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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078 我找到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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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十七八年前,他初次走西域商路时,曾在距乌州数百里的甘州一处偏僻的驿馆,遇到过一个年轻女子。女子穿着破旧的戊朝衣衫,面容憔悴,但眉眼轮廓深邃,不太像纯粹的戊朝人。
她当时似乎身无分文,用一枚雕刻着奇异花纹的绿松石耳坠,跟驿馆老板换了些干粮和旧衣物。胡商当时觉得那耳坠样式独特,不似中原之物,多看了两眼,故而有些印象。
“绿松石…奇异藤蔓花纹…”
卫琢听到此处,心跳骤然加速。
乌恒族人全部被规定生活在乌州,而这个出现在甘州的乌恒女子,便有很大可能是她的母亲。
她强自镇定,仔细询问那耳坠的细节,胡商尽力回忆描述,竟与母亲留给她的项链上那颗主石的镶嵌花纹有七八分相似。而时间、地点,与父亲所说母亲离开他们的模样,一切都对得上。
“那女子后来去了何处,您可知晓?”
卫琢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胡商摇摇头道:
“当时匆匆一面,她换了东西便离开了驿馆,方向似是往东,不过…”
他想了想,又道:
“前两年我路过甘州,又去那驿馆歇脚,听驿馆老板的儿子闲聊提起,后来好像在甘州城里的百草堂药铺附近,见过一个模样气质有点像那女子的妇人,似乎在药铺里帮忙炮制药材,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百草堂。
卫琢牢牢记住这个名字,送走胡商后,她立刻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通过悬壶堂在甘州的分号暗中打听,又让陈镇派了几名机警可靠的沈家旧部,以采购药材的名义前往甘州查访。为避免打草惊蛇,一切都在极其隐秘中进行。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后,确切的消息传回。
甘州城的百草堂药铺中,确有一位姓“兰”的炮制师傅,约莫四十岁年纪,沉默寡言,手艺极佳,尤其擅长处理一些边地特有的草药。她独居在药铺后巷一处简陋的小院,深居简出,邻里只知道她是多年前逃荒来的寡妇,靠着在药铺做活勉强糊口。
至于那女人的容貌特征,报信的人说,她有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肤色。这一切都与卫琢记忆中的母亲形象,以及胡商的描述吻合。
更关键的是,有人曾无意中瞥见她颈间似乎戴着一串项链,链坠被衣服遮掩,看不真切。
“兰师傅…阿日斯兰…”
卫琢握着密信,在书房里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金色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信纸上“甘州百草堂”那几个字。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期盼和惶恐,这么多年,她的寻母之路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确切的落脚点,化作汹涌而出的释然与激动。
她几乎没有耽搁,立刻派人去军营寻回了正在练兵的沈檀。沈檀收到消息匆匆回府,身上还带着校场操练后的尘土气息。
“夫人,何事如此紧急?”
他看到妻子微红的眼眶和手中紧攥的信纸,心头一紧。
卫琢将密信递给他,声音哽咽:
“叔谨,我找到母亲了,她在甘州,她还活着。”
沈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接过信迅速看完,立刻明白了这消息对卫琢意味着什么。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卫琢冰凉颤抖的双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心疼:
“太好了,夫人,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岳母吉人天相,果然安好无虞,我们这就去接她回家。”
语毕,卫琢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安:
“接母亲回来是天经地义,可是叔谨,这件事在母亲那里如何说才好。”
沈檀明白她的顾虑,她的母亲是乌恒族,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虽然废除奴籍之事已在推进,但毕竟尚未完全成功,偏见仍在。高华鸢能否接受一个异族亲家,而她的父亲卫青,又会是何等反应,一切都是未知。
“别怕。”
沈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坚定:
“母亲那里,我陪你去说。”
“母亲是明理之人,这些年如何待你,你心中有数。至于岳父,他若知道岳母尚在人世,只怕欢喜还来不及,哪会在意其他。走,我们先去禀明母亲。”
二人携手来到颐宁堂,只见高华鸢正在佛前静坐,听到动静,缓缓睁眼,见儿子儿媳联袂而来,不由问道:
“怎么了?可是北境又有什么事?”
