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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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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就当沈曼乔以为自己得一层一层挨家挨户找上门时，不远处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个女人，身材臃肿，头发大多已经发白，身上穿着一件旧半袖和洗的掉色的黑色休闲裤，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五十多岁的面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可她嘴角却挂着笑意，只因为她手中牵着的小男孩儿，在今天的考试中考了高分。
周颖看完他的试卷，将卷子折叠，放进他的小书包中，再次拉起他的小手，朝家中走去，边走边夸奖：“洋洋真棒，你爸知道你考得不错，中午专门给你炖了排骨。”
小男孩儿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女人望着孩子高兴的样子，也开心地笑起来。
眼看越走越近，沈曼乔赶紧将自己的身影藏进女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等这对母子走过，又隔开一段距离时，她才出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二人身后。
这是栋老楼，没有电梯，最高六层，周颖一家就住在顶楼。开门的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个子比周颖还矮，身上系着厨裙，模样看起来很老实，见老婆儿子回来了，喊他们快进来吃饭。
大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关上。沈曼乔一步一步迈上台阶，来到这家门前。
她自从考上大学以后，就再也没回过这里。寒暑假和平时周末，她忙着兼职赚钱还上学时欠下的贷款，还得覆盖自己的生活花销，偶尔节假日动了想回家的念头，给周颖打电话，无一例外是让她留在外面别回来。
她们二人的关系很差，从她有记忆开始，和周颖的相处，就总是伴随着矛盾和争吵。
沈曼乔心里不是滋味，想起给她指路的那个老奶奶说的话，周颖这哪是重男轻女？重男轻女，只是说明一个母亲对两个孩子的爱不对等罢了，但周颖不是，她只是单纯的不爱她。
她将手里提的东西，放在她家门口，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本来就在大太阳底下走了很久，又一口气上了六层楼，沈曼乔此刻额头和嘴唇上方都布满了汗珠，她刚用手背拭去，走出楼栋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拿回去吧。”
她没想到周颖居然发现了她，还追出来，将她刚刚送的东西全都扔在了她的脚下。沈曼乔只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她的心脏。
很多年未见了，望着她那张有些陌生的面庞，沈曼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听到周颖又接着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去了沈家以后就不要回来了，你回来干嘛呢？你现在又不差钱，也不用自己辛苦出去兼职了，当好你的富家小姐不行吗？你回来干什么呢？”
这是将近七年二人才再次相逢，完全没有想象中的寒暄与客套，她们母女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沈曼乔看着那个眉眼和自己如此相似的女人，心中感受复杂万分。
她老了很多，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的，即使未婚先孕一个人带着孩子，也还是有很多小伙儿不顾风言风语地追求她。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她骨子里的尖酸刻薄和对她的厌恶依旧如初。
“你说完了吗？”
有一个礼盒压着她的鞋子，被沈曼乔一脚踢开，那沉闷响声在安静的楼道中，异常清晰。
这样的对话和语气，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是常态。沈曼乔如以往一般嘲讽道：“我这不是回来谢谢你吗，多亏你年轻的时候当上了沈昊的情妇，我现在才能假装富家女，还嫁了个有钱人，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没齿难忘，我买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回来感谢一下你，不应该吗？”
“周曼乔！你别在我跟前提他！”周颖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盯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孩子的慈爱，只有怨恨，就像在看一个仇人，“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听到这句评价，沈曼乔别开目光，笑了笑，可那笑容却是冷的，她强调道：“我现在叫沈曼乔，我……”
“妈妈，你下楼跟谁说话去了？”楼上突然传来一道天真童稚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对话。
“你快回来，我还给你留着排骨呢！”他在二楼楼梯拐角处，抓着栏杆，隔空探出上半身，使劲朝下看。
“哎，洋洋你把脑袋缩回去，小心掉下来，我这就回去了！”周颖着急地喊。
