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Chapter1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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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浥尘最近浏览到一句话，“感情会淡化。”
他逐字逐句拼读这五个字，然后仔细算着林青渭来到这里的时间，细数过往，他与林青渭的回忆，他知道了他是一个带着别人回忆靠近林青渭的感情小偷，他偷走属于原来那个人和林青渭待在一起的岁月。
周日下午，他带林青渭去海港东部最顶尖的心理科室复查病情，对于医生做出的所有动作与询问，林青渭都没有反应。
医生建议使用电刺激，用轻微电流刺激林青渭有情感波动的那节神经，增加他的兴奋度，尝试将他从深层意识中唤醒。医生说，“这是最近才推出的电刺激治疗法，我们不能保证患者是否在接受治疗的过程，病情会不会恶化。”
台浥尘没有听完就回答可以，允许尝试。他想把完整的林青渭送给原来那个人，用“送”并不太礼貌，他只是想，大脑深处告诉他，林青渭应该和他在一起，并且只有和他在一起才会真正感受到爱。
他回想这段感情中的豁口，努力填补空缺，填补林青渭无法打开心门的空缺，他把能学习的情感问题全都浏览无数次，找到最适合林青渭的一种对他施加刺激。
他知道且肯定“台浥尘”对林青渭而言的份量，但他不认为这是单方面的情感问题，他得扭转林青渭的想法，却不能以肯定的口吻直接告诉他，他知道他没资格替原来那个人说话，他只是每天陪在林青渭身边就足够满足，他想，在其他人找到他们前，让林青渭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医生的诊断结果出来，情况不太乐观，他们几乎找不到能引起林青渭情绪波动的神经，还检测出他体内多巴胺受体数量极少，在长期以往的沉闷中，他丧失了最直接的接受这个世界赐予他其他感情的窗口，受体数量减少与多巴胺本身分泌少数量少不是一回事，后者可以通过注射药物便捷地提高神经兴奋度，前者当然也可以利用药物，但林青渭情况特殊，他长期服用的药物在体内引发了其他反应，出现大面积抗性，生理性能上降低了神经的活跃度。
贸然停药会出现反跳，调整用药只是一方面，面对林青渭的病症，市面上没有很好的应对措施，台浥尘只能利用最原始的手段帮林青渭做康复训练。
台浥尘带着告知噩耗的检查证明和林青渭回家，他沿路买了大束的鲜花，丁香、茉莉还有郁金香，他还打包了许多花种带回去。
迈克尔只是调皮一些，他不会碰花瓶里的花，也不会践踏台浥尘翻好又填满花种的泥土，他远远地看，能让人看到他眼睛里的珍护。
台浥尘抱着林青渭到浴室，他帮他褪去衣服，受身体限制，衣服多数是前襟绑带的设计，或者极简风格的衬衫。
水流温度是调节好的，林青渭坐在浴缸里，眼睛空洞无神地望着对面，他好像不知道那里是一面空白的墙。
七月底的风还是暖热的，浴室变成蒸笼，墙壁上扒着许许多多的水珠，氤氲缭绕的雾气把房门都涂抹成雾霭的颜色。
“你是个很神奇的人，我见到你第一次，你喜欢盯着一个人或者物体持续地看。你像是根本就不知道那样做是不礼貌的，你的眼睛就像你挂在外面的心脏，看向某处就向某处跳动，跟示爱是一样的。”台浥尘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他还是忍不住。
林青渭看着对面，没有反应。
台浥尘抬起他的手臂，涂抹上乳白色细腻的泡沫，是柑橘与栀子香气的沐浴露，他觉得这味道像初次遇见林青渭时的他灵魂的气息。
初次相遇，他看着林青渭用外套从地面上抱起茯苓，埋葬她，林青渭的身影歪歪斜斜和树影抱成一团，他后来还收到了林青渭送给他的，弥补茯苓没有见过他的铭牌。
台浥尘攥攥手掌，用指腹在他手臂上打圈按摩，不经意地说：“你记得你送给我的那个铭牌吧？虽然茯苓不知道，但我感觉她肯定会喜欢的。她是女孩子，会习惯穿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裙子，也会有自己的喜好和审美。如果我眼光太差，她一定会用爪子挠我的。”
他顾自己地说着，笑出声，看着林青渭，在空旷的浴室内接吻。
林青渭长长的睫毛被雾气沾染得湿润，簇在一起微微上扬，阴影盖住他的眼睛，漆黑黯淡的眼球像面磨砂玻璃。
台浥尘望不到他眼睛里。
他擦拭林青渭的脸颊，为他洗头发，打湿发丝后涂抹上洗发水，轻柔地在头皮上按压，揉出泡沫，双手合在一起又分开，变出一个巨型泡泡放在林青渭眼前，他说：“很酷，对不对？所有人小时候都会这么做，很有意思，你觉得呢？”
