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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072 你以为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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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一封以尚书令府名义发出的请柬,送到了诚国公府卫琢的手中。请柬上只简单写着,邀抚北将军夫人过府一叙,品鉴新得的雨前龙井。
卫琢接到请柬时,正与沈檀在房中说话,二人谈及朝上争议,沈檀眉头紧锁道:
“孟世伯态度坚决,朝中反对声浪不小,此事恐怕…一时间难以办成。”
卫琢语气平静:
“无论如何,我都要想办法的。”
她看着手中那封来自尚书令府的素雅请柬,眸光微微闪动。
沈檀也看到了请柬,有些疑惑地问:
“二哥找你何事?”
沈植与卫琢之间那些微妙的过往,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信任妻子,也相信二哥自有分寸,故从未深究。但此刻突然邀约,难免让他心中疑惑。
卫琢将请柬放下,抬眼看向沈檀,目光坦然。
“想必是与乌恒脱籍一事有关。”
“朝上你那般支持,二伯何等敏锐之人,定已猜到此事背后有我推动。”
沈檀有些担忧,沈植心思深沉难测,又与家中关系复杂,实在让人摸不透。
“无妨。”
卫琢微微一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既相邀,我去便是,或许还能多一个‘盟友’,也未可知。”
她想起沈植暗中为她和沈檀做过的那些事,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涌动。这个人,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到目前为止,并未真正伤害过她和沈檀,甚至多次给了他们庇护。
沈檀看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稍安,点头道:
“要我陪你同去吗?”
卫琢摇头。
“他既单独请我,便是有话想单独说,你去反而不便。放心,这是真定城内,又在他的尚书令府,出不了什么事。”
沈檀知她素来有主见,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
“万事小心,若觉不妥,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我。”
卫琢应下。
次日,她只带了贴身丫鬟流云,乘着一顶青帷小轿,来到了那座门庭森严、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尚书令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并无多少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府门早已得了吩咐,畅通无阻,长青亲自在二门处迎接,引着她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敞轩。轩外几树晚梅尚未凋尽,暗香浮动,轩内,沈植已备好茶具,独自坐在那里。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家常的深青色直裰,越发衬得他面容清冷,气质孤高。
见卫琢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淡无波:
“卫琢来了,坐。”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再也不叫她弟妹,旁人只道他心思莫测,卫琢却知道,他不是那般俗人,叫她的名字,是因为在沈植心中,卫琢从不是谁的夫人。
水沸声咕嘟作响,拉回了卫琢的思绪,沈植提起小巧的紫砂壶,水流如线,注入两个白瓷茶盏,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
卫琢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推来的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并未立即饮用。
她看着沈植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薄雾。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二伯今日相邀,可是为了朝堂上关于乌恒奴籍的争议?”
卫琢声音平静。
沈植端起自己那盏茶,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茶香,才抬眼看她,眸色深沉:
“卫琢觉得呢?”
卫琢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认为,便是如此。”
“并且,二伯想必也已猜到,此事背后,有我推动。”
沈植不置可否,啜了一口茶,才淡淡道:
“陛下登基数载,行事虽力求进取,但于祖制上,向来持重,突然将目光投向并无急务的乌恒,确非寻常。叔谨心怀仁善,但若非至亲之人极力主张,以他的性子,不会在朝堂上如此旗帜鲜明。”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卫琢脸上。
“能同时影响陛下决断与叔谨态度者,满朝文武,数遍内帷,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
他没有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卫琢知道,在他面前否认毫无意义。
“是。”
她坦然承认,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
“是我向陛下陈情,并以悬壶堂未来五成纯利、保障军中药材供应,及协助朝廷安抚乌恒、兴办善后为条件,换取陛下逐步废除乌恒奴籍。”
沈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这女子做事永远这般胆大包天,却又总能抓住最关键的利益点去交换。
“条件很丰厚,陛下动心,情理之中。”
沈植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
“只是你可曾想过,此事推行起来,真正的难处何在。并非仅在朝堂几句争论,也非孟阁老等老臣的反对。”
卫琢眸光微凝:
“请二伯指教。”
沈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像闲谈般提起:
“乌州之地,自圣祖划乌恒为奴,已近百年,当地豪强士绅,早已习惯驱使奴工耕种、放牧、开采。其家资累积,泰半赖此,骤然废奴,等于夺其牟利的根基。即便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圣旨,但暗中阻挠、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戊民对乌恒的敌视,手段多矣。”
“此其一。”
他瞥了卫琢一眼,见她听得认真,继续道:
“其二,乌恒数十万众,并非铁板一块。有安于现状、畏惧改变者,有渴望自由、却易被煽动者,亦有少数心怀怨望、或与境外狄戎暗通款曲者。朝廷政策下去,如何分辨,如何安抚,如何防止有人借机生事,反而酿成祸乱?”
