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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会期待我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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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鄢跟在班主任的身后,两人沉默地穿过长长的走廊,课间的走廊非常热闹,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八卦追逐打闹,虽然学校强调过很多遍这些行为都是禁止的,但没人能管得住十六七八岁年纪里的好动的少年少女们。
走廊面朝着西边的天,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方向,此时的太阳已经爬到西边的天空了,金色的光影落在走廊的边沿上,还没爬进屋檐下。空气中漂浮着一些明显的毛茸茸的线,大概是学生们打闹时摩擦出来的,沈鄢抬手抓了几下,但一摊开手,那灰尘一样的线就被风吹跑了。
“喂,沈鄢,别走神了,走过啦!”
漂浮的思绪被打断,沈鄢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高三(四)班的后门,她把手插回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走了回去。
班主任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她,这个中年女人的眉毛都要皱成一条线了。沈鄢路过她旁边时,忽然对她笑了一下,她的笑很有欺骗性,如果不认识的人见了可能会误会自己和这个笑容的主人可能会擦出什么火花。可班主任见多了,每次被拉去谈话后,沈鄢都会这样若无其事地对你甜甜一笑,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看多了还觉得毛骨悚然。
“你够了啊,天还没黑呢,别扮鬼。”班主任还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沈鄢耸了耸肩,乖巧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课,但她的这节课光是批评同学就花了一半,但那些“犯错误”的同学都不怎么听,反而其他人听得津津有味。下课铃一响,班里的学生就像火箭一样飞了出去,班主任那些对周末注意事项教育的话语早就消散在了那间教室里。
“沈鄢,秃头没有给你处分吧?”
前桌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小男生,戴着大大的眼睛,其实他根本不近视,纯纯为了装学霸。“秃头”是他们对教导主任“亲切”的称呼,他的头实在是太光滑了,在太阳底下都可以反射光线。
沈鄢随便把几本练习册往书包里丢,“没,老班把我救出来。”
她还记得刚刚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的场景,个子不高的班主任护犊子一样地把她挡在身后,和教导主任据理力争,到最后竟然占了上风,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体型大了一圈的教导主任最后摆了摆手,只能让她用三千字检讨解决了。
那时的沈鄢在想什么呢?她想了一下,自己开始是无所谓地笑着,后面就不想笑了,沉默地看着班主任的后背,她已经不知道这样帮助她多少次了。
也许我应该让她省点心了。沈鄢默默地想。
“沈鄢!”一个高高的男生站在门口,夕阳在他的身后,金色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像许多青春小说里走出来的男主。
沈鄢把书包随意地单肩背起来,和前桌道了别。
“去吃东西吧。”男生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沈鄢笑着走在前面,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好,去吃东西吧。”
林朝的自行车是他父母送他的十七岁生日礼物。
当时他父母带着他到店里时,店员小哥给他推荐了一波帅气的山地自行车,但他穿过那些眼花缭乱、被摆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的山地自行车,选中了一辆灰色的有后座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行车。自行车前面的框只能装下一个书包,林朝把沈鄢那个装了好几本练习册的书包放进去,自己只装了几张试卷的书包被沈鄢抱着。
林朝慢悠悠地骑着车,车轮踩着落日的余晖,一圈一圈地转着。他们对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林朝以前看过落日时骑着自行车的人的影子,像紧紧依偎在一起。沈鄢只有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许多时候她不屑于抓着他,还会非常作地张开双臂,说要拥抱风,林朝每次都会开得很慢很慢,担心她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两人去吃了烧烤,他俩是这家店的常客了,老板非常热情地给他们留了个好位置。沈鄢嚷嚷着要喝酒,但林朝和老板都非常不赞同,最后沈鄢只能对着桌子上摆着的两瓶可口可乐认命了。