泡泡上倒映着他们的脸，台浥尘有一瞬间觉得林青渭在看他，轻轻的，没有重量和评判意义的注视。
迈克尔吵着要睡前故事，台浥尘把林青渭推进他的房间，他牵着林青渭的手坐在床边，看着那本很薄，却被翻过许多次的童话书，一字一句念起来。
东部夜间多风，从窗缝挤进来的风声细尖刺耳，似鬼啸。
床头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浅淡的灯光下，台浥尘挺直的鼻梁落在旁边一侧脸颊上一片阴影，他轻缓地阅读，听到迈克尔的呼吸声为止，他收起故事书，推林青渭回房间，抱他上床时，发现他已经熟睡了。
台浥尘躺在他身后，他抱着林青渭，像抱着等身娃娃，尽量靠近些汲取他身体的温度，林青渭的呼吸、气味、存在的事实都成为他坚持的理由。
他把自己变得不那么像机器人。
林青渭睡梦中，台浥尘侧着脸端详他的面貌，一个人的脸再怎么长也不会按照完美的黄金比例去塑形，除非有天上的神爱上他，给了他天生的好皮囊。台浥尘觉得林青渭是那个好运但后来变得不幸的男人，他被天神庇佑，又被天神抛弃。天神带走了他的情绪和表达能力，还封存了他的记忆。
台浥尘在脑海中搜寻，他查到许多能够证明天神真实存在的资料，无论是挖掘古墓遭到天谴，还是夜间垂钓捡到迷路的孩童，种种怪力乱神的事情都不能用科学与唯物主义来解释，他慢慢地成为虔诚下跪，只为一个人祈福的信徒。
他是甘愿献出膝盖，在物质的基础上成就心理的仿生人。
他只是揭开一点这个爱情圈子外的幕布，便看到蚕食的同类和被秃鹫啄食的不成样子的腐肉，他无法用人类的思维理解这件事，他从台浥尘的底层逻辑上探索，根本还是由于他本身就是这个圈子内的人，无论台浥尘还是林青渭或者其他同取向的人，他们与同性异性都隔着一道城墙，别人是没办法感同身受的。
深究根本，还是爱得太荒谬，太难以捉摸。“爱”与“性”不是仿生人可以理解的内容，他们身为一串模仿原主的编码，终生任务是模仿他，成为他，做不做得到取代位置那要另当别论，目前监控台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想林青渭能够好好生活。
今夜是他在林青渭身边度过的第一个凉夜，也是唯一一个。
进入八月份的时候，草坪更加浓绿，阳光喜人，台浥尘推林青渭到草坪上晒太阳，迈克尔和远处带着狗狗出来散步的一家人跑到一起，他抱着小狗在草坪上打滚，满头银发沾了黄褐色的草屑，看着像扎满野果的刺猬。
台浥尘站立在林青渭身后，他在林青渭双腿上盖了一张羊毛毯，据他记忆中显示，在莱索布瓦，埃莱娜嬷嬷编织的一张羊毛毯被林青渭带回海港。他离开莱索布瓦时所有日记本被法布里斯烧了个精光，最后他往返开曼与海港时，回到莱索布瓦带走了那张陪伴他两年的羊毛毯，台浥尘初次到酒店房间时就辨认出沙发上那条羊毛毯是十年前那条。
林青渭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也是被情义困在牢笼中的普通人，他看重感情与人与人之间的链接，只要稍稍出现裂痕，对他而言都是致命打击。
台浥尘说：“林青渭，你太看重过去了。其实只要你仔细想想，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忘不掉的事情。包括我，包括他，还有从前发生的那些事。你来到这里，但是你不会属于这里，你可以决定随时离开，可以选择躲藏起来。地球离了谁都不会停止转动，我们谁都没有必要一定要在某个人的世界中充当一个不会被忘记的角色。我们也不需要找这样一个角色，你本身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青渭的手指震颤一下，嘴角抖了抖，又平息下去。
台浥尘捕捉到他神情的变化，半跪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认真说：“我允许你狠心忘掉我，我知道你喜欢的是他，不是我。我可以让你透过我去注视他，你点点头就可以，我会亲手结束我的‘生命’。”
过了很久，林青渭都没有回应他的话。
台浥尘勾勾他的手指，垂下眼睛趴在他双膝上，“抱歉，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他轻轻地笑道，拉林青渭的小拇指，亲吻他，“那就眨眨眼吧，你愿意重新接受这段感情的话。”
他注视着林青渭目视前方的眼睛，微风把他偏长的碎发吹拂起来，滑过鼻梁扫过眉毛，他看到，林青渭长而细的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迎风挥动的两扇翅膀，他慢而轻地眨了两下眼。
台浥尘眼眶中有泪光闪烁，片刻后，他回答：“好。”
