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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有意纳你 ...

  •   就在那只手钳住她,欲将她向后拽入黑暗的刹那——

      “夯!做甚咧!!”

      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猛地掠出!紧接着,是钝器击打肉骨的闷响,

      “呃啊——!”

      钳制的力道一松,她便三两步爬将起来。昏昧暮色里,一个穿着粗褐短打、赤着脚的年轻村汉,正横握一柄锄头,挡在她身前。

      杀手捂着血流如注的额角,恶狠狠瞅着那柄锄头,又瞥向迅速从地上抓起石块的陈扶。

      啐出口血沫,他含糊地低骂了一句,终是不敢再赌,踉跄消失在密林里。

      村汉转过身,憨憨咧了咧嘴。

      “莫、莫怕咧,歹人跑逑了。小娘子可伤着了没?”

      陈扶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平复。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任由那石头“啪嗒”落地,
      “未曾受伤。多谢救命之恩。敢问恩人,此是何处地界?”
      “这儿是颍川郡,长社县,城东王家村地头。”村汉挠挠后脑勺,“小娘子咋一个人摸到俺们这儿了,还遇上这等歹人?”

      天色已完全暗了,四野寂寂,只有村落里零星几点如豆灯火。她孤身一人,衣饰显眼,方才那俩杀手未必去远,或者还在埋伏……

      “我与家人走散,遇了歹人。今夜无处可去。不知恩人可否给我找个住处,容我借宿一夜?”

      “要不,就去俺家吧?俺叫王禛,城里读过书的舅公给起的。家里还有爷娘,和一个幺妹,叫阿禾。你可以和俺妹睡。就是……俺家穷得叮当响……”
      “无妨,”陈扶笑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已是感激不尽。”
      “那中吧。你跟俺来。”

      王禛的家,是村子边缘一座低矮的夯土屋。
      是个套间,极其昏暗。一铺土炕,炕对头是个木架子,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大概是全部家当。屋角垒着个土灶,一口铁锅孤零零地蹲在灶上。

      听到动静,里间的破布帘掀开一角,一个瘦瘦小小、面色蜡黄的姑娘探出头来,畏缩地打量她。
      王禛的爷娘也闻声出来了。看儿子带回个小女娃,眉头皱成了疙瘩,“大!你咋又往家领人咧?自家啖都啖不起了,哪有余粮给别个吃?”
      王禛嗫嚅着,还没想好怎么解释。陈扶已上前一步,从发间取下那根金簪。

      “老丈,婶子,这根簪权当今夜借宿的酬谢,也是明日阿禛送我去县衙的脚力钱。我明日一早便走,绝不拖累,更不多吃你家一口粮食。烦请行个方便。”

      昏黄光线下,那金簪依然折出金子光泽。夫妇俩交换了个眼神,堆起了笑:“哎哟,小娘子说的这是啥话!见外咧,见外咧!”老汉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接过,用指甲掐了掐簪身,眼中喜色更浓。“大,还愣着干啥?赶紧的给弄点吃的!”

      陈扶被让到土炕坐下。只是刚坐片刻,便觉一阵阵细密的刺痒,忍不住伸手去挠手臂、脖颈。
      一直悄悄打量她的阿禾,怯生生挪近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有……有虼蚤……”
      痒意被这话瞬间放大,她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灶台边。

      挽起袖子,学着阿禾样子,将野菜老叶与嫩芯分开。

      王禛从破陶罐里舀出小半碗豆面,倒入瓦盆,加水调成稀糊。取下个小破筐,里面有几条手指长短的小鱼干,还有一小撮虾米河贝。

      待瓦盆里的豆糊泛起细密气泡,王禛将择出的野菜老叶、连同小鱼小虾放进锅里。捏着几片茱萸,放在掌心用力一搓,撒入锅中。霎时间,一股辛烈开胃的香气猛地窜起。

      拿出几个陶碗,开始分饭。
      先给陈扶盛了满满一碗,稠稠的。然后是爷娘,轮到阿禾时,老汉开口道:“给禾也多点。”
      王禛往妹妹碗里添了扎实的一勺。
      没有食案,五人围在灶台边,或蹲或站。
      老汉呼噜呼噜,几口便将糊糊吞下肚。王禛锁着眉头,吃得慢些。阿禾吃得仔细,喝得一滴不剩,还将碗舔了一遍。察觉到陈扶目光,蜡黄的脸上泛起羞赧红晕,低下了头。

