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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陈爱清(上) ...

  •   (一)
      陈艾青这个名字,是父亲在我出生前就已取下。
      那时他期盼着我作为儿子能继承他的风骨,不想我双腿之间太空荡,请来的接生婆又是看又是掰,都无法将我塞进母亲的下腹,重新孕育。
      不得已,艾青变爱清。伟大诗人变为小女子。
      生下我以后,母亲就死了,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也从不知道,当一个母亲是何种滋味。
      当然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成为一个母亲。
      反正在我这行至一半的人生中,总是有太多答案为不知道的难题。
      例如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例如我不知道父亲为何管教极严;例如人生明明无限可能,而我的学业与婚姻却要二舍一。
      这些难题混杂我的血,我的泪,让我一次次难堪,一次次失望,好在,我现在就要死了,我没法再去细想,再去悔恨了。
      (二)
      养孩子不如养条狗,小的时候我如此认为,现今大了,我也这么认为。
      谁让狗护主有忠心,孩子嘛,却始终是要断线的风筝,倘若你脑子一抽想去抓回,不仅抓不到,还会被那断线,勒出窒息的痛。
      哦,对了,我说的不是陈慕,我说的是我。
      父亲独自一人把我抚养到十二岁时,奶奶劝他再婚,适龄的二婚女青年在我们家来来回回走了几遭,都没能成为我的后妈。
      大概因为父亲是个很古板的人吧,他古板到外面电子技术爆炸,却要我枯坐房中学习那可怖的女戒。
      戒什么?他拿着教棍,训诫我小女子一个,怎么胆大包天到想要去外面丢人现眼。
      可游戏机和好朋友多诱人啊,我假意屈从数年,终于在某天父亲松懈防备出去办事时,翻了家里的围墙。
      夏日炎炎,计划要去闯荡世界的我带上了自己的所有积蓄——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
      是去玩能大杀四方的格斗还是去朋友家看电视,我边走边想,一毛钱在手心里被攥出汗。
      巷子幽深,没等我抉择好去哪浪迹天涯,怎么都走不出的地方让我骤然生出恐惧。
      这恐惧把我反复炙烤,整个人又怯弱起来。
      离走出家不是个好词,父亲作为贤良淑德的守门人,回来后发现我这么离经叛道,不得把我打死。
      啊,打死,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抱起双腿,蹲坐在墙边发呆。
      小巷里时不时有蓝布黑裤的人来回,幸在我深藏闺房,大家并不认识什么陈家的女儿。
      这一刻,我突然反问自己,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为什么我走不出去。
      以前跪祠堂无聊,把牌位的字横看倒看数遍时,目光太直接太张扬,被父亲一脚踢到墙角。
      软泥一样的身体,怎么求饶都无用的身体。
      后来再跪祠堂,再不敢弯腰玩手,不敢抬头直视了。乖巧一阵后,父亲有天跪在我身边,张嘴念叨着陈家三脉单传,什么祖宗保佑的话。
      呵,保佑。
      所以是为了保佑我,才把我藏起来吗?
      年幼的我暂且只能想到这一个解释,我直起身,缓解过麻痹后,决定再给父亲一次机会。
      小孩子就是这么好哄骗,我开始往回走,几步一蹦跳,看上去像是刚放学回家的学生。
      说起来,我确实是个比较喜欢当学生的人,毕竟学校里不用读无聊的女戒,而知识的海洋辽阔无边,遨游其中远比困在一间屋子里有趣。
      啊,可恶的暑假太漫长,这条小巷,也太长。
      当我一直往回走,即将走到自家门前时,盖着白布的手推车和罗爷爷出场。
      口干舌燥买冰棍是多平常的选择,我手里的一毛钱早按捺不住要发挥自己的价值。于是我走到罗爷爷那,一个小乞丐也走到了罗爷爷那。
      “你是要买冰棍吗?”