“明天有什么计划?”林朝问。
“去市图书馆写题。”烧烤刚端上来,沈鄢就迫不及待地抓了好几根,刚一口咬下去就被烫得弹开了。
林朝赶紧把可乐递给她:“刚烤完呢,你傻不傻。”
“我饿。”
两人吃了一个多小时,但沈鄢并不着急回去,拉着林朝让他载她到处吹吹风。他们沿着江边长长的道路慢悠悠地、没有目的地骑行,天上的轮月亮亮的,倒映在江面上,夜晚的凉风吹过湖面时,那轮月就变得模糊了。
“明天我来接你。”把沈鄢送到家门口时,林朝说。沈鄢望着天上的那轮清冷的月亮点了点头。
沈家的房子是一栋大别墅,还有院子和温室。从大门到房子的门口要走过院子里的一段两分钟的路,石子路的两旁隔一小段就有一盏灯,有人说灯是用来迎接家人回家的,本应该是温暖的象征,可沈鄢每次都觉得这些灯是那么地孤寂、悲凉,她讨厌它们。
其实她这个想法还挺幼稚可笑的,没有生命的灯又有什么错呢?美好的寓意和不美好的情感都是人强加给它的,那些孤寂和悲凉的感觉不过是因为石子路的尽头没有人在期待她的到来罢了。
推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关门声刚落下,保姆房的房门就被打开了,那位从小陪着她到大的保姆于妈匆匆地走了出来,她的身上还没换睡衣,应该是一直在等着。
是啊,家里一直有这样一个人在等着她。沈鄢对她咧开一个笑,在她走到眼前时忽然抱住了她。
“于妈,我回来了。”她的鼻子酸酸的,忽然很想哭。在她成长的无数个日夜里,这样的感觉挥之不散地跟着她,原以为长大后会渐渐消失、变得麻木,可那些都不过是不可能的期待罢了。有些伤疤会伴随一个人一生,有些痛苦会永远刻在骨子里。
于妈温柔地抱住了她,问她吃完饭了吗,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在学校开不开心……她会问她讲好多好多话,沈鄢也会告诉她。因为她只能告诉她。在这个大大的房子里,这是对她唯一的温暖了。
隔天中午,林朝很准时地来接沈鄢了。但沈鄢在这难得的假期里赖床了,当她打着哈欠走下楼时,是臭着脸对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的人的。
“沈鄢,这可不能怪我,我们昨天约好的啊,上午十点钟。”林朝眨着眼睛无辜地说。
沈鄢起床气也消得快,冷静想想自己确实理亏,便笑笑就让它随风而去吧。林朝陪着沈鄢在家里吃了早饭,沈鄢刚把碗洗完,就听见于妈在客厅讲什么。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无所事事的林朝,林朝也茫然地看着她。
“小鄢刚吃完饭,正准备出去呢。”
“嗯。”
两人从厨房里出来时,就看见客厅内站着一个穿着一件灰色大衣的男人,男人的眉眼和沈鄢有些像,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上冷冷地,像一座不化的冰山。男人也在两人走出厨房时投来视线,冷冷地,停留在沈鄢脸上几秒又看了一眼一旁的林朝,很随意地瞥过来的一眼,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仿佛那人不存在一样,沈鄢面色没什么变化。
拿上书包后,对着跟在自己旁边的人说道:“走吧。”
市图书馆在市中心里,离沈鄢家有些远,两人是坐公交车去的。车子越往市中心走,公交车上的人就越来越多,也有好几个像他们一样的学生。市图书馆很大,虽然在市中心,但是里面却一点也听不到外面的嘈杂声,好像与那个混乱吵闹的世界隔绝了一样,只剩下翻书和笔尖在字面上摩挲的声音。
沈鄢很喜欢这里,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这里的,有时候她可以在这里坐上一天,什么也不做,就安静地坐着。
中秋的假期有三天,学校发了一大堆试卷,看着那一堆试卷时,沈鄢才有了实感。哦,原来她已经高三了。沈鄢的成绩很好,常年稳居年级前三,但她也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违纪的事也干得不少,但她成绩摆在那,加上班主任对她的维护,学校也不会那她怎么样。也有人不服气过,但沈鄢大多时候也只是笑笑,然后露出个天真无邪的表情,不紧不慢道,“你也拿个年级第一试试看?”总能把对方呛得半死。
可那些成绩都是沈鄢从小到大,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在学习上的结果。沈鄢没什么爱好,无聊时就写题,这已经成了她人生的一个习惯了。
林朝终于写完一张试卷后,就撑着下巴看着沈鄢。沈鄢去年年底剪的头发变长了,已经落过了肩头,认真写题时总是有一缕头发落下来,她也毫不在意。
她认真时眼里只剩下那些令人头痛的题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定理符号在她眼底好像变成了无数的星星,总觉得比自己手里的有吸引力得多。
林朝放弃看书了,他只想把这样的景色深深地记在心里,往后一闭上眼就能够轻易地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