      陈扶舀了糊糊,尝了口。比想象中好很多,豆糊熨帖,小虾很鲜,茱萸去腥提味,野菜清爽。但她只喝了小半,便将碗推给阿禾。
      “我不下了。能帮我喝了吗?”
      阿禾眼睛一亮,飞快地看了爷娘一眼,见他们没反对,立刻捧过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糊糊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阿禾主动收拾碗筷,用井水洗刷锅碗。

      王老汉夫妇掀帘进了里间。王禛也跟了进去。
      外间,只剩下陈扶和阿禾,以及那盏油将尽、愈发摇曳的灯。陈扶坐到炕上,无处不在的刺痒感又回来了,她伸手隔着衣衫抓挠。

      阿禾很安静,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听着里间的动静。
      起初是低低的絮语,听不真切。接着,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城西李牙婆今儿个又递了话过来,孙家缺个使唤丫头,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就中,出五斛粟米……现给。够咱啖到秋收了!”
      “不中!”王禛的声音猛地拔高,“绝不中!”似乎意识到声音太大,又压了下去,“那小娘子……不是给了根金?那能换多少粟米?够咱吃多久了!”
      “你懂个啥!”老汉声音烦躁,“那金钗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就算真的,那是能随便动的?往后给你娶媳妇不得用钱?”
      “可那孙家……俺听说,不是啥好去处!前头买去的丫头,有打伤了的……”
      “那也总比饿死强!跟着去,至少有口饱饭吃!死了也是饱死鬼!这事定了!明日就让牙婆领人!”
      “娘!你说句话啊!那是火坑啊!是生是死都由别个了!”
      回应他的,是妇人的啜泣。
      “嘭!”
      一声拳头砸墙巨响,震得墙皮簌簌落下灰土。

      阿禾猛地揪起破被子,死死堵住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吧嗒吧嗒掉下眼泪。
      陈扶停止了抓挠。
      借着最后一抹灯光,看着阿禾身上那件虽陈旧、却没补丁的粗衣裳。刚进来时,还以为是这家人格外疼爱小女儿。
      却原来是要卖,得卖相好些。

      陈扶与阿禛走在通往县城的路上。
      村庄在稀薄的晨光中更显凋敝,断壁残垣,荒田连陌。面有菜色的老翁在板结的地里艰难挥锄,几个因长期饥饿而腹大如鼓的孩童,眼神空洞地坐在颓垣下,望着他们。

      “阿禛,”陈扶眉头深锁,“朝廷不是颁布了均田令,也明诏减免赋役了么?为何此地……还是这般光景?”
      阿禛黝黑的脸上露出苦涩:“小娘子说的是天子脚下吧?俺们这儿是河南道,朝廷的恩典,到不了俺们头上。交完府君要的五匹绢,家里就啥也不剩了。没钱打点,只能一趟趟去服徭役,地就荒了……”他指向一个蹒跚的背影,“那是俺叔。去年被征去修河堤,寒冬腊月泡在冰水里,腿冻坏了,成了废人……”

      陈扶的心沉沉下坠。

      阿禛看着身侧凝重的小脸,“小娘子,你……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儿,对不?”
      陈扶停下脚步,望向显出轮廓的长社县城墙,
      “阿禛,务必牢记一事:我并非走投无路才去报官。你已托你城里的舅公,往我邺城住处送了信,告知我家人我在此地遇险、将往长社县衙求助。可明白?”