“那你快上来呀！”
周颖看到儿子把身体缩回去，这才放心。她转身的时候没有丝毫眷恋，走了几步，在上楼之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走吧，我把你养到十八岁，不欠你什么，我不用你给我钱或者东西，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以后别来了。”
沈曼乔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直到楼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母子俩的温情对话也在耳旁逐渐消散，她才低下头，怔怔看着散落一地的礼品，突然有两滴温热的液体，如水珠般，直线掉落在地。
这个生她养她的小县城，她呆了十八年，从没觉得如此陌生。
还记得读高中时，由于这里交通不便，她每天得从家走两三里路，去一个十字路口坐公交车，那条路扬起的尘土很多，因为经常有大型载货车频繁出入，而且基本上每辆货车都是超载运输，久而久之，路面都被它们压得塌陷了两三公分。
这些货车每次路过塌陷的地面时，车身和上面的货物，都会左右摇晃，部分不要命的司机飞速行驶时，沈曼乔甚至觉得，庞大的货车下一秒就要侧翻倒地。
浓重刺鼻的货车尾气喷在四周让她窒息，荡起的尘土刺激得她拼命咳嗽，耳边是货车飞速前行的“轰隆”声，倾斜的车身，她每次路过，都有一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汗毛直立的寒意。
偶尔，远处的工厂排出的废气，会扩散到这里，恶臭味会瞬间笼罩整片居民生活区。她就是这样，每天闻着这些臭气，一个人灰头土脸地走在这条上学路上的。
看着接送孩子的父母开着私家车从她身旁经过，然后驶离，她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远离这里。可是等她考上大学，真的离开这个小县城后，由于心中对家的概念无处安放，她又不止一次地美化记忆，美化对小县城的感受，美化与周颖之间的感情。
……
沈曼乔出了满身细汗，风一吹，身上凉飕飕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空如也的肠胃，因为饿过头，而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她从地上捡起这些来之前精心挑选的补品礼盒，拎着它们，来到小区存放垃圾桶的角落。眼前浮现的，还是周颖对待她另一个孩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自然流露出母爱的神色和语气。
某些片段式的记忆，犹如寒冬里屋檐边坠下的冰棱子，尖刀一般刺痛她的心。她没有哭出声，但眼眶里的积水越来越多，不多时，脸颊就潮湿了一片。
一种又悲伤又愤怒的情绪，从她胸腔蔓延，她泄愤似的，把手中的东西砸进垃圾桶里，可是垃圾桶中早就堆满了生活垃圾，沈曼乔一砸，顶部溢出的垃圾还掉在了外边。
她只好把手中剩余的那些统统砸在地上，还嫌不够痛快，用鞋跟又踩了几脚。
在这样一个老旧小区的垃圾桶旁，一位穿着华丽、打扮时髦的美女，忍着脏乱差的环境，发疯似的砸着东西，这场面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因此，一位出门儿扔垃圾的老太，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老太头发已然全白，但精神抖擞，说话声音中气十足，她将垃圾袋放在垃圾桶周围的地上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沈曼乔搭起了话。
“哎，美女，这些东西还好好的，你扔了它们干嘛？”
老太心疼地捡起地上一个袋子，看了看里面，发现包装还是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还是全新的哎！”她眼神一亮，责怪道：“浪费东西不好的啊美女，你要不要，那就给了我，我不嫌弃，拿回家还能继续吃哩。”
一旁的沈曼乔没有理会，而是努力将抽泣声咽下，拭去眼角的泪光，然后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遮住红肿的眼皮。
老太看这个举动怪异的美女半天没有回应，在她将要离开且转身走了几步时，又在她身后大声询问确认：“你真的不要了吧美女？那我可就都拿回家了啊！你可别回头找我赔！”
看人走远，她高兴地一边捡东西一边自言自语：“现在的小年轻啊，不知道勤俭节约，多好的东西哩，就这么扔了，这姑娘还真是奇怪的很……”
沈曼乔又按照来时的路线，倒了两趟车，才来到乘坐大巴的地点，最近的一趟大巴还没发车，她买了票，先坐上去等。鼻腔充斥着阳光晒久了假皮垫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她恶心地干呕了几声，因为没吃饭，也呕不出什么秽物。
暖融融的光线照射在她身上，照得她一半的侧脸几近透明，沈曼乔很快就昏昏欲睡，嘴唇因为长时间未进水，而干裂起皮，她用舌头舔了舔，记不清什么时候，眼皮子一落，就陷入了昏暗。
梦中全是童年那些她未释怀的记忆，经过梦境的加工，又更加难过了起来。不知道睡了多久，她被车子一个摇晃晃醒，睁眼一看四周，发现运气还不错，居然没睡过站，而且正好到了她要下车的地点。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包里拿出身份证，排队、进站，然后坐上从北市返回江城的高铁，心中对小县城仅剩的那点留恋也被一扫而空。
她以后，就真的是没有来处的人了，那她的归途呢？
她的心乱作一团。
她现在所拥有的全部，都是沈家和晏家给予的，不是她真正所有的。
等她被揭穿身份，等她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等到那个时候，还会有地方像现在一样接纳她吗？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