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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

  •   高华鸢静静看着她,是了,卫琢自幼便没有母亲,卫青又是出了名的情深专一,今生未再另娶,她自然是明白的。

      她看着婆婆如此失态,听着那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凄冷的雨声,对那位未曾深交的二伯沈植,以及这看似显赫的国公府背后的隐痛,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隐约觉得,高华鸢话语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关于为何独独对沈植如此严厉的、难以言说的苦衷,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卫琢缓缓走到高华鸢身边,轻轻将手覆在婆婆因激动而微凉的手背上,希望能传递着一份安慰。

      高华鸢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慢慢平静下来。她反手握住了卫琢的手,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目光中充满了恳切与托付:

      “琢儿,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同情。”

      “我是想告诉你,沈家如今内忧外患,已是风雨飘摇,叔谨他是我和老公爷的嫡三子,是未来承袭爵位、支撑门庭的希望。可他如今这般模样,叫我如何能放心,如何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我的亡夫。”

      她紧紧握着卫琢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卫琢感到疼痛。

      “琢儿,我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你有见识,有魄力,母亲今日舍下脸面求你,求你帮帮叔谨,帮帮沈家。”

      “请你务必助他成长,让他走出父母的庇护,让他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听听那暴雨闪电,让他明白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让他成为一个真正能扛起诚国公府未来的人。”

      高华鸢的目光灼灼,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望:

      “这府里,我能信任、能倚仗的,如今也只有你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

      暖阁内,檀香袅袅,茶温尚存。

      卫琢看着婆婆那充满恳求、信任与痛苦交织的眼神,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属于一个母亲和一个家族掌舵人的沉重力量,心中百感交集。

      她原本只想安稳度日,暗中经营自己的事业,查明母亲身世。可如今,这艘名为诚国公府的巨轮正驶向惊涛骇浪,而她,已被命运的绳索牢牢绑在了这艘船上。

      沉默良久,卫琢迎上高华鸢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是一片沉静的坚定。

      随即,她缓缓点了点头。

      “母亲。”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如同雨后天边那道破云而出的光。

      “儿媳既已嫁入沈家,便是沈家之人。叔谨是儿媳的夫君,国公府是儿媳的家,母亲所托,儿媳义不容辞。”

      没有慷慨的誓言,这平静却分量千钧的承诺。

      盛夏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搅得人心烦意乱。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却门窗紧闭,试图隔绝无拘无束的喧嚣。

      冰盆里的冰块融化了大半,只余下丝丝缕缕的凉意,勉强对抗着空气中弥漫的墨香,与沈檀心头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躁郁。

      他知道母亲找过卫琢,也知道卫琢答应要助他成长。可当卫琢平静地告诉他,希望他能准备科举,入仕为官时,沈檀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科举?

      那个规矩繁多、刻板无趣,将活生生的人塞进固定模子里的东西。

      官场?

      那个充斥着虚与委蛇、尔虞我诈,一句话要拐三个弯才能听懂的泥潭。

      他天生是一阵风,向往的是山川湖海的辽阔,是音律诗词的自由流淌。他厌恶一切束缚,厌恶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厌恶为了一个虚名、一点权势而汲汲营营。

      他的人生理想,不过是与心爱之人寄情山水,诗酒年华,他不懂,为何非要将他塞进那令人窒息的官袍之中。

      然而,当他看到卫琢那双沉静眼眸中不容置疑的期望,以及深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属于妻子对夫君的期许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了喉头。

      他愿意用科举讨夫人开心。

      这个简单到有些卑微的念头,压倒了他所有的不情愿与厌恶。于是,他坐进了这间被他视为牢笼的书房。

      备考的过程无异于一场酷刑,那些经义典籍,在他眼中远不如乐谱生动有趣,而那些策论文章,格式死板,要求“代圣人立言”,不能有自己的奇思构想,让他感觉灵魂都被束缚住了。