      孤身流落在此,不知会面对何等地头蛇,必须先让对方相信,她的安危已在高层视线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将招致灭顶之灾。一切,才能好办。

      县衙门前。
      守门衙役见一衣衫褴褛的村汉带着个满面尘灰的小姑娘靠近,立刻横起水火棍,喝骂:“哪来的流民乞儿!县衙也是你们能挨边的?快滚!仔细爷爷的棍子不长眼!”

      阿禛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就要后退。被陈扶拉住衣袖。她上前半步,“劳烦通传,求见县令。”
      “呸!明府也是你这厮想见就能见的?再不走,真打将出去!”衙役挥了挥棍子。

      陈扶目光转向衙门深处,声音陡然冷下来,“告诉你家县令,他若还想戴头上那顶进贤冠,即刻出来见我。”
      衙役一怔。再看她虽衣衫脏污,但衣料不菲,站姿笔直,又眼神逼人毫无怯意,心下惊疑不定。犹豫片刻,终是转身入内通传。

      二堂内,县令正端着碗酪浆,慢条斯理享用。
      闻报眉头大皱,心中不悦,暗骂哪个不开眼的乡绅或落魄户前来搅扰。他故意晾了约一盏茶功夫,才整理衣冠,端起官威,缓步踱出。

      来到前庭,见堂下只立着一大一小两个泥人似的百姓,县令心头火起,尤其是看到那小女娃竟毫无惧色地看着自己,不由勃然作色,将惊堂木猛地一拍:
      “大胆刁民!安敢在此口出狂言,惊扰官府?!来人——”

      “狂言?”陈扶打断,“不先问清来者何人、所为何事,便先定我一个‘狂言’之罪?这就是你们长社县的规矩!”

      县令被这喝问噎得一滞,再看这女童,不过总角,身处公堂竟能如此镇定,瞬间起了警惕,
      “咳!堂下何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见本官究竟有何事?若有冤情,按律陈述;若无冤情,擅闯公堂、咆哮官府,该当何罪,你可知道?”

      陈扶哼声一笑,“来此本为私事,然自城外行来,见饿殍卧于道旁,见荒田蔓于四野,见百姓面有菜色,孩童腹大如鼓。倒想替这长社县数万黎庶,问一问父母官,鸣一鸣冤情!”

      县令心头猛地一跳。
      扫过旁边低着头、手脚不知往哪放的大人,忽觉这村汉有些眼熟。
      “你,”他指向阿禛,厉声道,“抬起头来!本官看你面熟,可是城东王村之人?”
      阿禛吓得一哆嗦,下意识看向陈扶。陈扶不着痕地点了下头。
      “回、回禀明府,小、小人正是王村的,叫王禛……”阿禛结结巴巴道。
      “此女是你何人?”
      “是、是小人前几日在河边救下的,是、是外乡人……”
      “外乡人?”县令一听此言,被戏耍的恼怒涌上心头!
      “好个刁滑女子!无凭无据,竟敢假借民情,戏弄本官,咆哮公堂!来人啊,将这两个……”

      “戏弄?!”童音陡然锐利,手一抬,指向他身上那袭官袍,“我看是你,戏弄了朝廷法度,戏弄了身上这袭官袍!”

      “大将军明令颁布,河南诸州,百姓每户岁输绢不过三匹!何以到你长社县,便成了五匹?!你欺上瞒下,横征暴敛,以致治百姓卖儿卖女,仍不能果腹!朝廷设郡县,命守牧,所为者何?难道是让你等尸位素餐、盘剥黎庶,将这片洧水之畔的沃野,生生治成一片人间白地吗?!”

      “凭据?”她向前一步,摄得那县令下意识后仰,“大将军钧令是不是凭据?朝廷诏书是不是凭据!王禛叔父冻坏的腿,凋敝的田地,是不是你为政不善之凭据?!”

