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第五十九章 ...

  •   “不要哭。”

      谢钧瑜的神色如往常一般沉静,许跃揣测不出他说话时的心情。小瑜惯常是这样的神情,在外兼职是这样,在学校里上课是这样,哪怕现在躺在病床上,嘴唇的血色淡得泛白,那份沉静也从未有过改变,是万事万物都无法撼动般的静水深流。

      有什么能让他动容呢?

      在拿刀片划开自己皮肤,深入血管的时候,小瑜会因为尖锐的疼痛流泪吗,他那个时候会想些什么?

      一定是自己的眼泪太软弱,太让人心烦,对方才举起手想为他擦拭。可许跃偏偏总是忍不住把类似的行为臆想成是小瑜对他的温柔。

      怎么能老是贪恋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睫毛上还沾着水珠,朦胧了眼前人,许跃情难自抑,却又克制地覆上谢钧瑜的手,将其从自己的脸颊上拿开:“以后不要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行不行?”

      “……行,”谢钧瑜早就不敢再对未来信誓旦旦,现在最怕跟人许诺以后,但触及许跃严肃中又带着惊惧与哀求的目光,只得无奈地做下保证,“我答应你。”

      东说西说,归根结底还是想要去看一眼谢钧璟。许跃的耳根子着实软,听自己做了保证,又说了一通有的没的好话,虽然犹豫,到底还是答应了,只不过告诉他谢钧璟受刺激太深,在他昏过去的两天里打了好几针镇定剂,每天的清醒时间不超过四个小时。

      想想就可怜。谢钧瑜心软一瞬,想起自己鬼门关走一遭都拜那不省心的臭小子所赐,可比对方可怜多了,又转了念头,觉得他弟这样还挺活该。

      “你也才刚醒,小瑜,我怕他又刺激你。”虽然答应等谢钧璟醒来就让两人见面,但许跃还是一派踌躇。

      谢钧瑜安抚道:“真不会,我……”话到一半,打了个呵欠。

      “你先睡会儿,还早。”许跃柔声道:“你弟弟今天早上才挨了一针,现在还醒不过来。”

      对方说这话时平静得近乎诡异,谢钧瑜听了,呵欠打一半,硬生生吞了下去:“他闹得很厉害?”

      许跃没错过谢钧瑜眼底的担忧,很不是滋味地低了头,含糊着应了一声,没给一个准确的答复。

      等到谢钧瑜再度睡去,许跃才轻手轻脚走出了病房。

      “你答应他了。”

      才把病房的门轻轻掩上,就听见背后有人在说话。

      许跃回头,看见那人说话时甚至都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轻掩的大门,好像一双眼睛是X射线,可以透过门板去看见病床上睡着的青年:“我说了让你别答应他。”

      “毕竟谢钧璟是他弟弟,小瑜担心他也没办法。有我们看着,应该没事吧?”许跃说起来也有几分没底,但是小瑜都那么好声好气求他了,他哪里能说一个“不”字。

      他想起眼前人的身份,藏了几天的疑惑终于脱口而出:“你是小瑜的哥哥,这几天又不是没有守在这儿,刚才为什么不进去?”

      盛斯洋的目光闪了闪,低声道:“他现在……可能不会愿意看见我。”

      没给许跃问出为什么的机会,盛斯洋像是再也忍不下去了似的,推开病房的门,在门缝里瞅了眼谢钧瑜。

      眼神里的自责、埋怨,和浓到化不开的不可言说的情愫都不能被身后之人看见。他舌抵着口腔上颚,把胸腔里过于沸腾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盛斯洋从来没觉得自己失败得这么彻底过。

      谢钧瑜和自己在一起时就总是提起他弟弟,满心都是谢钧璟如何如何,一心为他弟弟规划未来。事到如今,谢钧璟都对他那样了,对方醒来的第一个念头还是找弟弟。

      这种人凭什么能获得小瑜毫无保留的爱?

      他现在后悔得都快把自己的心肺肠子呕出来了,一想到谢钧璟这个名字就恨,对方在自己面前耀武耀威、龇牙咧嘴地亮爪子,他还真以为是什么和小瑜有着单纯兄弟爱的正派角色,结果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比起自己做的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怎么能让小瑜失去自由,还流了那么多血……

      他舍不得触碰的珍宝,一心一意呵护的小瑜,却在一个……被小瑜偏爱的人那里得到这样的伤害。他被逼得走投无路,都只敢把自己送上门去,主动权永远掌握在对方手上,哪里敢强迫小瑜哪怕一个手指头。

      谢钧璟偏偏敢,仗着小瑜对他的信任,把人绑在家里,休学的事肯定也是他干的。自己上门求证的那天,怎么都该闯进去见小瑜一面的,怎么就、怎么能只是因为听到了对方的拒绝而像个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离开?

