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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你能这样想 ...

  •   “大人爱民如子,体恤下情,老朽等感佩万分。”

      为首的白发乡绅话说得客气,语气却绵里藏针,低声道:

      “只是这关于乌恒一族之事,还望大人三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恒族人被百年驯化,方得如今安分,若骤然给予过厚待遇,恐令其生出非分之想,反而不利于灾后安抚,也有违朝廷法度,与祖宗成例啊。”

      另一人接口道:

      “是啊大人,这些贱奴命贱,给口吃的能活着干活就行。大人将宝贵的粮药过多耗费在他们身上,那些真正的戊朝子民,心中岂能无怨?民心若失,大人此番赈灾的功绩,只怕也要大打折扣。”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将最残忍的歧视与压迫,包装成了“法度”、“成例”、“民心”、“大局”,沈檀听得气血翻涌,却又一时语塞。

      他空有一腔义愤,却发现这股歧视的势力如此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并非他一道命令、几声呵斥能够撼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只是天灾,更是人心深处那积重难返的壁垒。

      夜深人静,后堂只燃着一盏孤灯。

      沈檀与卫琢对坐,两人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却都毫无胃口。

      “夫人,今日那些乡绅的话,你都听到了。”

      沈檀的声音充满疲惫与困惑:

      “是我错了吗。”

      “我想让所有人都能有口饭吃,有件衣穿,这难道不是为官的本分?”

      卫琢放下筷子,烛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跃,她今日也看到了许多,听到了许多,心中的波澜不比他小。

      “你没错。”

      她缓缓道:

      “只是这世道,有时并非对错分明。乌恒为奴,是百年的旧例,已成了所有戊朝子民心中不可动摇的规矩,要想打破规矩,做那第一人,总会遇到阻力,甚至背上骂名。”

      她顿了顿,想起白日里那老者磕头时绝望而卑微的眼神,声音更低了些:

      “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被圈养的牲畜,或许连牲畜都不如。牲畜病了,主人或许还会心疼损失,而他们,生而为人,似乎连痛苦和死亡的资格,都稀薄得很。”

      沈檀重重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柔声道:

      “我以前从未想过这些。”

      “我在真定也见过异族人,但多是往来商贾和府中仆役,虽知异族人身份低微,却不知竟至如此境地。读书时,先生只教仁者爱人、民为贵,却从未说过,这‘民’字里,原来还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生来就不算是‘人’。”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几颗寒星,孤独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夫人,你知道吗,来乌州之前,我做官,其实可以说是没有志向。”

      他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剖析自己的内心。

      “最初,我不过是为了让母亲安心,让她觉得我并非一无是处,以为有个自己考来的一官半职,沈家就不会再被虎视眈眈。”

      “后来,纯粹是为了讨你欢心,我知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思绪缥缈、散漫逍遥。为了让你多和我说说话,多看我几眼,所以我根本不在乎是科考还是旁的什么,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仅此而已。我那时只是想让你看到,我也能做成一些事,配得上你的聪慧与能干罢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甚至还偷偷想过,若是做官实在无趣,等母亲不那么操心,你也不那么在意了,我便找个机会辞了,你继续掌家理事,我继续写我的曲子,逍遥快活,也没什么不好。”

      卫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感受到沈檀话语里的迷茫与天真。

      “可是现在...”

      沈檀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跳脱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坚定。

      “我亲眼看到了饿死路边的孩童,易子而食的母亲,看到了为了一口粥磕头磕到额头出血的老人,也看到了那些仅仅因为出身,就活得不如猪狗的乌恒族人。”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夫人,我想就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他的眼中忽而闪现出一些渴望与愤然。

      “我明白以前我钟爱的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那些对官场的厌恶和逃避,是多么可笑,多么自私。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需要无数仁君贤臣维护和争取才能保持的,甚至,还有无数的人要为此牺牲。”

      他的目光灼灼,看向卫琢,像是终于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而我,沈檀,如今食君之禄,担着朝廷的官职,站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我有责任做个好官。”

      “如果连我看到不公都扭头走开,享受到太平富贵却不愿承担一丝一毫的重担,那这天下,还有谁会去管那些饿死的人?还有谁会为那些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贱奴’说一句话?”