      县令被这疾风暴雨般的诘问打得头晕目眩,又听她口口声声的大将军,以及这架势气度……他猛地想起日前接到的、大将军府重要女史失踪、严令各地寻访的紧急文书……
      他当时并未在意,以为那等贵人怎会流落至他这偏僻小县?难道……
      瞬间冷汗涔涔,声音都变了调:“你……尊驾莫非……姓陈?”

      陈扶神色不变,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冷冷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在审视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这沉默,比承认更让县令恐惧。他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颤声对同样吓呆的衙役吼道:“还、还愣着做什么!快!快给……”

      “不必。”
      陈扶看向阿禛。
      阿禛挺直了腰杆粗声道,“俺……俺舅公已往邺城她家里报过信了!”
      “你给河南道大行台侯景修书即可。令其速派人来迎。”陈扶补充。

      听已往邺城送过信,那县令心下更骇,忙弓着腰凑前讨好,“还是再、再以下官名义,修书一封为妥,好叫上头,知晓下官已寻得女史,正妥善照料呐!”

      陈扶淡道:“如此也罢。只是修书内容,还需斟酌。有些事,容我好生思想一下……可要汇报。”

      县令心惊胆裂,汗出如浆:“陈女史明鉴呐,这上头催得紧,下官……下官也有难处啊!这河南地面上,皆由侯大行台一言而决。大将军钧令到了此处,也需……也需酌情办理嘛。下官区区县令,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多收的,原非入下官私囊……”

      “如此说来,我是越俎代庖,让明府难做,更让侯大行台面上无光了?”

      “不敢。只是……尊驾如此过问颍川政务,若传到大行台耳中,恐生误会。这于尊驾,于下官,都非好事……”

      陈扶唇角勾起冷峭弧度,“明府思虑甚周。既如此,便好好守着侯大行台的规矩,在此地长治,于此地终老吧。”

      县令面色一僵,这是要掐了他去中枢的路!
      再不敢有半点试探推诿,连声道:“是下官糊涂!是下官失言!陈女史教训的是!下官谨遵大将军钧令!绝不敢再苦累百姓!若有不足,便就、便就找那些豪强富户!”
      见他彻底服软,陈扶露出笑意:“识时务者为俊杰,明府……很有人杰之潜力嘛。”

      王禛呆呆看着。这个被他从河边救起的小女娘,将他们奉为天爷的土皇帝,训斥地奴婢也似!

      天呐,他究竟救了个什么神仙?!!

      县令亲自安排车马,鞍前马后护送陈扶回村。
      衙役们将几袋沉甸甸的粟米、扑腾的鸡鸭搬进,又放下两床崭新的丝绵被褥。
      目瞪口呆的王老汉夫妇反应过来,拉着阿禾跪下磕头。
      县令忙叫人扶起,堆起笑容,温言询问今年的春耕,俨然一体恤下情的父母官模样。

      不多时,一个头戴绒花的牙婆依约前来。
      迈进院门,目光习惯性寻找‘货物’,却猝然对上了一双冷然无波的黑瞳。牙婆笑容一僵,这才瞧清满屋子里的人,竟是衙役和县老爷!!

      脸色瞬间惨白,连道“老婆子走错了门!”,胡乱福了福,火烧了尾巴似的仓皇逃走。

      三日后的清晨,几名顶盔贯甲的骑兵簇拥着一位军官,疾驰而至,惊起了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吠。

      军官翻身下马,对闻声出来的陈扶拱手一礼。
      “末将王贵,乃侯大将军帐下都督。奉将军之命,特来恭迎女公子。大将军闻知女公子在颍川受惊,甚是关切,言道‘陈公元康乃国之栋梁,万不能令其家人受半分委屈’。”

      陈扶心下了然。
      这是侯景在表明态度:我看的是你阿耶陈元康的面子;与东柏堂那位世子无关。

      她还了一礼,“有劳将军。”眼波微转,忽地展颜一笑,“王都督,阿禛大哥救我于危难,其家贫甚,我身无一文,无以为报。恳请都督相助,暂借十金。家父必当双倍奉还。”

      王贵大喜。
      十金虽不是小数,但若能换来高王第一心腹谋臣的人情,这买卖,一本万利!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钱袋,转头对亲兵道:“将身上的金铢、银角都凑出来,给女公子!”