      小乞丐高我一点,也比我快一点,他挡在我前面半天不动,我拉着他衣袖,然后他回头,泥土结块的头发下一只眼睛在流泪。
      我很少流泪,所以我总觉得,流泪的人一定比我难过。
      因此在罗爷爷要驱赶他时,我绕到前面,展开手心里的一毛钱。
      “我有钱,我给他买。”
      “小娃娃你要买几支?”
      “能买几支呢?”
      “一毛钱两支。”
      “哦,那请给我两支吧。”
      两支冰棍架起情谊,我慷慨地把那冰凉的东西递给小乞丐时,小乞丐对我说,“谢谢。”
      真神奇,这竟是能换回一句谢谢的冰棍。
      我揣着另一支,回敬一句不客气就往家里跑。我想,冰棍送给乞丐能得到谢谢,送给父亲能得到什么,我越跑越快,生怕它融化。
      然而会融化的不止冰棍,我跑到家里,还未来得及将东西奉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扇飞在地。
      我那软泥一样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咳嗽,而左脸上火辣辣的疼,刺激出我的眼泪。
      我真的不爱哭,可父亲指着我大骂道,“不知廉耻的婊子,你跑出去干什么,是要跟哪个男的幽会?”
      他骂完还要再打,我呆愣住了,无助地看他即将伸出的脚。此刻奶奶及时跑出来,拉住他劝道,“你干什么,那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哈哈,我真的是父亲的孩子吗?
      那一脚虽被拦截,可我的眼睛仍在流泪。
      我想我应该要比那个小乞丐可怜了,便抓起地上已经跟泥土不可分的冰棍,胡乱塞进嘴里。
      你猜父亲看到此幕后怎么说我?
      他甩开奶奶的手,先是不可置信地讥笑两声,而后抓起我的头发,恶狠狠地骂道,“就为了一根冰棍你就跑出去找男人!”
      妄想症。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叫妄想症。
      我张嘴想解释一毛钱明明是他奖励给我的,可冰与沙土糊住嗓子,父亲扬手一巴掌把我打翻到门槛。
      要不是家丑不外扬,大门紧闭,我说不定就能借此机会一滚二里地,彻底逃出小巷。
      不过没关系,我总有逃出小巷的一天。
      后来当那个机会降临时,我与父亲地位置换,他成了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皮包骨,我捏着输送氧气的管子,成了决判命运的人。
      所以说,养孩子不如养条狗,狗记吃不记仇,我记仇又记打,不仅心狠手辣地拔掉了他的生命线,还无情地看他挣扎,直至死去。
      (三)
      为父亲操办葬礼的那年,我的哑巴儿子刚满六岁,我的丈夫,滚到了男人床上。
      十二到二十八,我的人生在那两个巴掌后,不断走进错路。
      自那时起,我变得偏执,总爱回望从前。
      可是从前,我只在此中看见了那满是监禁的屋瓦旧舍,以及自己为了逃离父亲,初中三年废寝忘食地学,然后凭借全县前五十强的成绩考入一中实验班。
      高中寄宿,当我回望到自己第一次尝试摆脱离父亲,记忆,却残忍地告知,我的父亲调动到了一中,当上了实验班的班主任。
      在教书这件事情上,父亲确实很有能力,同时,也极擅伪装。
      当然,我也会伪装,我会伪装自己乖巧,伪装自己明明不想看见他,却仍能在他的科目上考到第一。
      因此,不少老师夸赞我,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如果忍耐是美德,高中时期的我应该快忍成了哑巴。
      听话的哑巴怎么能挑出错,当父亲发现我越来越守矩,罚我抄的女戒就越来越多。
      总比挨打好,昏暗灯光下,我边抄边安慰自己,边抄边将自己驯化。
      于是,父亲自豪我的顺从,披上一副谦谦君子的皮囊逢人就分享自己的教育心得,孰不知,我已再次筹备起逃离。
      没钱没权,对于一个只会读书的孩子而言,我的第二次逃离仍是寄希望于努力读书,寄希望于,努力读进理科班。
      毕竟高二分班,只要我分到理科班,那一向爱吟词作赋的父亲便很难出现在我眼前,高三毕业,只要我能够考到外省,这偏远县城便再也囚不住我。
      这些期盼像是兴奋剂,一针又一针,一遍又一遍地支撑着我前进。
      可惜,幻想太美好,再怎么努力的我,再怎么想要去理科班的我,最终都被父亲一句女孩子学不好这些否决。
      我生平第一次恨我太努力,努力到各科都太完美,以至于父亲认为我可以忍受痛苦,继续学我不喜欢的历史政治,听他那所谓的书香门第,大家闺秀该如何养成。
      反抗,我下意识想要反抗。
      我把碗筷用力地摔在桌上,然后站起,死死地抓着一个“不”字。
      可父亲笑我没眼界,笑我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我一个劲地说“我不要”,激怒他把整张桌子掀翻。
      “你懂什么,女生不去当老师有什么出路!”