      他当时怎么就没感觉出不对劲?说不定那时候的小瑜有在隐晦地求救,但因为自己被惶恐蒙蔽了双眼,所以错过了营救的最佳时机……

      铺天盖地的自责淹没了他的口鼻,盛斯洋几乎忘了呼吸,紧紧抓着门框,直到指节泛出青白后,神经末梢传回隐隐的痛感,他才回了神。

      自己恨不得把谢钧璟杀了灌水泥沉海,可小瑜实在是很在乎他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他不好贸然为其清理门户,只好给人多多地打几针镇定剂,让那小子放老实点。

      咽下喉头的血沫,盛斯洋依依不舍地移开了视线,回头看向许跃,后者吓了一跳:“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了?”

      盛斯洋垂眸不语,过了好久,才用一种与以往迥然不同的语气缓缓开口:“小瑜最近,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似乎是骨头被打断了似的,再没有了那日宴会时在阳台上与他讲话的傲气。

      “我当然会照顾好他。”

      这还用他来嘱咐?许跃心想,自己和小瑜相处的时间比对方早了这么多年,盛斯洋这种话说出来不就是为了强调他的兄长身份?

      看似关系亲密,实则连门都不敢进去。

      许跃心疼谢钧瑜,连带着责怪对方,不屑的态度溢于言表。

      *

      谢钧瑜在昏迷了两天后终于再次看见了他的弟弟。

      他进去时谢钧璟正迷迷瞪瞪地在病床上躺尸,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斜斜望了一眼,紧接着立马坐起来,表情像是要哭了一般,嘴里念着“哥哥”。

      对方似乎想下床,但被什么阻止。谢钧瑜这才发现他弟弟的四肢都被限制了行动,除了这张床,哪儿也不能去。

      “小璟。”

      他喊了一声弟弟,谢钧璟的眼泪立马落了下来:“哥。”

      这小子哭起来眼泪真的止不住,谢钧瑜有时候都怀疑对方是不是这一世专门给他还泪来了。

      “别哭了。”他现在一看他弟流眼泪就有点心烦气躁,说出来的话却全是无奈:“我又没死,这不是好端端在你跟前吗?”

      谢钧璟好像对“死”这个不太吉利的字眼异常敏感,再次挣扎起来,没挣脱那些束缚,倒是把自己的皮肤蹭得通红一片:“是我错了,我不该对你那样的,你别寻短见,我、我后悔了,呜……哥,你不要死……”

      那天他去学校报到,回来就看见谢钧瑜血刺呼啦地倒在地上,心率直接飙到了二百一,身体却冷得要命,大脑拼命在呼唤四肢:“动起来!快动起来!”可是手脚就跟不听使唤似的定在了原地,挪不动分毫。等他能动的时候,也是僵硬的同手同脚,他一步步走进谢钧瑜,走一步心就沉一点,最后缓缓跪在哥哥身边,抱着他。

      他应该立马给哥哥止血、打120,没关系的,割腕的死亡率不高,只是看着吓人,他一定能把哥哥救回来……

      哥哥。

      身体还是温热的,可是生命力却在流逝。

      他怕得要命,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手软了好几次,连个手机都握不住,直直往下滑。

      刚把急救电话拨出去,忽然间便有人闯了进来,大吵大嚷些他听不懂的话,嘴巴张张合合,他只知道好吵,根本就听不明白。

      直到有人上手,似乎想把谢钧瑜抢走。

      那是他的哥哥!

      谢钧璟不肯松手,终于感觉颈后受了一击,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不见谢钧瑜,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病房,睁眼看见的是黑沉着一张脸,周身弥漫着冷肃气息的盛斯洋。

      “你对他做了什么?”盛斯洋问他,问他拷在他哥脚腕上的镣铐和锁链是怎么回事,问他为什么要给他哥办休学,为什么要假借他哥的名义断联外界的所有消息。

      谢钧璟一声不吭,心里漠然地想:还能为什么呢,我想做的和你想做的不是一回事吗?

      见他不说话,盛斯洋也并不气急败坏,冷酷地招了招手,把门口的护士喊进来。

      “不想说话可以,多打几针冷静冷静,永远都别说话了。”

      这两天他真正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一醒来就是一针,于是又被迫昏睡过去,噩梦缠身,全是他看他哥的最后一眼。

      鲜血模糊了他的视野,他眼睁睁看着不省人事的谢钧瑜被一步步带离他的世界。

      一遍遍重复的噩梦,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早已堕入无间炼狱,正在承受永世不得超生之苦。

      可能是镇定剂打多了对脑子有影响,谢钧瑜听谢钧璟说话有点颠三倒四。耐心听完,他慢吞吞开口:“好啦好啦,不哭了。刚才是我说错了,好不好?”

