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0 无嗣也无妨 ...
-
起初,气氛还有些微的拘谨和感慨带来的沉默,但随着几杯温酒下肚,话题渐渐打开。
高华鸢说起沈檀儿时的趣事,说他如何调皮捣蛋却又心地纯良,卫青也难得卸下尚书大人的架子,说起卫琢幼时如何聪慧过人,却总爱扮作男孩溜出府去,让他又好气又好笑。
阿日斯兰听着,目光在女儿和女婿之间流转,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偶尔轻声补充一两句卫琢襁褓时的模样。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朝堂上正激烈争论的乌恒奴籍一事,桌上的气氛稍稍凝重了一些。阿日斯兰放下筷子,眼中流露出担忧:
“乌尤,叔谨,我听说了你们在朝堂上做的事。母亲知道你们是为乌恒人好,可是这太难了,也太危险了,那些官员,还有乌州的豪强,不会轻易罢休的。”
卫琢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抚:
“母亲,您别担心,此事并非我们一时冲动,陛下已有定见,章程也在拟定。阻力固然有,但大势所趋,您看,我们不都是好好的。”
沈檀也接口道:
“岳母放心,朝中并非无人支持。”
“孟阁老等人虽是守旧,却也并非不通情理,只是需要时间,且此事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即便有些波折,也是值得的。我和阿琢,还有我二哥,我们都会谨慎行事。”
提到沈植之时,卫琢忽而不知为何地垂了下眼帘,但并未多言。
高华鸢也附和道: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孩子们长大了,有他们自己的担当和谋略。我们做长辈的,在后方支持他们,稳住家里,便是最大的助力了。”
正说着,卫琢不慎碰翻了手边的汤匙,些许清汤溅到了袖口上。
她“哎呀”一声,还未动作,旁边的沈檀已极其自然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迅速拿起备在一旁的干净布巾,侧过身,仔细地替她擦拭袖口的污渍。那动作熟稔无比,仿佛做过千百遍。
“小心些,没烫着吧?”
他低声问,眼里是全然的关切。
卫琢脸微微一红,摇了摇头。
高华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笑了起来,打趣道:
“瞧瞧这小两口,感情是越发好了。想当初,我为了国公府,硬着头皮求陛下赐婚,心里还直打鼓,就怕琢儿这般聪慧的姑娘,瞧不上我家这个傻小子。没想到,叔谨娶了妻,反而倒像是开了窍,知道上进了,先是考科举,后来竟还弃文从武,闯出了另一番天地。”
“你们夫妻俩,一个在前方建功,一个在后方守业,竟真把这摇摇欲坠的沈家门户又给撑了起来,越发光耀。更难得是,你们感情一日比一日笃厚,我这做母亲的,再没有更欣慰的了。”
卫青听了,亦是捋须点头,眼中满是感慨。
“国公夫人说的是,琢儿这孩子性子倔、主意大,她母亲不在身边,我又忙于公务,养成这般性子。”
“当初陛下赐婚,我虽知沈檀秉性纯良,家世也相当,却也担心她嫁过去太过操劳,真情难觅。万没想到,他们二人竟是如此有缘,从相敬如宾到相互扶持,再到如今这般情意深重,实是出乎老夫意料,也是他们自己的福气。”
被长辈们当面打趣夸赞,卫琢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沈檀更是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更是臊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往卫琢碗里夹她爱吃的菜,堆得小山一样高,试图用行动掩饰自己的窘迫。
饭桌上洋溢着温馨快活的气氛,说笑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子嗣上。
高华鸢看着小两口恩爱的模样,眼中带着期盼,又有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说起来,你们成亲也有些年头了。早先家里事情多,你们又都忙,我们做长辈的,也从未催促过,如今诸事渐稳,你们感情又好…”
她顿了顿,看向卫琢,语气愈发温和:
“琢儿,你年纪也不小了,虽说你身子骨好,但女子生产终究是大事,若是有意,也该早些调理准备起来。我和你父亲,都盼着能早日抱上孙儿孙女,享享天伦之乐呢。”
卫青也微微颔首,目光慈爱地看着女儿女婿。
闻言,卫琢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身旁的沈檀却忽然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
他先是看了卫琢一眼,然后转向高华鸢和卫青,神情是罕见的郑重,语气坚定:
“母亲,岳母、岳父,子嗣之事尚且不急,一切当以夫人的意愿和身体为重。”