      他贬低我,上前来抓着我衣领,久违的肢体接触一下子从遥远夏日袭击到脑袋,接着,我的脑袋竟先于他的巴掌产生嗡鸣。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去当老师,凭什么我这副身体仍要像软泥一样,他一挥手我就失去所有?
      明明16岁是我与父亲齐平的高度啊,我怨恨自己,可最后,我也在失败的挣扎里放弃了自己。
      分到文科班后,我依旧考到了第一,行尸走肉般地做题刷题,麻木地接受夸奖与赞扬,我依旧,活在父亲的掌控之下。
      高三毕业,第一的我受限考进一所省内师范。小县城的第一名撑破天走到市里,父亲日日宣扬这句,女子走到市里已经是三生有幸,从不过问我究竟想要去何方。
      我抬头看天,突然发觉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去何方。
      无处可依的命运让我暂且归顺父亲的安排,那时多么年轻,无非觉得是换个赛道继续读书,我能忍受的。
      人的接受能力真是没有下限,而什么都能学好的我在学习里恰巧碰不到艰难,便在大学的第四年计划更进一步的深造。
      可父亲跑来市里,将那胆大包天的我活生生拽出教室。
      有人来帮我,有人拦住他,越来越多的人如潮水般将我裹住,我以为我的选择能自主时,他高喊一声,“我是她爸!”
      哈哈,警察来了都不能管教,但却能当众打我耳光的爸。
      跳上跳下,像个泼皮无赖,父亲在调解室里,面对导员劝说我成绩优异有机会保研时,大叫道。
      “不可能,她不可能做到的!”
      先否定,然后转为惶恐咒骂,“谁家的女人要读这么多书,读那么多书是要干什么,当个四处勾引人的婊子吗!”
      自诩文人的父亲把婊子说出口的那瞬我就知道,他从未把我当女儿,他只把我当女人,一个不能超过他,不能忤逆他的可悲女人。
      于是导员再怎么晓之以理,他都以一句“这是我的家事”回绝。
      之后导员望向我,假意屈从数年的我,困在父亲身躯下,只会懦弱地希冀红肿的半边脸挡住所有目光。
      于是大四毕业后,我就跟着父亲回到县城,成为了一名高中老师。
      人生还可以再坏一点吗?早六晚十,命运不由己。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坏了,谁成想某天夜里父亲扔给我一件碧色旗袍,要我去相亲。
      我说了,他只把我当女人。
      未毕业前,我是见不得光读不得多少书的女人,毕业后,我是可以包装鲜艳,然后跟一群肥猪男下崽的女人。
      各个油头大耳,各个要我勤劳踏实无欲无求,在这一点上,父亲倒比我先爱上这些女婿,一点劲的点头哈腰,恨不得把我立刻贱卖。
      我想,我的第三次逃离便是源于父亲要把我贱卖,所以我才选择了先于父亲,自己将自己卖给了一个男人。
      多讽刺。