“其三,即便顺利脱籍安置,桩桩件件,需钱、需粮、需人、需时间。”
“弟妹虽承诺资助,然数十万人之生计,非一商贾之力可长久承担。一旦后续朝廷投入不及,或地方执行走样,新政便成笑柄,甚至反噬自身,酿成更大动荡。你可想过你的后果、叔谨的后果、沈家的后果?”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公务,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直指卫琢计划中最可能出纰漏的环节。
卫琢越听,心中越是凛然,她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说服皇帝和应对朝堂清议,对于地方执行的复杂性、人性的多变、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虽有所虑,却并不如此深远。
“二伯所言,句句在理。”
卫琢深吸一口气,诚心道:
“是我思虑不周,只虑其利,未深究其弊与险,不知二伯可有破解之道?”
她此刻的请教,带上了真正的慎重。
沈植端起茶壶,为她续上半盏已微凉的茶。
“破解谈不上。唯‘循序渐进、利益置换’几字而已。”
他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划了一下,开口道:
“比如,可先选乌州某一县试点,挑选历来安分、与戊民关系相对缓和的乌恒部树立榜样。对当地反对最烈的豪强,或可许以其他方面的补偿,减免部分税赋,让已卖身的乌恒族人变奴为雇,缓和对立。”
“对于乌恒内部,需扶持温和派,打压激进者,信息情报需灵通。至于后续安置,以你的生意网络,或可利用起来,招募乌恒人从事药材采集、运输等,先解决部分人生计,同时也能为你所用。”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套极为老辣的实施方案,卫琢听得心中震动不已。
她再次深切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能爬到尚书令的位置,执掌权柄,令皇帝都忌惮三分,绝非侥幸。他的眼光、谋略、对人心与利益的精准把握,远超常人。
“二伯深谋远虑,卫琢佩服。”
她由衷道,语气比之前更为敬重,沈植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佩服,他话锋忽然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刺向卫琢:
“你如此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倾尽半数家财,也要推动此事,所求究竟为何。”
卫琢心头一跳,面上却尽力维持平静。
“乌恒族人也是人,世世代代为人奴隶,太过不公,我既有能力,便想尽一份力。”
沈植的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那么,为何这些年你不断派人前往乌州,暗中寻访一名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乌恒女子。又为何,礼部尚书卫大人,关于你母亲的往事讳莫如深。”
卫琢脸色骤变,霍然抬头,看向沈植。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惊愕和警惕,她没想到,沈植竟连这个都查到了,她一直以为此事做得极为隐秘。
“你…”
她声音微哑,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她不怕自己的身世暴露,但她绝不能连累父亲,父亲为她隐瞒了这么多年,若因此事被攻讦,甚至获罪,她不敢想。
看到她瞬间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沈植眼中的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向后靠回椅背,移开了目光,望向轩外凋零的梅枝,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在你眼里,我沈植便是那样的人。”
“你以为我会拿此事要挟你,伤害卫尚书,或是伤害你?”
这话问得突兀,语气里竟带着一丝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