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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位的身份烙印 ...


  •   晨雾裹挟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病房,何青盯着护士递来的体温计,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旧茧——那是辞秋言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此刻却长在何青的手上,像枚无法剥离的身份烙印。电子钟跳到7:13时,护士推门进来更换输液袋,胸牌上"何先生"的称呼刺得他眼眶发疼。

      "该换药了。"护士的声音温柔却疏离,棉签擦过手背针孔的瞬间,何青突然瑟缩了一下——这个怕疼的本能反应,是属于辞秋言的。护士察觉到他的异样,笑着安抚:"何先生,只是普通换药,不用紧张。"她不知道,眼前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早已在身份错位的深渊里,连疼痛都成了奢侈的证明。

      洗漱间的镜子蒙着水汽,何青拧开热水龙头,蒸汽模糊了镜中的面容。他拿起剃须刀,笨拙地刮着下巴的胡茬,刀片划过皮肤时,熟悉的刺痛感传来——辞秋言每次剃须都会在下巴左侧留下细小的伤口,这个改不掉的习惯,此刻正以诡异的方式在何青的脸上重演。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洗手池里,像绽开的红梅。

      "真是不小心。"他对着镜子自嘲,声音却是何青清冷的音色。伸手去够架子上的创可贴,指尖却碰到了一瓶男士须后水,那是何青惯用的牌子,带着凛冽的薄荷味。辞秋言从不喜欢这种味道,他偏爱木质香调的气息,就像三年前何青送他的那瓶香水,至今还藏在辞家书房的抽屉里。

      出院那天,何青的哥哥何明来接他。黑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何明打开车门的瞬间,一股陌生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回家好好休养,公司的事不用操心。"何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递过来一个公文包,"这是你的东西,我让人从公司取回来的。"

      何青接过公文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拉链,突然想起辞秋言的公文包总是用皮质绳扣。他拉开拉链,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何青的工作证件、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支刻着何青名字缩写的钢笔。翻到最底层时,他的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照片,照片上的何青和辞秋言并肩站在樱花树下,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车子驶进熟悉的小区,何青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这是何青的家,装修风格简约大气,可每个角落都没有辞秋言熟悉的痕迹。何明将他领进卧室,"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煮点粥。"房门关上的瞬间,何青扑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人有着何青的眉眼,却带着辞秋言独有的落寞。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何青的日记本。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翻开了第一页。字迹凌厉洒脱,和辞秋言娟秀的字体截然不同。日记里记录着何青的工作日常、人际交往,直到某一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今天又看到秋言了,他还是那么耀眼。我好像,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往后翻,类似的文字越来越多。"秋言今天穿了白衬衫,很好看。""秋言感冒了,给了他感冒药,他说了谢谢。""想和秋言表白,可是不敢。"最后一篇日记停在车祸前一天:"明天,一定要告诉秋言我的心意。"

      何青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起何青手机里那些未发送的短信,想起葬礼上何青母亲红肿的双眼,突然明白,原来何青早已深爱着自己,只是这份爱意,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周后,何青被迫回到公司上班。走进熟悉的办公区,同事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匿名邮件,标题是"性骚扰举报"。

      点开邮件,里面详细描述了"何青"对实习生小林的不当行为,甚至附上了几张角度刁钻的照片。何青的手指冰凉,他清楚地记得,照片上的场景发生在一周前的茶水间,那天他只是习惯性地对小林说:"小林你咖啡少放两勺糖。"这是辞秋言照顾小林三年养成的习惯,却被人断章取义,变成了"性骚扰"的证据。

      "何青,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怒气,打断了他的思绪。走进办公室,经理将一叠文件摔在桌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公司对你失望透顶!"

      何青想解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何青,一个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行为失常的人。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何青感觉浑身无力。他走到茶水间,想倒杯水冷静一下,却看到小林站在那里,眼神躲闪。"小林,我......"他刚想开口,小林却猛地后退一步,"何总监,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靠近我了。"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何青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同事们的指指点点、经理的严厉斥责、小林的恐惧躲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窒息。

      晚上,何青独自来到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他点了一杯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他看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辞秋言从不喝酒,他总是说,喝酒伤身体。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喂?"

      "是何青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我们是公益组织的,想邀请您参加下周的公益代言拍摄。"

      何青想拒绝,可对方却接着说:"何先生,您之前一直很支持我们的公益事业,这次的拍摄对我们很重要。而且,这也是提升您个人形象的好机会。"

      他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何明已经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接管了他的房产,现在的他,连基本的生活都成了问题。如果拒绝拍摄,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生存。

      拍摄当天,何青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摄像机前。导演不停地指挥着:"笑一笑,自然一点。""眼神温柔一点,展现出你的爱心。"他机械地配合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台下,粉丝们举着写有"何青"名字的灯牌,欢呼雀跃。可他知道,这些欢呼和喜爱,都不属于他。

      拍摄结束后,何青疲惫地回到家。他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到一阵绝望。他拿起口红,在镜面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辞秋言"三个字,红色的字迹在白色的镜子上格外刺眼。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方式,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镜面上的字迹已经被擦掉了,只剩下淡淡的红色痕迹。保洁阿姨打扫卫生时,以为那是调皮孩子的涂鸦。何青看着那些痕迹,突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青越来越像何青。他模仿着何青的言行举止,学习着何青的工作技能,甚至开始喜欢上何青喜欢的薄荷味须后水。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在梦中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樱花盛开的春天,回到那个和何青并肩站在一起的午后。

      他开始收集何青的旧物,何青的笔记本、何青的钢笔、何青的旧衣服。他把这些东西藏在衣柜的最底层,就像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每次抚摸这些东西,他都会感到一丝慰藉,仿佛何青还在他身边。

      三个月后的一天,何青在整理何青的旧物时,发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戒指,还有半张结婚请柬。戒指是铂金的,上面刻着"秋言"两个字。结婚请柬上,新郎的名字是何青,新娘的名字却是空白的。

      何青拿着戒指,手指颤抖。他终于明白,何青原本打算在车祸那天,向他求婚。可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们阴阳两隔,灵魂错位。

      那天晚上,何青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辞秋言的尸体,想起了太平间里那个荒诞的吻,想起了何青手机里那些未发送的短信。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一个悲剧。

      他走进卫生间,拿起一把水果刀。刀刃划过手腕的瞬间,疼痛传来,可他却感到一阵解脱。他看着鲜血一点点流出,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像一朵朵绽放的红梅。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看到了辞秋言的笑容,看到了何青向他伸出手,轻声说:"秋言,我们回家。"

      不知过了多久,何青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何明坐在床边,脸色阴沉。"你就这么想死?"何明的语气带着愤怒,"你死了,我怎么向爸妈交代?"

      何青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他知道,自己连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从今往后,他只能顶着何青的身份,继续活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承受着身份错位的痛苦,直到生命的尽头。

      电子钟的绿光在深夜亮起,显示着11:47。何青的手腕隐隐作痛,那里的疤痕正在愈合,可他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无法愈合。他伸出手,抚摸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秋言,我好想你。"镜中的人,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落寞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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