      林泽铭,我的丈夫,我精挑细选用来逃离父亲的依靠,此刻正趴在男人床上如一条烂虾,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是慌张捡起衣物跪到我面前来,央求我原谅。
      □□白花花的刺眼,这场景迫使我眼前替换成火光升腾,父亲那具枯槁在焚化炉里烧成灰。
      林泽铭鼻涕带眼泪,身后还护着另一具年轻□□。他央求我不要说出去,央求我不要毁了他,我无动于衷,拿出手机要拍照留证,他立马暴起,呵斥我歹毒妇人心。
      人生不会再坏了。
      我的手机被林泽铭打翻在地屏幕开裂时,我举起骨灰罐,用力砸了过去。
      仅一瞬间,瓷做的罐身破裂。
      在空中四处飘洒的父亲死后倒是帮我大忙,他呛进林泽铭和身后人的嘴巴,吓得林泽铭又是干呕又是发癫般骂我,“大逆不道。”
      可我只字未理,他便把叫嚣咽进肚子,最后携手年轻□□灰溜溜逃走。
      真好,我一下子清理掉我人生中,最恶心的两个男人。
      (四)
      林泽铭出轨男人的事迹还未传开,我被辞的通知书就已经下达。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些年儿子痴傻父亲病重,家中积蓄花掉大半。我不得找到校方对峙被辞理由,几个老头堆起假笑,纷纷惋惜我才识出众,却德行不足。
      好一个德行不足,追问下去,一个老男人泄露举报我的元凶是林泽铭。
      哦,我忘了,前几年我为了结无止尽的相亲,私自嫁给了大学相识,父母皆从商的林泽铭。
      我本想跳进平凡的小家逃离掌控,不料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藏着漩涡,在生出痴傻儿后,我便被林家标好价码,只待一场德行不足的砸骨灰,就能将我与我的亲骨肉拆离。
      恶人先出招,林泽铭先我一步提出离婚,并在谈判桌上假作慷慨,许下五十万买下抚养权的承诺。
      他说,我一个弱女子养个问题孩子怎么养得起,五十万他带走,自此我们再不纠缠。
      你看,说得多么好听,仿佛那日央求的是我不是他。林家父母高坐后方也装作亲切,他们一齐劝我道。
      “小陈,你虽然跟泽铭没有缘分,但你还年轻,要是带着个孩子你怎么找下家?”
      “若不是这么些年你一直不肯再生养,你俩又何苦争一个孩子?”
      “妈,你别说了,给她五十万,爱要不要…”
      句句灼心,我拿起面前的茶水就泼向林泽铭,他重现那日惊恐,骂我有病。
      你才有病,我恨不得再泼他一茶杯,林家父母下来和稀泥,要我冷静。
      怎么冷静,我真想把他们儿子做的恶心事再拿出来翻炒,可口袋里手机疯狂振动,提醒我到了接孩子的点。
      于是,我把林父林母的手甩开,颇有点傲气地回击。
      “五十万卖掉亲生孩子,亏你们说得出口?”