      他常常对着一页书发半天呆,手中的笔有千斤重,窗外偶尔飞过的鸟雀,都能引得他心神动荡,恨不得抛下一切,随它们而去。

      高华鸢偶尔会来书房外,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儿子眉头紧锁、抓耳挠腮的苦闷模样,眼中神色复杂。

      一方面,她欣慰于儿子终于肯坐下来读书,为家族前程努力,这让她在无尽的忧虑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可另一方面,看着儿子那明显消瘦下去的脸颊和眼底的抗拒,她又忍不住心疼。

      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何曾受过这等拘束。

      可她不能心软,沈家的未来,容不得任何人的丝毫懈怠。她只能默默吩咐厨房,多备些沈檀爱吃的点心,炖些补汤,然后悄然离去,将那声叹息咽回肚里。

      真正日日监督在沈檀身侧的,是卫琢。

      为了能让沈檀一举中榜,她为沈檀制定了严格的作息。何时读书,何时习字,何时练习策论,条理分明。她甚至与他同吃同读,只为了准时出现在书房,检查他的功课进度。

      起初,沈檀试图用他惯常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耍赖来蒙混过关。

      “夫人,今日头昏脑涨,实在读不进去了...”

      他揉着太阳穴,可怜巴巴地望着卫琢。

      可卫琢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拿起他面前只写了寥寥数行的策论草稿,平静无波地说:

      “三公子,这篇《论漕运利弊》要求八百字,你只写了不足两百。若是在科场,这便是废卷。”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却比任何斥责都让沈檀感到压力。他讪讪地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心中那点侥幸被击得粉碎。

      然而,就在这枯燥而痛苦的过程中,卫琢却意外地发现了沈檀身上,被她乃至被所有人忽略的闪光点。

      那日,她随手拿起一份草纸,检查沈檀抄录的经义,原本只是随意翻阅,目光却骤然被纸上的字迹吸引。

      那不是时下流行的规矩方正的馆阁体,而是一手极其漂亮洒脱的行书。

      笔走如飞龙游蛇,酣畅淋漓,点画之间既有王羲之的飘逸,又融入了些许米芾的险劲,风骨自成,灵气逼人。

      这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所能企及。

      卫琢拿着那叠纸,看了许久,才抬眼看向正因背不出书而愁眉苦脸的沈檀,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

      “叔谨,你这手行书师从何人,竟写得极好。”

      沈檀正神游天外,闻言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

      “没...没特意拜师。”

      “就是小时候临帖,觉得馆阁体太过呆板,从父亲书房翻出了些书帖,十分喜爱,便闹着让大哥教我,一来一回,到也有些见解,让夫人见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手足以令许多文人墨客惊叹的字,不过是信手涂鸦。

      卫琢心中震动。

      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她贴上“游手好闲”之想的夫君,并非毫无内秀。他只是将他的才华用在了他所热爱,却不被世俗认可的地方。

      另一日,卫琢给他讲解策论道破解之处。

      她本以为需要耗费许多唇舌,却没想到沈檀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那些平日里用于诗词创作的、庞杂而华丽的辞藻与典故积累,此刻竟成了他理解经义、丰富策论内容的绝佳养料。虽然他的论述时常异想天开、不够严谨,但那蓬勃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学底蕴,却让卫琢刮目相看。

      他并非愚钝,只是志不在此。

      这是卫琢第一次产生对他的丝丝理解。

      卫琢看着他那双因理解了一个难点而骤然亮起的眸子,那里面闪烁着的,是纯粹的、属于求知的光芒,而非对功名的渴望。

      她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或许是看到了他并非无可救药,或许是察觉到他努力背后的那份不易,卫琢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些许。

      她不再只是冷冰冰地监督,偶尔会在他读书到深夜时,亲自端来一碟精心准备的点心,或是一碗温热的安神汤。

      见他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肩膀僵硬,她会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后。那双带着微凉的手轻轻按上沈檀酸胀的肩颈时,沈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耳根红得滴血。那轻柔却有力的按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安抚。

      这是他的夫人,他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为他缓解疲惫。

      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刚刚写好的策论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触碰的一点上,酥麻的感觉从肩颈蔓延至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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