两位姑娘吧。”
谢青正要婉拒,男子却已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瞬时露在伞外,天蓝长衫被雨水洇出湿痕。
“反正我都已经淋湿了。姑娘拒绝也没用。”湿发贴在他脸上,略有狼狈。豆大的雨滴从他温柔的眉眼一路滚落,好似滴在谢青心上。
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仿若云开见月,春花初绽。
谢青不再推辞。从他手里接过伞,抬眼凝注着他,认真问道:“敢问公子贵姓,他日小女子该把伞送回何处?”
雨帘后传来他疏朗的笑声:“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说罢,他转身离去,深蓝长衫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
远方传来更夫闷闷的梆子声,谢青长久地伫立原地,看长街尽头,三四点灯火跳动着“嘭嘭”的声响。
一如往后的寒夜,她听着绵绵冷雨,空候一根又一根红烛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