      然后,赶去了幼儿园。
      陈慕,不,六岁前,这孩子还叫林慕。
      除了不怎么说话,林慕要比我乖巧。不过乖巧对他而言不是好事,为治痴傻,过多的药物让他胖过同龄人,以致现在的他被欺负了从来只会一屁股坐进沙坑。
      我走过去,把他从沙坑里提拉起来,守在一旁的罗芬控诉道。
      “陈爱清陈女士,您再晚来一秒我今晚的生意就要被别人抢光了。”
      “抱歉。”
      罗芬是巷子里冰棍爷爷的女儿,她继承了家里倒腾小买卖的传统,这两年走南闯北四处倒卖,生意做得十分火爆。
      我如往常般向她道歉,并答应下次请她吃饭,她大手一挥吃饭事小,离婚事大。
      独身主义的罗芬向来关注我的这段破裂婚姻,她追问谈判结果,我转述一遍林泽铭的离婚要求后,便听到她严肃的声音,“陈爱清,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生意人,目光犀利,我知道她在问我,放弃五十万养一个孩子这样的傻事,值不值得。可我现在正牵着林慕,手心与手心,血脉相连。
      我说过,我不知道做母亲是种什么样的滋味,早逝的母亲也好,变态的父亲也罢,他们都没能提供给我一个如何为人父母的范本。
      因此,我仅有的对父母的理解,就是避开我的母亲和父亲,避开那些不闻不问和侮辱贬低,尽量做得比他们好些。
      可是罗芬又问一遍,“陈爱清,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二十八岁的早婚女人一点都跟不上独身主义,我想,以后不就是养孩子吗,努努力养个孩子的未来,最多是寡淡些,到底有什么要谨慎的。
      所以我捂住林慕的耳朵,轻声告诉罗芬。
      “想过啊。我想过再嫁人什么的,可孩子怎么办。你没见过林泽铭床上那男的有多年轻,我要把孩子放到林家跟他,怎么心安?再说了,小慕只是说话迟些思维慢些,又不是完全的傻子,哪能就这麽放弃他呢?”
      那时我不知道罗芬的“以后”是指我的以后,我天真又迫切地想一个人扛起父母责任,孰不知为人父母,是多么大的难题。
      在离婚这场对峙中,林泽铭抓着孩子不放,与我陆陆续续耗了两年。
      两年时间,我辗转各个高中代课,把以前一如既往的平淡日子,过得穷苦又曲折。
      这会让我常常忘了,离家百米的幼儿园外,总有一个胖胖的孩子被推倒在沙坑。
      “喂!”
      我拎起那些调皮的,几乎是恐吓道,“你刚才在干什么?知不知道打人犯法?再有下次我就报警,直接让警察来抓你!”
      收拾完这些欺负人的,我找到坐在沙坑里捏沙子,摸蚂蚁的林慕。
      他屁股后面红色的书包咧开嘴,书本铅笔散落在旁。
      “我不是让你在里面等吗,那些人欺负你,你不会跑进去找大人?一次又一次的,你都不长记性吗!”
      大概是早六晚十还时刻担忧辞退的临时工太耗心血,我对林慕耐心告急,他扭扭身体,屁股对着我不理睬,我急得蹬着高跟鞋转到另一边。
      “林慕!”
      “哇”的一声,他吓得哭了出来。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哭声跟眼泪一起决堤,他越喊越多,到了后面惹人厌的“爸爸”两个字占满我整个脑袋。
      两年了,林泽铭除了要孩子来延续所谓的血脉,堵他父母的嘴,根本就没来管过他!而我呢,又照顾吃照顾穿,白日工作晚上给他做康复训练,日日未敢停歇,到今天,他却只管喊他那个不见人影的爸爸!
      喊他有什么用,我火气上头,掐住那肉嘟嘟的小脸,命令他看着我说道。
      “他死了。”
      一语成谶,谁知这竟是我人生中最后悔说出的一句话。
      (五)
      林泽铭死前的一个月,为了争夺孩子阴招损招——拉小横幅、泼脏水、造黄谣,无所不用其极。
      没有人会雇佣一个风评不好的女人,即使是多次澄清,校方也以单身母亲带着痴傻儿无法尽力高三的理由,将我辞退。
      人到三十,一无所成。
      中年失业间接导致了我的日日失眠,我每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都会把林慕吵醒。
      呵,单身母亲的痴傻儿,林泽铭花大价钱,让全校皆知了我和林慕的名号。
      我倒不会有什么抬不起头的想法,黑夜里睁开眼的林慕更不会低落什么,他傻愣愣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覆到我眉心。
      “睡,睡觉。”
      他为数不多会的词。
      我是不会为痴傻抬不起头,可是痴傻儿无法进入到正经学校读书,8岁的林慕要想去特殊学校,少不得要花一大笔钱。
      钱从哪来。
      我闭上眼,脑袋里浮现那张拿腔作势的脸。
      “抚养费?你养不起就直接把儿子给我啊,儿子跟着你这个穷酸娘们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遇人不淑识人不清,从未想到曾经那个内向温顺的男人,在露出肮脏自我后,说话这么难听。
      没忍住,我又顺手拿了个什么东西泼他脸上。这次他没跳脚骂我神经病,他骂我白眼狼,骂我父亲文人风骨几十年,死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办。
      听罢,我当即噎他,“怎么,你要办葬礼吗?”