他顿了顿,见长辈们都看向他,继续道:
“琢儿如今掌管着府中大小事务,外面还有偌大的生意要打理,已是极为辛劳,若再添子嗣,我怕她太过劳累,伤了根本。”
“沈家如今有二哥,有四弟,并非无人承继香火。更何况,就算琢儿觉得操劳,不愿生育,我们二人就这样相守一辈子,也很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与心疼:
“我听说,女子怀孕生产,凶险异常,如同过鬼门关。我不敢想琢儿要受那样的苦,冒那样的险,所以,此事不急,真的不急。”
这一番话,说得坦率而真挚,没有丝毫作伪。他将卫琢的意愿和健康放在了首位,甚至考虑到了生育的风险,宁可不要子嗣,也不愿她受半点委屈和危险。
桌上安静了一瞬。
高华鸢和卫青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动容。他们没想到,沈檀对卫琢的爱重与保护,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卫琢更是心中震动,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冲得她眼眶发热。她悄悄在桌下握住沈檀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抬起头,对长辈们露出一个安抚而坚定的笑容:
“父亲,母亲,你们的心意,我和叔谨都明白。只是眼下朝堂上关于乌恒之事争议正盛,我也难免卷入其中,心思郁结,此时若真有孕,恐于养胎不利,反添忧虑。”
“不若待此事尘埃落定,朝局安稳些,我再专心调理,诞育子嗣,也让长辈们早日含饴弄孙,可好?”
她考虑了眼下的情况,也表达了愿意生育孩子的想法,沈檀听到后心中猛地一跳,巨大的惊喜和感动瞬间淹没了他。
他侧头看向卫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难以置信。他握紧了桌下她的手,喉结滚动了几下,才低低地带着颤音问:
“夫人,你…你真的愿意?”
卫琢回望他,脸颊绯红,目光却清亮而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沈檀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耳朵更红了,却不再躲避,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
高华鸢和卫青见小两口自己已有主意,且计划得如此稳妥周全,心中那点期盼便化作了全然的欣慰与放心。
高华鸢笑道:
“你们自己有打算就好,我们也就是随口一提,终究是你们自己的日子,你们商量着办,怎么好怎么来。”
卫青也含笑点头:
“琢儿思虑周全,如此甚好,眼下确是多事之秋,稳妥为上。”
阿日斯兰看着女儿女婿情意相通、彼此珍重的模样,眼中泪光闪烁。她的乌尤,找到了一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尊重她、爱护她的良人。
接下来的几日,阿日斯兰在卫府安心住下,适应着新的环境。高华鸢时常过来陪伴说话,两位母亲竟也投缘,时常一同在花园散步,或是交流些养生、持家之道。卫琢和沈檀虽依旧忙碌,但总会抽时间回来陪父母用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团聚时光。
秋色渐浓,庭院中的乌羽草在寒风中摇曳,似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燥热与不安。
真定的梧桐叶早早地染上了焦黄,在干热的风中簌簌作响,卷起街角的尘土,像是人心头那些拂不去的烦闷与猜疑。
近日来,真定城的气氛,因沈家推支持少帝动废除奴籍之事而显得格外凝滞。朝堂上争论不休,暗流涌动,沈檀与卫琢虽得皇帝暗中支持,却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就在这敏感时刻,少帝忽而召回了正在西北边陲历练戍边的沈樟,意思不言而喻。
明面上是正常的官员轮换述职,但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少帝既有保护之意,也难免有几分将其置于眼皮底下、平衡沈家势力的考量。
沈樟虽性子跳脱,但经历沙场磨砺,已非昔日懵懂少年,对其中深意亦有所悟。他平静地交接了军务,带着亲兵,一路风尘仆仆赶回真定。
人还未到,消息却已传入了深宫。
自沈樟为救护公主而受伤,再到徐珩派他外出戍边,一年有余,徐窈都未曾见过他。养伤期间,她偷偷去探望过沈樟几次,那个总爱和她斗嘴的少年将军,为了救他而昏迷不醒,躺在病榻上,脸色苍白。
就是从那时起,那些针锋相对的吵闹记忆,忽然变得有些不同了。
她发现沈樟笑起来眼睛很亮,发觉他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谈及边关风物时,眼中的光彩熠熠动人,一种陌生的情愫,在徐窈的心里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