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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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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上首面露满意的父亲,心中暗叹,若能对父亲仕途有益,嫁便嫁了吧。
只是对于这位未来的夫婿,她心底那“游手好闲”的标签,虽因方才皇帝的赞赏淡化了一丝,却远未到改观的地步。
窗外的北风似乎小了些,暖阁内的梅香仿佛也更加浓郁。一场宴席,不仅可能改变国库的命运,也彻底改变了两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
殿内众人震惊之后,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恍惚。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谈论“取财有道”虽非禁忌,却也绝非高门贵女应有的修养。卫琢偏偏谈了,还谈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仿佛那国库盈亏、民生疾苦,本就是她分内关切之事。
沈檀望着场中那个烛光下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涌上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
老徐帝他目光炯炯,先是在卫琢那张犹带稚气却光芒难掩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激赏未退,随即转向神色各异的高华鸢与卫青,最终,那带着帝王威严与慈祥长辈般混合意味的视线,落在了尚有些懵懂的沈檀身上。
“佳儿佳妇,天作之合。”
老皇帝声音洪亮,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
“卫家丫头才识过人,胆魄无双,叔谨性子纯良,亦是良配。朕今日便做了这个主,为你二人赐婚。望你二人日后同心同德,既成家室之好,亦为朝廷栋梁。”
他顿了顿,语气更显深沉,意有所指地补充道:
“沈家乃国之柱石,叔谨,你既尚此贤妇,更当砥砺前行,莫要辜负朕望,莫要辜你父兄留下的门楣。”
高华鸢率先起身,拉着还有些发愣的沈檀一同跪拜谢恩,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如释重负。
“臣妇叩谢圣恩。”
她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是皇帝对沈家依旧眷顾的明确信号,是狂风暴雨中终于抓到的一块浮木。
卫青也连忙离席,恭敬跪倒,口称:
“臣,谢陛下隆恩。小女不训常礼,蒙陛下不弃,赐此良缘,臣感激不尽!”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女儿得此殊荣的欣慰,亦有对这桩婚事背后复杂形势的隐忧,但皇命如山,不容置疑。
沈檀直到此刻,才仿佛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
赐婚?
他和卫琢?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心跳如擂鼓,耳根通红,几乎不敢抬头去看对面那个身影。他只知道木讷地叩首,声音带着微颤:
“臣子…臣子沈檀,谢陛下恩典,定不负陛下期望。”
卫琢在父亲眼神的示意下,也缓缓跪倒在地。她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的谢恩之声清晰而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也并无抗拒,只是一种近乎认命的恭顺。
“臣女卫琢,叩谢陛下天恩。”
一场关乎国库大计的宴席,最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赐婚落下帷幕。众人心思各异地告退离开暖阁,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们此刻扑朔迷离的前路。
回到卫府时,已是深夜。
马车驶过空旷的街道,辘辘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肃穆。
卫青并未立刻让女儿回房休息,而是将她唤到了书房。
书房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从宫城中带回的一身寒气。檀架上的典籍沉默伫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卫青屏退了左右,亲自给女儿斟了一杯热茶。
他看着灯下女儿沉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今日宫宴之上,女儿的表现堪称惊才绝艳,连他都震撼不已。但那份胆识背后,也藏着极大的风险。
“琢儿。”
卫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充满了复杂的怜爱:
“今日你太过大胆了。”
卫琢接过茶杯,温暖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抬头看向父亲,眼神清澈:
“女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陛下是明君,并未怪罪。”
卫青点了点头,却叹了口气:
“幸得陛下是明君啊。”
他缓缓在女儿对面坐下:
“不过,陛下此番赐婚,用意深远,你可知其中关窍?”
卫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一些,诚国公病故数年,全靠明义侯沈榆力撑,如今长子亡故,诚国公府自然是雪上加霜,处境艰难。”
卫青压低了些声音:
“何止艰难。”
“诚国公与嫡长子相继去世,顶梁柱已折,次子沈植官居尚书令,权势滔天,却在灵堂上与家族决裂,形同陌路,那幼子沈樟不过年方十四,尚在军中历练。如今偌大的诚国公府,只剩下一个文不成武不就,从未经历过风雨的沈檀,和那位有心无力的高夫人。”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语重心长:
“陛下此举,一是念及旧情,不愿见沈家就此沉沦,需借我卫家清流之声望,为其稳住阵脚,二来,也是看重你的才干。”
“高华鸢乃是女中豪杰,眼光毒辣,她既相中了你,必是看出你能辅佐沈檀,撑起门庭。你嫁过去,未来沈家的万贯家财,内宅事务,乃至对外维系,恐怕大半都要落在你的肩上。”
卫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父亲的剖析,将她未来要面对的局面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那不是一个寻常新娘该有的、对未来家庭的憧憬与忐忑,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需要她去经营、去守护的家族。
“至于沈檀此人...”