      一个月后,在培训班里奔忙孩子学费的我,倒真接到了林泽铭葬礼的电话。
      我以为是搞诈骗的新戏码,随口敷衍转眼就忘,哪知几日后一群戴白麻的闯进家门,二话不说要抢林慕。
      好在我那天请了罗芬到家吃饭,她拿起菜刀往桌上一顿,抢人的人就只能哭丧起那苦命的儿。
      苦命的儿,苦命的孙,苦命的一家子,遇到了我这个冷血无情的坏女人。
      林慕躲在我怀里,我正准备说点什么打发这群人,罗芬胆大开腔,“你儿子死的时候副驾驶坐着个男的你不知道吗!”
      倒卖贩子消息真是灵通。
      林母双眼血红快步上前要来争论,罗芬嘴不停歇又再喊道。
      “听不懂啊,我说的是…”
      “够了罗芬。”
      我制止了她。
      我的孩子要钱读书,我孩子生父的父母要办场体面葬礼。说来说去,都怪林泽铭,他的父母抓不住他企图抓住林慕,而我跌进他的婚姻犹如跌进一辈子的牢狱。
      最后,闹剧以葬礼收尾,举办葬礼的大厅里,林泽铭的妻子身着黑色听来人的吊唁,林泽铭的儿子抬头看那正中的相框,自己的爸爸微笑着,永远定格。
      办完和林家各取所需的葬礼,我顺利筹到让林慕上学的钱。
      三哭四闹,全托的地方林慕一听我不会来接他,眼泪四处乱洒,恨不得淹没学校。
      可是,曾经读书上那么有成绩的我怎么能容忍他如此,我使劲掰开他扒门的手,这一幕恰巧给来看望孩子的林母瞧见。
      宝贝孙子赶忙护在手心里哄,可林慕自小跟她相处不多,看到陌生老奶哭得更凶,于是林母便要把手中吃食喂给林慕,我立马拦下她。
      “小陈啊,孩子不想去就不去…”
      “不行。”
      “钱我是打给孩子的!”丧子之痛让她性情大变,她翻出旧账,“当初跟我儿子结婚,你父亲要彩礼,现在我儿子死了你来要遗产…你们陈家侵财势利,我儿子都死了,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子了,你还要逼他,你也要把他逼死吗!”
      话里话外,都是怪罪。
      我听出来了,可我不是罗芬那种扯开嗓子就能大骂的女人,自上次我以妻子名义出席葬礼气走她后,我就再没有了能帮我说话的朋友。
      无能又自私,为点钱我打算充耳不闻,那年老的女人却拉住我,几乎是索命道。
      “要不是你管不住泽铭,他怎么会那样,要不是你…他怎么可能会去找别人!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啊!为什么你不下地狱,你个害人精,克母克父现在又克死了我的儿子…”
      林母哭诉到最后,整个身体支撑不住,大半重量就要倚靠在我身。
      要我死的人靠在我身,我暂止呼吸,鼻头一酸。
      这么多年了没流眼泪,泪花竟轻盈到不顾我本意,钻出了眼眶。
      多搞笑,最开始哭闹的林慕看到我们这样大场面的哭泣,安静了。
      他喊,“妈妈。”
      可妈妈没有回应,他便抓着我的手,再次喊道,“母亲。”
      视线模糊,被称作“母亲”的我,这一刻在心底想的,却是我为什么要成为母亲。
      (六)
      对于为什么成为母亲这件事情,我不只在脑子里过了一边。
      自古以来,便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擦干眼泪,安抚林母,打电话给林父,然后把林慕送去特殊学校,一系列事完,我漫步在江边。
      江面平静、厚重,来往的风吹不开沉寂了千年的河,却将我的往事一层一层吹开,令我的心底荡起涟漪。
      我结婚是为了终止相亲,曾经的林泽铭结婚,也是为了终止相亲。两个相同目的的人走到一起,好似能多契合,可喜宴当晚的床上交合,疼得我内里撕裂。
      我说我受不了,他温声说忍一下,我说了出去,他急切地说再试一试,我是件物品,他满头大汗试我的好坏,试到最后,他喟叹一声,我生下了林慕。
      可生孩子太疼了,从那往后,我就再也没有跟林泽铭上过床。
      所以,林泽铭为什么会找个男人出轨,是因为我不跟他上床吗?
