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融化 ...

  •   任子讼的手指带着粗粝的温热,用力抹过乐均礼湿冷的脸颊,那动作与其说是擦拭,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烦躁的、笨拙的打断。可就是这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的触碰,和那句硬邦邦的“哭什么”,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乐均礼被泪水和绝望笼罩的黑暗。

      哭声戛然而止。

      乐均礼猛地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他呆呆地看着任子讼,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不再冰冷刺骨的俊脸,大脑一片空白。

      任子讼……没有推开他。

      没有用更恶毒的语言攻击他。

      他甚至……碰了他。

      虽然动作生硬,语气不耐,但这微不足道的接触和话语,对于在绝望深渊中挣扎了太久、早已不抱任何希望的乐均礼来说,不啻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道划破漫漫长夜的微光。

      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悲伤和委屈,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的情感洪流。那不仅仅是悔恨,不仅仅是歉意,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酸。

      他看着任子讼那双深邃的、此刻正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的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我……”乐均礼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猛地伸出双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蛮横的力道,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任子讼!

      他的手臂环住任子讼的腰身,湿透的、冰冷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了上去,将头深深埋进任子讼的颈窝。这个拥抱,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带着三年来所有的寻找、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痛苦和此刻喷薄而出的、无法言喻的复杂情感。

      “对不起……对不起……”他再次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闷在任子讼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哭腔,但不再是崩溃的呐喊,而是变成了一种低哑的、如同呓语般的倾诉,“我这三年……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浸湿了任子讼颈间干燥的衣物。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带着巨大情绪宣泄的、无法自控的流泪。

      任子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用尽全力的拥抱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身体瞬间僵硬。乐均礼湿冷的衣物紧贴着他,冰冷的触感和滚烫的泪水同时传递过来,形成一种极其矛盾的感官冲击。

      他应该推开他的。

      这个骗子,这个毁了他一切的混蛋,此刻正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身上。

      可是……

      当乐均礼那带着颤抖和无尽委屈的“真的好想你”传入耳中时,当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那毫不作伪的、剧烈的颤抖和依赖时,任子讼那悬在半空、准备推开他的手,竟然迟迟无法落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乐均礼心跳的力度,隔着湿冷的衣物,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他的胸膛,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那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穿了他筑起的心防冰层。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乐均礼抱着,像个柱子一样。他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但也没有推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小了许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余韵。

      乐均礼哭了很久,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哭干。直到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复下来,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任子讼怀里,但手臂依旧固执地环着他,不肯松开。

      任子讼能感觉到他呼吸逐渐平稳,但肩膀依旧因为偶尔的抽噎而轻轻耸动。

      又过了许久,乐均礼才像是终于从那种极致的情绪宣泄中缓过神来。他微微动了动,从任子讼的颈窝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红红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滑稽。但他看着任子讼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被雨水彻底洗涤过的星空,清澈见底,里面不再有痛苦和绝望,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水光的柔软和……一种小心翼翼的、重燃的希冀。

      他吸了吸鼻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松开一只环住任子讼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脖颈。手指在湿透的衣领下摸索着,然后,轻轻扯出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项链的底端,坠着一个东西。

      任子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动作。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两枚拨片。

      被精心地、并排镶嵌在一个椭圆形的银色金属框里,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一枚,是通体粉色、边缘镶嵌着细碎闪粉的,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依旧反射着bling bling的、有些夸张的光芒——那是他曾经“超喜欢”的、乐均礼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也是那场骗局的开端。另一枚,是深海般的蓝色,质地温润,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他曾经最常用、音色最好的一枚拨片,随着他那把被砸毁的定制吉他,一同葬送在了三年前的废墟里。

      这两枚本该散落在不同时空、承载着截然不同记忆的拨片,此刻却被紧密地镶嵌在一起,悬挂在乐均礼的胸前,贴着他的心脏。

      乐均礼将项链从脖子上取下,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递到任子讼面前。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却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他抬起头,望向任子讼深邃的眼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任子讼……”

      “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他的目光落在掌心的拨片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个在舞台上肆意飞扬的彩虹头少年。

      “那当你拨动琴弦,让音乐响起的那一刻……”

      他重新抬起眼,深深地望进任子讼的眼底,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眸子里,倒映着任子讼有些怔忪的脸。

      “你的心,是不是……也曾在某一个瞬间,与我合奏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微弱的颤抖,却又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期待和卑微的祈求。

      “这两枚……一枚是你曾经‘喜欢’的,一枚……是你曾经‘用心’的。”他将掌心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触碰到任子讼的胸口,“我现在……把它们都还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为这一刻奏响的、轻柔的背景音。

      任子讼低头,看着乐均礼掌心那两枚被精心珍藏、镶嵌在一起的拨片。粉色的依旧闪亮招摇,蓝色的沉稳内敛,如同他们之间那荒诞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

      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你的心,是否也曾与我合奏……

      这两句话,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看着乐均礼那双充满了卑微爱意、悔恨、期待和一切复杂情感的眼睛,看着他那张狼狈却异常认真的脸,看着他掌心那两枚象征着过去与救赎的拨片……

      三年来筑起的,用恨意、冷漠和疏离堆砌而成的,看似坚固无比的心墙,在这一刻,伴随着乐均礼那句直击灵魂的叩问和眼前这无声胜有声的“归还”,轰然倒塌!

      什么骄傲,什么矫情,什么绝不原谅……

      去他妈的!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要眼前这个人。

      这个骗过他,伤过他,却也用最笨拙、最固执、最惨烈的方式,寻找了他三年,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将一颗真心连同所有罪证捧到他面前的人。

      任子讼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那项链,而是直接扣住了乐均礼的后颈!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在乐均礼惊愕的、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任子讼低下头,狠狠地、准确地攫取了他的嘴唇!

      这不是三年前那个充满绝望和掠夺意味的强吻。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带着怒气,带着三年积怨,却又更深地夹杂着无法否认的思念、确认和某种失而复得的、激烈到近乎野蛮的吻!

      “唔……!”

      乐均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便被彻底卷入了一场由任子讼主导的、狂风暴雨般的唇齿交缠之中。他手中的项链滑落,掉在两人脚边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无人顾及。

      任子讼的吻毫无技巧可言,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力量,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三年来的所有痛苦、愤怒、不甘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尽数宣泄出去,也像是要通过这种紧密到窒息的接触,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

      乐均礼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几乎是立刻便给予了回应。他踮起脚尖,生涩而热烈地迎合着,双臂重新紧紧环住任子讼的脖颈,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咸涩的味道,混合在两人激烈交缠的唇舌间,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只有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像一曲轻快的尾奏,宣告着暴雨的终结,和……某种新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