卫琢深吸一口气,走到高华鸢面前,缓缓跪了下来。
“母亲。”
她抬起头,眼眶再次湿润。
“儿媳有一事,隐瞒母亲多年,今日不得不禀明,恳请母亲恕罪。”
高华鸢一惊,忙要扶她。
“琢儿快起来说话,何事如此严重?”
卫琢没有起身,反而握住了高华鸢伸来的手,将那枚从不离身的绿松石项链从颈间取出,托在掌心,声音清晰而颤抖:
“儿媳的生母,并非戊朝寻常百姓,而是乌恒族人。”
她言简意赅,将自己所知的身世,父亲卫青当年的隐瞒,以及自己多年来暗中寻母,直至今日终于确定母亲下落的经过,一一说了出来。
语毕,她屏住呼吸,等待着婆婆的反应,连同沈檀也紧张地看着母亲。
高华鸢听完,脸上并无卫琢预想中的震惊或嫌恶,反而在最初的讶然后,迅速被一种深沉的理解与心疼所取代。
她看着卫琢手中那枚象征着母亲血脉与分离痛苦的绿松石,又看着儿媳眼中那份混合着期盼的泪光,自己先湿了眼眶。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弯下腰,用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的手,将卫琢轻轻扶起,然后,将这个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儿媳,紧紧拥入怀中。
“傻孩子…傻孩子…”
高华鸢的声音带着哽咽,轻轻拍着卫琢的背。
“你何罪之有,那是你的生身母亲,她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忍了多少分离,你为了找她,又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心,母亲怎么会怪你。”
“母亲是替你高兴。”
滚烫的泪水从高华鸢眼中滑落,滴在卫琢的肩头。
“你能母女团聚,是天大的喜事,乌恒族人又如何,那是你的母亲,便也是我的家人。快,快去告诉你父亲,一刻都别耽搁!”
卫琢伏在高华鸢温暖的肩头,终于放声大哭起来。她彻底释然,感受到了被全然接纳与疼爱的幸福。沈檀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心中对母亲的胸怀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得了高华鸢的全力支持,卫琢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二人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又乘车赶往卫府。
此事,礼部尚书卫青正在书房处理公文,见女儿女婿突然到府,且女儿眼睛红肿,女婿神色激动,不由诧异。
“琢儿,叔谨,你们这是…”
卫琢走到父亲面前,将那条绿松石项链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父亲,女儿找到母亲了。”
“她在甘州,她还活着。”
“哐当!”
卫青手中那支用了多年的紫毫笔应声跌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拖出一道失控的墨迹。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项链,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沉稳睿智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藏匿的痛楚。
“阿…阿日斯兰?”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而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在甘州,她还活着…这是真的?”
沈檀用力点点头,上前一步,将带来的密信双手呈上,并简要说明了查证的经过。
卫青颤抖着接过信,却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眼前一片模糊。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这位素来持重端方的礼部尚书眼中滚落,他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喃喃着: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卫琢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心疼地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躯。
卫青猛地抓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急切。
“她在甘州何处,我们这就去,现在就去!”
他甚至顾不上擦拭眼泪,转身就要往外冲,踉跄了一下,被沈檀及时扶住。
“岳父莫急,我们已安排好车马护卫,即刻便可出发,只是您与小婿还需要向朝廷告假。”
沈檀话未说完,卫青已连连摆手道:
“告假,我现在就写告假奏章,不,我亲自入宫面圣!”
“无论如何,我要立刻去甘州!”
最终,在沈檀的安抚和卫琢的劝说下,卫青勉强镇定下来,匆匆写就告假奏章,交由心腹送往宫中。他自己则几乎什么行李都未及收拾,只紧紧攥着那枚绿松石项链,便催促着女儿女婿立刻出发。
三人一路疾驰,风尘仆仆,六日后的黄昏时分,一行人才抵达甘州城。
按照情报指引,马车停在了百草堂后巷的一处僻静小院的门前。院墙低矮,门扉陈旧,院内飘出淡淡的草药香气。
卫琢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她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