      谢钧璟怔怔望着谢钧瑜。对方向来温和镇静的态度给了自己莫大的安慰,混乱吵闹的脑袋好像也因此安静了不少。

      他看见他永远包容着他的哥哥在说话,嘴唇张张合合,引得人总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发呆。

      “小璟,我那样子,你很伤心吗?”

      “我当然——哥,难道你觉得我不会伤心吗?”谢钧璟像是受了莫大的冤枉,不可置信地望着谢钧瑜,一双眼睛里写满了受伤。

      更何况他哪里又只有伤心呢,明明是心都碎了……明明是恨不得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哪怕真的死掉也没关系。

      他好希望谢钧瑜能记着自己一辈子。

      谢钧瑜的眸光依旧静且清明:“小璟,你吃了那个药躺在床上,硬生生忍着让自己流血的时候,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我不会伤心吗?我亲手带大的弟弟,拿命逼我做最不堪的事情,他不管我伤不伤心、接不接受得了。他可能从来没有为我想过——小璟,你告诉我,你为我想过哪怕一点吗?”

      那些自毁以换取哥哥怜惜的想法倏忽在脑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谢钧璟安分了,彻底没了声,他呆呆望着谢钧瑜,过了好半天,才喃喃喊了声“哥”。

      “你为什么又舍得那么对自己?嗯?”

      对方连逼问都从容不迫,可是谢钧璟已经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下意识抓紧了床单:“因为你爱我……哥,我知道你爱我……”

      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真的因为那么可笑的理由死掉。

      谢钧瑜偏过头叹了一声。

      “小璟,我是很爱你,但是我不可能总是围着你转,知不知道?你离我太近,又从没一个人走得远些,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可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在了哪里。”

      谢钧璟脸色惨白,不住地摇头,求他哥别再往下继续。

      一个被束缚住手脚的人也没法儿扑上去捂住谢钧瑜的嘴巴,所以后者依旧在说。谢钧瑜说话的声音好听,温柔清澈,淙淙流入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的谢钧璟的耳朵。

      “你要学着独立、爱自己。对不起,哥哥之前对你说谎了,我确实不能陪着你一辈子。”

      打了太多镇定剂的脑子迟钝,谢钧璟呆呆消化了一阵,爆发出一阵崩溃的情绪:“……哥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不能这么丢下我!我、我会乖的,我会懂事我会听话,再也不做强迫你的事了,哥,你喜欢谁都行,你让我在你身边,我只要在你身边就好了,哥——”

      可是他哥把他留在了身后。

      这家私立医院十分重视病人隐私,病房的隔音效果极为可观,把门关上,谢钧璟慌张的乞求就像是隔了千万里,只闷闷地传出余音。

      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变成现在这样,任谁心里都不好受。谢钧瑜走出了病房,心情沉郁地靠在墙上,默默望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

      太近了,谢钧璟的所有成长轨迹都是跟着他来的,小学是他读过的小学,初高中是他读过的初高中,就连大学——对方明明可以去更好的院校,可是填第一志愿时瞒着他填的还是他所在的学校。

      他每走一步,谢钧璟就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过分依赖,对所有没有哥哥在的陌生环境表示抗拒。

      谢钧瑜在被关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的日子里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他就是不该因为那点压在心头的愧疚而事事顺着谢钧璟,把天底下的肉麻话都讲遍了,搞得对方越来越相信哥哥弟弟就合该在一起一辈子,但凡他流露出一丝要走的念头,他那傻瓜弟弟都接受不了,以至于不择手段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沉疴须良药,痼疾当猛医,不给谢钧璟下剂猛药,把这要命的毛病治好,对方很难长大,而他这辈子恐怕都不得安生。

      他直直望着墙,喊了一声:“许跃哥。”

      身旁一直密切注意着自己的人应道:“我在。”

      “我想求你个事,又要欠你一个人情啦。”

      许跃轻轻吸了一口气,神色有几分复杂:“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小瑜,不要说这些生分的话。”

      “我想把小璟送出国。”

      把人丢到国外去就很不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最适合让一个太过依赖兄长的小孩成长起来。去外面看看,开阔开阔眼界,谢钧璟就不会再认为他就是整个世界。

      就是以谢钧璟目前的精神状态来论,能不能抗住还是个未知数。

      谢钧瑜的睫毛垂下,轻轻拂出细小的风:“再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好。”

      许跃答应得很果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专栏内有以前的完结作品《和挚友的心上人成婚了》《明日坦途》,各有新增番外,欢迎有兴趣的朋友们移步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