      沈檀的话语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豪言壮语,而是在目睹了最深重的苦难与不公后,从灵魂深处生长出的不容动摇的觉悟。

      卫琢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簇骤然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纨绔公子的轻浮与迷茫,照亮了一张骤然成熟、坚毅而富有力量的脸庞。

      她的新被这股汹涌澎湃的情感冲击着,她看到了丈夫的成长,那仿佛是一夜之间的、脱胎换骨般的成长。

      他方才说的那些,为了母亲和自己才强忍烦躁科考的话,卫琢怎会不知,只是为了婆母的嘱托和信任,父亲的仕途与担忧,乃至自己未来的日子好坏,卫琢必须要那样做。她甚至也想过,有朝一日国公府危难过去,沈檀实在不愿继续为官,也罢。

      而今,沈檀说出实话、坦言相对,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或讨好谁,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真正找到了为官的意义,找到了自己立身于天地间的支点。

      这样的结果是卫琢想过却又不敢认定的,她知晓沈檀天性善良纯粹,故而鼓励他远赴乌州为陛下办差,可当沈檀亲眼见到饿殍遍地、人间惨象之时,究竟是因怜悯而奋发上进,还是因恐惧而径直折返,她在赌。

      好在,她赌对了。

      沈檀比她想象的更加坚强,更加有对家族和百姓的责任感。

      “叔谨。”

      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敬重:

      “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

      沈檀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

      “夫人,我不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躲在你和母亲羽翼下的沈檀了,我要好好做这个官,不仅要让乌州的百姓活下去,更要让他们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个人。”

      “先祖打下乌恒之时,乌恒族人确未被驯化,那时候严加管束无可厚非,可如今近百年过去,乌恒族人除却身上还有着乌恒的血液,此外和戊朝百姓没有任何区别,我们何不试着打破偏见,接纳他们。”

      “乌恒族的事,我现在或许无能为力,但我会记着,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让他们堂堂正正地读书识字、习武从军。”

      他的誓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卫琢心中漾开层层涟漪。激动之余,卫琢也握紧了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我信你。”

      这不仅仅是对丈夫的信任,更是对一个终于找到道路的同行者的认可。

      只是卫琢心中始终忘不了和那位乌恒族老者对视的那瞬间,自己心中异样的感觉。她竟生出别样的熟悉感,莫非只是因为儿时在乌州长大,和他们日日相见,格外亲切吗。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庭中尘土,怀荒城的夜,依旧漫长而寒冷。

      沈檀望向黑暗中隐约的城廓轮廓,那里有无数挣扎求生的生灵。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人生将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意义的道路。

      卫琢轻轻摩挲着颈间的绿松石,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与那些乌恒族人绝望的眼神,产生了某种揪心的共鸣。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萤火,在她心底悄然亮起。

      关于母亲,关于这项链,关于乌恒族,或许,并非毫无关联。

      而眼前这条充满不公与苦难的路,或许,也正是她未来必须去面对、去改变,才能寻找到答案的路。

      灾情最烈、人心最浮动的那些日子,怀荒城的天空仿佛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连日的劳累、污浊的环境、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也压在沈檀和卫琢紧绷的神经上。

      施粥的号令响起时,灾民们依旧会涌来,但眼神里的木然多于希望。医棚里,汤药的苦涩气味掩盖不住病痛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绝望哭嚎,连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和自发帮忙的戊朝百姓,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躁。

      绝望如同瘟疫,比干旱和饥饿更可怕,它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们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

      这日傍晚,沈檀刚刚亲自带着兵卫巡视完城东新搭建的一片窝棚区。

      那里的情况尤为糟糕,多是老弱妇孺聚集,缺衣少药,哭声不绝。他站在那,看着一张张被苦难折磨得失去了表情的脸,听着风中传来的压抑呜咽,只觉得胸口闷得透不过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能为他们带来粮食和药物,却无法驱散他们心中的寒冷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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