卫青沉吟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为父观之,倒是心地纯善。他今日瞧你的眼神满是惊艳,想来是动了真心的,只是他自幼被庇护太过,性子散漫,不通庶务,更无雄心壮志,与你这般性子,恐怕…”
他未尽之语,卫琢已然明了。一个志在四方,心系民生,连皇帝都敢直言进谏的女子;一个却只知吟风弄月,安于现状的富贵闲人。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
卫琢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女儿本就对姻缘之事并无太多期许,嫁与谁,本质上并无不同。”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父亲已显沧桑的脸上,语气变得柔和却坚定:
“但若能以此婚姻,巩固父亲在朝中的地位,让陛下对您更加信重,让卫家安稳无忧,那女儿觉得,这便是一桩值得的婚事。沈檀虽一事无成,所幸良善,女儿有信心,打理好沈家内务,不让父亲蒙羞。”
她的话语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权衡与担当。仿佛她答应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一桩需要竭尽全力去完成的家族任务。
“更何况...”
卫琢突然变了脸色,笑眯眯道:
“父亲知道,女儿这辈子最爱的是什么?”
卫青一愣,随即无奈笑了笑:
“钱。”
卫琢用力点了点头,往日里端正精明的模样竟全部褪去,只剩下最单纯的渴望和喜悦。
“这诚国公府富可敌国,女儿嫁过去岂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所有的钱都归女儿打理了。”
卫青无奈地笑了,他这女儿,行事果决、聪慧异常,唯有在谈及经商赚钱之道时,兴奋地能说上三天三夜,眼神中没有往日的沉稳,只剩对金银最单纯的喜爱和渴望。
大殿之上,卫琢对老徐帝侃侃而谈一番通商言论之时,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学识与胆魄,连高华鸢和沈檀都佩服。只有卫青知道,他这女儿哪里有他们说的那么伟岸,不过是自幼便对经商赚钱十分痴迷,这才研究得仔细透彻。
老徐帝和诚国公府的二位想必还被蒙在鼓里,可真定城中其实人人皆知,堂堂礼部尚书的独生女,不爱绣花爱算盘,无心风月雅事,竟贪慕那些金银俗物。
“父亲是不是觉得,女儿这般喜欢研究经商之道,有些失了官家小姐的体面。”
卫琢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自责。
这些年来,她因为此事没少被真定贵女们嘲笑,为了父亲的官声,她一再忍让,也从未再当众提及过赚钱之事。
下一刻,卫青竟大手拍了拍她的肩,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慈爱:
“天下人不懂琢儿,难道我这做父亲的也要和外人一并欺负你吗。”
他低垂了眼眸,第一次与女儿说开了这件事。
“父亲没能让你生在真定,你不是自幼锦衣玉食的官小姐,是我做乌州刺史之时,在最艰难的时候来到我身边的。这一点,你无所谓,可那些官小姐却没少拿此事疏远你,孤立你,为父知道。”
“你天资聪颖,那乌州边远苦寒,你小小年纪便看见了百姓疾苦、奴隶丧生、战乱之苦,你没有母亲兄弟,为父更是不参与党政、不贪墨渎职。”
“官位仕途、天下太平,这些东西都不是你能掌握和控制的,所以你便想到了赚钱。唯有牢牢将真金白银握在手中,你才觉得安心,为父说的没错吧。”
卫琢愣了许久,终于有些呆滞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些年她逐渐清晰的心中所想,父亲全部都看在眼里。
“是,我怕父亲一朝丢官,你我便只能风餐露宿,也怕战乱突发,日子朝不保夕,更怕家国有难,眼看百姓饿死却无能为力。”
“父亲,您常教导我,要忠君爱国,心怀黎民,女儿始终牢记于心。正因如此,我不在乎流言蜚语,更不屑官小姐们的嘲讽,那些自视清高的官员子女,不过是依附在祖宗树阴下的虫蚁,无心家国,只知贪图享乐。”
她再度认真起来,语气坚定:
“女儿是爱钱,可女子爱财,亦取之有道,女儿这么多年熟读圣贤、钻研经商之事,从来问心无愧。而且,女儿相信,未来定能有一番成就,保父亲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