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020 ...
-
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放榜那日姗姗来迟。
细密的雪粒子起初只是零星飘落,待到吏部门前张贴黄榜时,已转成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真定城一夜之间换了装束,青灰的屋瓦覆上薄薄一层白,檐角垂下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晶光。
诚国公府西院的书房里,炭火正旺。
沈檀盯着手中那封墨迹未干的报喜家书,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过了。
他竟真的考过了。
名次不算顶尖,却也稳居中游,足以授官。
窗外的雪落得悄无声息,他却仿佛还能听见数月前,卫琢不容置疑地让他读书备考的模样。从那时起,他便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笼中的鸟,每日与那些枯燥的经义策论为伍。
起初是痛苦不堪的,那些条条框框如同枷锁,禁锢着他天性中向往自由的灵魂。可渐渐的,或许是卫琢每日准时送来的安神香起了作用,或许是那些她偶尔流露的、极淡的认可成了动力,他竟也在这苦役中寻到一丝奇异的平静。
他本就不笨,甚至称得上聪颖,那些旁人需要死记硬背的典故经义,他因着深厚的诗词功底,触类旁通,理解起来竟比旁人快上许多。策论文章虽不喜其刻板,但真要写时,也能凭借着广博的涉猎和灵光一现的妙想,写出些让卫琢都微微颔首的句子。
而今,这结果就摆在眼前。一纸功名,唾手可得。
“恭喜三公子!”
流云端着热茶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
“夫人刚得了信儿,已经派人去给老夫人报喜了。”
沈檀抬起头,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院中那几株红梅已隐约可见花苞,在素白的世界里点染出几抹倔强的艳色。
他该高兴的,母亲终于可以放心些,卫琢或许也会对他另眼相看,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三公子?”
流云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啊...”
沈檀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
“我知道了。”
他将家书随手放在书案上,那里还摊开着昨夜里翻阅的《乐府杂录》。科举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抱起他的琴,谱他想谱的曲,写他想写的诗了。可不知为何,那曾经让他痴迷的琴谱,此刻看来竟也有些索然无味。
按例,科举放榜后,吏部会在十日内拟定官职,呈报御批,然后下达正式的封官旨意。可十日过去了,十五日过去了,眼见着腊月将近,真定城的年味都渐渐浓了起来,沈檀的封官旨意却迟迟未见踪影。
国公府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喜庆,渐渐转为微妙。
高华鸢来过西院几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她抚着沈檀的肩,眼神复杂:
“叔谨,再等等,许是...吏部事务繁杂,耽搁了。”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太信。吏部办事向来有章程,更何况是新科进士授官这等大事,怎会唯独漏了诚国公府三公子?
卫琢倒是沉静如常。她依旧每日处理府中事务,核对悬壶堂的账目,偶尔指点沈檀一些官场上的基本礼仪和忌讳。只是夜深人静时,沈檀有时会看见她独坐窗边,望着尚书府方向的那片夜空,眉心微蹙。
这一夜,雪后初晴,月光清冷地洒在庭院里,映得积雪莹莹生辉。
沈檀从书房出来,看见卫琢正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并未翻阅,只是望着月色出神。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披风,墨发未绾,松松垂在肩后,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夫人。”
沈檀走过去,将手中的暖手炉递给她。
“夜深了,仔细着凉。”
卫琢接过手炉,她抬眼看他,月光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清辉。
“叔谨可是在等吏部的消息。”
沈檀沉默了一下,老实点头:
“嗯。”
他顿了顿,有些困惑地问道:
“夫人,你说...会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或是我的卷子有什么问题?”
卫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的卷子,我让父亲托人暗中看过,并无不妥,问题不在卷子上。”
沈檀不解:
“那为何授官的旨意迟迟未下?”