      凑足了十金之数。王贵双手奉上,“些许阿堵物,能解陈家女公子报恩之急,是末将荣幸,何谈借还!女公子只管拿去,若是不够,末将再令人去取!”

      接过,道了谢,她转身,将钱袋塞进阿禛手里。

      阿禛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不、不行!这不能要!俺救你,是、是看不得歹人害人,不是图这个!”

      陈扶握住他手,将钱袋紧紧按在他掌心,“阿禛,救命之恩,岂是金银可以衡量?但这金银,却能让你活下去,让阿禾活下去。拿着它,把房子修一修,冬天就不那么冷了。多买些粮食,让阿禾和爹娘吃饱。若有富余,分些给村里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

      她说完,走到王老汉面前。瞧他正瞅着那袋子钱狂喜,目光陡然锐利,语气也沉下来:“王老丈,这些钱,够你们一家熬过荒年,赎回田地,好好过日子了。我视阿禾如妹。若我下次来长社时,见不到她,或是听到她过得不好……”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已让老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老汉“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带上了几分真心:“恩人!小恩人放心!有了这些钱,一家子都能活了!小人发誓,绝不卖阿禾!若有违誓,天打雷劈!”

      陈扶这才点点头,扶他起来。又摸了摸阿禾枯黄的头发,低声道:“好好吃饭,等身子好了,若有心,可以试着认些字。日子会好起来的。”

      阿禾仰着泪道纵横的瘦脸,用力点头。

      半月后,颍川郡治所,河南道大行台府邸。
      侯景亲自将陈扶送至府门外。他身材不高,微跛着腿,但顾盼间满是剽悍之气。
      “哈哈,阿扶啊,”侯景用力拍了拍陈扶的小肩膀,又刮了下她脸蛋,“若非某家知道你阿爷是陈长猷,瞧你这些时日的言语派头,某家都要疑心,你是不是高王之女啦!像!真像!”
      陈扶笑言,“最像的,是都和将军投契吧?”
      她知道侯景平生只敬服高欢一人,因此这半月在大行台府,言行举止有意学着高欢的宽宏大度与深沉果决,得侯景这番评价,倒也在意料之中。
      “瞧瞧这话,当真十足像!”他对左右笑叹。
      “侯伯伯过誉。侄女此番流落颍川,多亏伯伯照拂。阿耶在家书中常提及伯伯神勇,侄女仰慕不已。而今话别,还望侯伯伯保重身体。”
      侯景闻言,眼中不舍之色更浓,正要再言,忽见一长长队伍,押着数辆囚车,辘辘行来。

      “哦,是高仲密那叛贼的家眷。”侯景瞥了一眼,蔑然一笑,“那厮背主投敌,引宇文黑獭寇边,在邙山被某家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妻儿老小全被某擒获。正好,随你一道押解回邺,算某给邺城的一份‘薄礼’。”

      陈扶目光扫过,在其中一辆车上微微一顿。
      那里面关着一名年轻妇人,她的手腕被铁链拴在囚栏上,鬓发散乱,面色苍白,却仍难掩其出众的容貌。尤其那双眼睛,在惊惶疲惫之下,仍带傲气。正是高仲密之妻李昌仪。

      陈扶乘坐的牛车,与载着罪眷的囚车,在官兵的护卫下,并排行驶在返回邺城的官道上。
      行至一段僻静无人的林间道时,陈扶正倚着车壁小寐,忽闻车外传来一声呼唤:“陈女史?”