他趴在林青渭双膝上陷入休眠，林青渭听到细微的提示音，他的脑袋里有东西在震动，提示音冷淡，声调没有任何起伏：“正在进行以及消除中……已选中机体自行放弃的记忆片刻，确认删除……”
“机体检修中，发现未知故障两…五处……未知警告，检测出机体具有自我意……检测结束，即将进行恢复底层设置……”
“机体信息中枢关闭中……关闭失败，机体强行干扰操作，准备登记异常处理……失败！失败！”
“重新启动告警！告警消除。根据机体自行组装记忆显示，人格学习：台浥尘。机体模仿与外界表现人物：台浥尘。正在为机体形成新的情绪化反馈中枢，根据以往经验，保留部分当下时间段记忆，改造中……”
草坪上的微风不急不躁，林青渭看着迈克尔从远处跑来，怀里揣着小狗崽，身后的狗妈妈边咬边追，他开始哭喊，将小狗崽举过头顶，谁也不放过谁得追跑。
一阵风轻轻滑落肩头，林青渭胸前的细绳微微摇晃，他缓慢地扬起唇角，视线开始移动，下滑到膝盖上趴伏着的台浥尘的脸颊上，在阳光下，他白皙的皮肤仿佛冬季池塘上漂浮的一层天空的倒影。
林青渭笨拙地伸出手指，抚摸台浥尘的鼻梁与嘴唇，在迈克尔哭喊妈妈的嚎叫中，伴随一声“人格形成完毕”的提示音，台浥尘缓缓抬眼，淡蓝色似水的眼珠上倒映林青渭苍白病态的面孔，慢慢明亮，他微笑地与林青渭十指相扣，歪头打量他，“想我没有啊？”
林青渭滑到他鼻尖的手指轻轻一捏，台浥尘蹙眉，抓起他的手指放在口中咬，留下两排牙印，台浥尘忽然噗嗤笑出声，转头看了眼被吓得屁滚尿流的迈克尔，喊道：“把小狗放下！你个臭小子！那样不行的。”
“哈哈哈，林青渭，他好呆啊！”台浥尘转头，靠近林青渭紧绷着上半身向他倾斜靠拢的姿势，与他接吻，而后，台浥尘抬头触碰林青渭的嘴唇，到鼻尖，眼睛，眉毛与发丝，他轻声问道：“你也好呆，几个月不见而已，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迈克尔气喘吁吁跑过来，“你怎么不去救我！呜呜——我要找我妈，我妈呢！”
台浥尘按着小家伙的脑袋，不容他靠近林青渭半步，伸手掏掏耳朵，“别吵了，你妈把你留在这儿是想让你好好学习，别整天想着玩，从明天开始，每天背一篇作文！还要学数学，数理化史地政哪一科都不能落下！不要有侥幸心理，不好好学的话，我就把你放进房间，哪里都不准去。”
迈克尔狼吼着伸手抓台浥尘的脸，他毫不畏惧，把脸皮亮给迈克尔，拍拍自己的脸，说道：“抓吧！这张脸至少也要五十美金，你抓烂了我就把你关起来，等你妈给钱我才会放你出来。否则，我就扒了你的皮，剔了你的筋，砍烂你的骨头，把你熬成一锅汤给你干爹补身子！”
饶是熬汤地手段太过残忍，迈克尔“嗷呜”一声，耷拉下耳朵，夹着尾巴准备逃之夭夭，狗妈狗爸冲过来咬住他的裤腿不松口，迈克尔像抓紧护身符似地往台浥尘手臂上爬，台浥尘顿时笑开了，“你跟傻自游真像啊！怎么都那么怕狗？来，脱下裤子给小狗亮亮你的雀儿，看看人家吃不吃？”
林青渭颤颤巍巍的手掌按在台浥尘肩膀上，台浥尘转头对着他笑，为了听他讲话特地把头递过去，问：“怎么了？”
林青渭说：“你，别，欺负，他。”
台浥尘笑着应声，点点头，转头提起迈克尔，狗爸狗妈扒着台浥尘的裤管向上犬吠，齿间猎猎地震。
台浥尘提起他又猛地落下手臂，迈克尔腰间透风，被犬牙咬着的裤子扯下来露出半截屁股，他嚎啕地哭喊，求林青渭帮他，台浥尘只是笑，不管不顾。
从这之后，迈克尔很谨慎会咬人的狗这种生物，他还偷偷把台浥尘养在圆水缸里的郁金香拿去他的房间，夜间蒙着被子打开灯看郁金香的花瓣，结果这点小把戏早被台浥尘看透，他在餐桌上佯装不经意地说：“我养的那盆郁金香不知道去哪里了，那种花是有毒的呀！乱碰的话，过不几天就会被毒菌传染，然后开肠破肚，蘑菇跟花从眼睛里鼻孔里冒出来！而且在身体里的毒菌还是在睡着的时候消消变大，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人的命！”
迈克尔脸颊绿半截，当天晚上抱着被子离他偷来的郁金香远远的，他不敢跟林青渭说实话，他拿了台浥尘的花是想惹他生气，结果他单是挑中里面最漂亮的一盆，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带毒的！
隔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吃早餐，时不时就要低头打量自己的肚子，确保毒菌没有在他体内长大的趋势，就这样寝食难安过去一周，台浥尘再次带林青渭去复查时，迈克尔抱着他的手臂，要求：“带我也去看一看。”
台浥尘强忍着笑意，“看什么？”
“……我肚子，不是很舒服。”迈克尔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台浥尘佯作恍然大悟，“哦~你是想看看肚子里有没有郁金香的种子啊！哈哈，我骗你的，臭小鬼！”
，还差