卫琢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月光下那片巍峨连绵的阴影,那是尚书府的方向。许久,她才缓缓道:
“封官旨意,最后需经尚书省签发,吏部隶属尚书省。”
沈檀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沈植。
寒意,比这冬夜的朔风更甚,一点点从脚底爬上脊背。沈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灵堂上二哥决绝的背影,想起这些年来二哥看他时那冰冷疏离的眼神,忽地不得不面对这些细节处,却不肯承认。
“不会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
“二哥不会的。”
卫琢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这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夫君,至今仍不愿相信,即便是血缘至亲之间,也会有利刃相向。
“明日。”
她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陪你去一趟尚书府。”
沈檀愕然:
“什么?”
卫琢的语气不容置疑:
“与其在此猜测煎熬,不如当面问清。无论如何,你已是陛下钦点的进士,官职迟早会有,但若是有人刻意刁难...”
她没有说下去,但沈檀听懂了未尽之言。
那一夜,沈檀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很多年前,二哥还没与自己生分,没变得这么沉默阴郁的日子。
那时二哥也不过十来岁,有一次在院中练剑,即使沈植实在是文成武弱,比不上父亲的剑光如雪、身姿矫健,却依旧卖力地刻苦练习着,不肯叫父亲母亲失望。
沈檀那时大病初愈,老国公夫妇不许他太过劳累,他便只能在廊下偷偷看着,满心崇拜。练完剑,二哥看见他,满面宠溺地走过来,用汗湿的手揉了揉他的头。
“叔谨以后想做什么?”
沈植问,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朗。
他那时不过六七岁,想也不想就说:
“我想像二哥一样厉害!”
沈植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傻三弟,练武很苦的,你身子弱,还是多读些书,只管写写诗,弹弹琴就好。”
“即使天塌下来,也有我与父亲、大哥撑着。”
那时他不懂,只觉得二哥是在关心他,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是否早已藏着一丝苦涩与无奈。
为什么。
沈檀在黑暗中睁着眼,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二哥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为什么偏偏对他如此冷漠?
这夜孤寂而漫长,沈檀眼角湿润,却闭上眼,只骗自己是冬风太烈,吹得他眼眶生疼罢了。
尚书令府邸坐落在真定城东的崇仁坊,与皇城仅一街之隔。府邸并不以奢靡耀眼为主,黑漆大门,石狮肃立,门楣上悬挂的“尚书令府”匾额是当今陛下御笔亲题,金漆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檀站在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此刻街道两旁的积雪尚未清扫干净,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他穿着新制的青色锦袍,外面罩着墨狐大氅,是卫琢一早亲自为他挑选的,既要显得郑重,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卫琢没有同来,她说,这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她来不妥。
但临行前,她替他整了整衣领,低声嘱咐:
“无论听到什么,记住,你是诚国公府的三公子,是陛下钦点的进士。不卑不亢,问清缘由即可。”
她的指尖微凉,触及他颈侧的皮肤,却奇异地让他镇定下来。
门房显然是认得他的,见到他来,脸色变了变,匆匆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了出来,神色恭谨中带着疏离:
“三公子,大人正在书房处理公务,请您稍候。”
沈檀被引至偏厅等候。厅内陈设简洁,燃着炭火,却依旧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清感。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力遒劲,风骨嶙峋,题款是沈植的字。
仲玉。
沈檀记得,二哥的一手字,从小就被父亲夸赞有“金戈铁马之气”,与自己的行云流水、飘逸脱尘大不相同。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炭火渐渐弱了,厅内的温度降了下来。沈檀坐得背脊发僵,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也随着时间一点点冷却。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贪玩摔伤了腿,哭着不肯上药,是二哥板着脸,却动作极轻地替他清理伤口,包扎固定。
那时的二哥,手心是暖的。
门终于开了。
沈植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的沉郁之色也愈发深重。见到沈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便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叔谨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沈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檀站起身,行礼:
“二哥。”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问他:
“我来...是想问问,吏部关于我授官的旨意,为何迟迟未下?”
厅内一时寂静。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一声,爆开,随即湮灭。
沈植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动作慢条斯理。许久,他才抬眼看向沈檀,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似乎像是在嘲讽的弧度:
“怎么,三弟这是等不及要做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