      我从未想过这种缘由,当江边的风一次又一次掀开旗袍的下摆,彻骨的寒冷侵袭全身。
      我逼死了林泽铭?不,不对,明明是那男人寻欢作乐蔑视交规;我杀死了父亲?不,不对,就算我对他有诸多怨怼,我也养他到了最后关头。
      拔个管子省钱财的想法,难道要比他捆住我一生还罪恶吗?
      江边风一阵又一阵地吹,直至手指无法弯曲,我才绝望地发现,陈爱清这个人,实在是太窝囊了。
      她能忍受父亲数十年的暴力,能忍受丈夫无情无爱的背叛,却不能忍受这两个男人死了后,自己突然活了过来。
      真实地活了过来,真实地,有了欲望。
      这欲望叫她恨不得大声宣泄这些男人的罪恶,甚至不顾世俗,抛弃所有,逃到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可是,这样的她,对不起林慕,对不起那个可怜的孩子。
      人有些时候真是无知到四处承诺,又四处翻脸。也许罗芬今日要站到江边再来问我,我大概不会再那么斩钉截铁地说想好了。
      毕竟卖一个孩子得到五十万,养一个孩子不仅耗尽所有,还要承受莫须有的指责和罪名。
      不管怎么想,都是可耻的逃避更划算。
      可是,这样的我,又与我的父母有何分别?
      我想我人生中最为叛逆的一件事,就是待那刺骨寒冷冻住全身时,我用力将双手拧成拳,砸向江边铁制的防护杆。
      这一瞬间,“我”战胜我的欲望,并作出贯彻我终生的选择——超过父亲,摆脱林家。
      我将越过父亲那套无知傲慢的封建教法,我将摆脱林家血脉传承的可笑观念,让我的孩子,自由自在地长大。
      可耻的逃避确实是多数人的选择,但我已然成为了一个母亲,虽说成为的过程我并不欢喜,可落叶已坠,而陈爱清,这个出生起就被迫改了名的小女子,把砸得解了冻的双手张开,承托住黑夜里最轻柔的月光。
      月光坚韧,无声照拂万物。
      这世上有些男人,遇到我这般处境就只会怨天尤人,我不是男人,那曾经因不是男人而被拒之理科班门外的我,今日把诸事放在月光中涤荡,从此往后,我只为我。
      江边决断完,我散尽一身疲惫回到家,几日后,我规划起了“我只为我”大业的第一步,即与林母约见在谈判桌。
      这次没有茶水没有林泽铭,我主动退让,以放弃林泽铭大部分遗产的条件,换取林慕与林家的切割,同时言明比起指望林慕养老,不如拿着遗产逍遥快活。
      但林父林母听不进去我的好言相劝,他们咄咄逼人道,“他身上流着我们林家的血!”
      “哦,林家?”
      读书爱下苦功夫的我早在这件事上做足准备,我淡然一笑道。
      “不好意思,他身上流的更多的,是我的血。既然你们不愿意协商,那从明天开始,他就跟我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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