      陈扶掀开车帘。
      囚车与她乘坐的牛车并行,中间只隔数步。李昌仪凑在囚车边,见她看来,将身体向外又挪了挪,凑近些,声音压低,问得却异常直接,仿佛笃定眼前这不过九岁的女童,能听懂成人世界的残酷:
      “听闻你前番遭了劫难?路上……可曾有歹人,碰过你?”
      她目光锐利,紧紧盯着陈扶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陈扶微微一怔,迎上李昌仪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唇角弯起:“多谢李夫人挂怀。”
      李昌仪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那就好。”

      短短三字,却仿佛在两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无形的桥。

      自此,一段奇妙的友谊在这颠簸的囚车与牛车之间悄然滋生。陈扶会趁着歇息时,将自己的清水和干粮分一份,让看守兵士递给李昌仪。李昌仪则会隔着囚车木栏,用她那口齿伶俐、言辞泼辣的语调,与陈扶闲聊,从沿途风物到朝中趣闻,甚至对押解军官品头论足,言语间毫无囚徒的畏缩,反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的犀利与幽默。

      两人皆是思维敏捷、口齿便给之人。
      从行程快慢到歇脚地点,再到饮食安排,常常你一言我一语,将那领队的军官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苦笑着依从。军官私下里对同僚摇头笑叹:“这哪是押解囚犯。护送要员?分明是请了两位祖宗!一大一小,都是不好惹的‘母大虫’!”

      行至洹水畔歇脚时,斜阳已西,河水泛起金红粼光。
      两人又隔着囚车聊了起来。

      谈及往事,李昌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坦率的自嘲:“当年我选高仲密为夫,看中的只是一点——虽则才干平平,样貌无盐,胜在肯听我的话!我说东,他绝不敢往西。男人啊,笨一点无妨,只要听话。”

      陈扶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目光扫过饮马的兵士,见无人注意,才转回头,带上狡黠笑意,“李姐姐这般说,若叫旁人听去,岂不成了你挑唆夫君反叛朝廷的罪证?”

      “哈哈!是了是了,不说了不说了!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她凑得更近,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卡在铁栏间,毫不避讳地笑问,“早想问你,你这东柏堂女史之位……是自己谋来的,还是机缘巧合,恰入了那位的眼呐?”
      不待陈扶回答,她便自问自答地点起了头:“定是你自己谋的。小小年纪,为了近他身侧练就这般心志手段,可是因着心里……”她勾起玩味笑意,“仰慕他?”

      “仰慕?”陈扶重复这个词,偏了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道,“仰慕,是自己到了对方之位,拥有对方之资,却仍做不到对方所能成就之事,才会有的心情。”

      李昌仪大笑两声,从善如流换了说法:“可是因着心里……欣赏他?”

      “自然欣赏。”陈扶答得坦然,“大将军总摄朝纲,明断如流,锐意革新;又知人善任,勤政爱民,行事有章法、有魄力,是一流之英雄人物。怎么……李姐姐不欣赏么?”

      “我自也是欣赏的。莫说才干,便论其形貌风度,放眼天下,能及者几何?只怕见过他的女子,少有不欣赏的吧~”

      “噢?”陈扶弯起眼睛,闺中密语般顺话追问,“姐姐既欣其风度,又赏其美貌;那此番回去,若他有意纳你,姐姐可要顺水推舟,从了大将军?”

      李昌仪拿那双同样黑亮的眸子眯着陈扶,反问,
      “你呢?你觉得他生得如何?”

      “大将军姿容之美,风仪之佳,举世公认。我虽年幼,亦知美丑。”

      “那你陈阿扶,既也欣其才具,又赏其容貌,待你年岁大了,及笄之后,他若有意纳你,你应是不应?”

      问题如石投水,在两人之间激起无声的涟漪。
      没有寡妇应有的羞涩窘迫,也没有孩童的天真懵懂。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的,唯有智识神交的洞察。

      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一丝笑气从唇角溢出。紧接着,两人不约而同低笑起来。继而放开,仰面大笑起来。

      笑声未歇,烟尘骤起!

      一队精锐剽悍的骑兵,冲破暮色,风驰电掣般席卷而来,转眼便至眼前!

      为首一人,紫服玉带,容颜绝艳。

      正是高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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